刚过五点,还没开席,厅里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聊闲天。
干我们这行——我指基层实验工作,女生要比男生略多,任娜和她的姐妹聊天就不再跟我搭话,我也转而和另两名仅有的男同事瞎聊了几句别的。
或许是因为与司昊同乘一辆车来的这个小插曲,女生们的话题开始围绕着司昊,我顺耳听着。
“司老师人是不是还挺温柔、挺真诚的?和营销部那些油嘴滑舌仗势欺人的老家伙不一样吧!”
“真不一样,我就喜欢这种人当领导。但能坐到他这个位置,没点手腕肯定不可能,只是因为他跟我们隔着部门,所以才显得特别友好吧?谁和自家领导没个血海深仇呢?不过也算可以了,你们是不知道销售的风气,司老师他至少不对下属进行人身攻击……”
“毛哥不是说过吗,司老师早两年就是因为太体恤下属、太实在,才成了麻烦事儿最多、待遇最跟不上工作量的那个。好在忌惮他能力的前副部跳槽了,他们部长才没了顾虑,赶紧把他提了上来。”
毛哥就是毛康,另一位在技术部成立之初从研发调任过来的硕士,虽然他和梁一晴同样是项目组长,但他在公司就职的年限要更长一些。
既然话头都递过来了,同席的毛康也就接着说:“我之前在研发做过几个司老师跟进的项目,别的不敢说,司老师确实周全,也不是所有销售办事儿都能让人舒心,有的那就很烦人,对吧,司老师不烦,这跟他是技术出身也有关系。”
司昊居然是技术出身,我倒是有些惊讶:“司老师也是我们专业的?转行去做销售了?”
毛康答说:“具体什么专业我忘了,但本科是学我们这行的,毕业干了两三年吧,又回去读了市场营销管理的硕士,再之后就到了我们公司。”
“管硕啊。”我对司昊的印象再次好了一点。
“他特别上进。”毛康点头,又叹了口气,“不过司老师今年年末挺不容易的。我们这天坑领域和纯医疗行业不同,技术难有重大突破,资源也有限……就说咱们分公司这边,刨开老板谈的头部业务,剩下的,他一个人每年就要贡献二十个点的销售额!他部门多少销售?上百号人!真够厉害的,要不是念在蒋部长提携,他手上的资源完全够他出去单干。”
“大环境不好,好多公司年底负担重,就拖时间压付项目尾款,都想挨到明年再掏钱。司老师手上就有这种,不管项目大小吧,只要公司收不到尾款就不能算进他的年终业绩,今年过年……司老师起码少拿这个数吧。”
我抬眼,就见毛康低调抬起一只手比划,单走一个六。
同事们聚在一起讨论薪资是公司大忌,但大家又忍不住八卦,只好压低声音眨巴眼:“……六千还是六万?”
就在我也认为是六万的时候,毛康啧声:“六位数!”
卧槽!
大过年的,谁都指望拿了奖金回家快乐,这换我不得气死!
还只是少拿的部分,那司昊年终总共得有多高啊?
这个消息无异于惊涛骇浪,把我这个十三薪小垃圾按死在沙滩上。
我非常共情地替司昊心疼起钱,平复了下心情才问:“司老师多少岁啊?”
任娜一扬手机,抢答:“问过营销部的家人了,司老师三十三!”
司昊的个人能力当即在我心中具现化为人民币,我感慨:“牛比,我做一年牛马都赚不回人家一个少给的年终奖金!”
“没关系,你比他小十岁呢。”毛康一边怜爱我,一边顾影自怜,“别说年终,我一年能赚人家四分之一个年薪吗?哎,别气馁,指不定你十年后……”
我摆手:“人贵在自知之明。”
毛康一拍桌子愤懑道:“都怪行业天花板太低!做技术的也就这样了,人家转行是真明智啊!”
