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昊昨天提过他与“我们实验室老板”有一点往来,但我当时并未感到意外,因为高校往往是企业的重要合作伙伴,头部客户由司昊来维护很正常。
但我没想到,实验室之所以能和公司维持良好合作关系,是靠当年的司昊一点一点建立经营起来的,更没想到,我在这当中似乎也扮演了某个角色。
我很难压下心中震惊,木讷摇摇头回答黄梅婷:“没有遇见过,我不知道……我其实也不常在实验室,毕竟我是本科,偶尔才去帮师兄的忙,而且大多时候我都在添乱……师兄如果要跟老板去旁听业务,会提前告诉我,我当天就不会去实验室了……”
黄梅婷说:“这样啊,不过你们也算有缘分哦,现在还是在一起工作了。”
我呆呆点点头。
司昊也一改平日能言善辩,有些欲言又止,干巴巴道:“……是挺有缘分的。”
后来,我能察觉司昊想找我聊一聊,但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下午我们先回酒店取行李办入住,随后马不停蹄赶回学校嘈杂的双选会现场“摆摊”收简历,挑选出一些,准备与上午那一拨学生一起,择日进行视频面试。
发完规划份数的宣传册,我们提前离场,这让我感觉公司还是有些底气的。
离开学校后我们摸了个大鱼,就近去市里旅游点晃了一圈,晚饭后正式下班,而司昊有了今天的演讲经验,不必再多做准备,黄梅婷决定明天上午再筛选简历,我们就继续在外面逛街。
我以心不在焉的状态勉强当了一回导游,全程抓心挠肝。
直到晚上回酒店房间,我才有机会问司昊:“怎么回事呀到底?”
这间酒店是提前预定的,商务标间的环境设施比昨晚好,窗户下有一张宽大的沙发椅,我们两人窝在一张椅子上,我抱膝蜷坐在他腿间,司昊从背后松松抱着我。
我背对司昊,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选了这样一种姿势,不给我看他的表情。
他把下巴垫在我颈窝,响在我耳畔的声音沉沉温柔:“我……在你来我们公司上班之前,确实在你们实验室遇见过你,之前没提是因为我知道你没印象。我原想把这件事当作我的私人秘密,但既然我们有机会一起去你母校,我也打算趁机告诉你……被黄姐提前戳穿了。”
我顿时心里一动。
司昊像在回忆,说话缓缓:“我本科读的生物医学,出来在一家药企做了两年科研助理,蛋白方向,了解了一些实验技术和仪器操作。那时候月薪不到五千吧,又受限于专业,药学方面的资质证书不能考,晋升渠道也不明确,所以第二年开始准备考研,读了三年管硕。”
我由衷:“边工作边复习还一次上岸,怎么这么厉害呢。”
司昊笑笑,并不讲他的艰辛,只归咎于运气:“我当年考研没有现在这么卷。研究生毕业后,我就到了我们公司业务中心,本来投的市场部,考虑做产品经理,后来蒋部长玩笑说让我去抬一抬营销部的平均学历,我才到了我们部门。”
“我当时是部门唯一一个占管培名额的研究生,蒋部长有心培养,想让我们部门一位业绩很好的前辈带我,但当时的副部长主动提议说由他亲自来带,蒋部长不好拂他面子,也只能答应。”
我当即想起去年年会上毛康讲过的八卦,说司昊被当时的副部长打压,我一下垮了脸:“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欺负我?”司昊重复我的话,似乎觉得新奇,然后他不知是装委屈还是真委屈,“嗯,他欺负我。”
“快讲……”我忍不住皱眉,回头催促,司昊就趁机凑过来轻轻吻在我眉心。
司昊继续说:“我心里奇怪,为什么业绩好的前辈没在部门里做管理岗,听说年终奖比例也没有特别高,后来同事提醒我,分公司成立之初副部长就在了,听说和总部高管沾亲带故,才在这边做个油水多的闲职,但他不安于此,能力不及蒋部长却事事插手,同事说我在副部长手下做事会困难些。”
“后来我才懂同事