是啊,行业天花板太低,个人能力也不行,别说十年后,再过两年我都不知何去何从,总不能做一辈子底层工作吧,拿什么养老啊。
大四时,我像大多毕业生一样迷茫,容易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可我一不想做学术,没那头脑,二不想进体制,实在卷不过。
偏偏在我选择工作这年,我爸妈生意遇到点波折,曾经的小康家庭遇上经济危机,我一边庆幸自己选择打工,能有一份独立收入,一边也被现状套牢,不敢轻易跳槽……
算了,这些事交给明年的我来烦恼。
及时打住不给自己徒增焦虑,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只有闷头吃饱。
五点半,年会正式开始,我们这区域分公司的老板拿着话筒上台做年终总结,并且开始绘制他的年度巨作,大饼。
有的人左耳进右耳出,我压根儿没听,满心都在埋汰——
这玲琅满目的珍馐美馔,怎么就不能给入席的人发双筷子呢!
我狠狠记下了。
下回自备筷子,人在外面不能委屈了自己。
老板逼逼赖赖终于说完,祝酒辞一讲,大家举杯敬明天,表演也轰轰烈烈开始,服务员总算把欠我们的筷子送上来了。
开席,我立马往嘴里炫,吃饭不能耽误一会儿抽奖和抢红包。
厅里有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氛围,我很想挂上我的耳机,但我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走桌敬酒,并且必然是老板带头,所以没敢。
由于生产中心的年会不和我们一起开,因此我们实验中心的座席就被排在后厅,技术部更是后中之后。
实验中心被安排在后厅是因为做技术的都是世外高人不谙世事,看公司运维部的程序员坐在前面就非常拘谨、不合时宜。
但我们这些基层被安排在最后,却确实是由地位决定的。
不过我并不介意,且乐得清静——也不那么静就是了。
没吃两口,节目还没热起来呢,老板就带着领导班子开始走动,挨桌敬酒了。
幸好我们这种小喽啰不必去敬领导。
想到这里,我不禁朝司昊的方向看了一眼。
司老师的管理岗身份在那儿摆着,职业也有其特性,是必然要喝满全场的吧。
我拿勺子舀了香菇肉末在玉米馍里,赶紧吃了垫肚子,桌上啤酒开了,毛康给我倒上,我不会多喝,却也不好一口不喝。
老板和我们没有交集,除了我们部长,他大概只记得桌上三个组长的脸,但这很好,举完杯他就离开,不再和我们攀谈。
紧接着,其他和我们有工作交流的部门也不断来人敬酒,我机械地站起来,又机械地坐下,靠美食和听八卦来平复我逐渐烦躁的心。
很快,营销部敬完研发,也轮到我们桌了。
营销部人实在多,所以部长有正副两个。
他们部长和我们部长单独喝了一杯,攀谈起来,我们其余人就又一次傻兮兮地举杯站着,直到司昊抬手,缓解尴尬似的向我们敬酒:“去年年会我没能到场,直到今天才把各位认全,惭愧。感谢过去一年大家对我们部门工作的配合,我敬大家一杯。”
我是去年九月入职的,他缺席年会,我一个常驻实验室的人,确实没有其他的机会和他碰面。
我仰头,胡乱喝了几口酒下肚,大冬天还冰镇过的啤酒滑过嗓子眼带起一阵痒意,我没忍住,突兀地偏头咳嗽起来。
“呛着啦云天儿?”毛康拍着我的背说。
我抬起眼,对上司昊看过来的视线,嘈杂之下,他隔着两人,单独对我说了一句“慢点”。
刚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被他一说,我在他的从容下相形见绌,难为情起来。
又不禁想,起码少拿六位数,表情却滴水不漏,心里就没有怨怼过吗?
想必我永远也成为不了他这样的职场人吧。
到年会后半场,我早已吃得差不多,百无聊赖开始玩手机。
这时行政姐姐忽然对着话筒喂了两声:“各位各位!咱们激动人心的抽奖环节就要开始啦!首先咱们要抽的是——五等奖!”
舞台上的屏幕变成滚动的字幕,听说今年的特等奖是台无人机,我来了一点精神,不由自主期待我能拥有那一份幸运。
事实证明我不是个那么幸运的人,但也不差,抽到四等奖的时候,屏幕上居然出现了我的名字。
没想到的是,司昊竟也和我一起在列。
作者有话说:
小云天儿也没想到自己年会抽奖的奖品其实是他老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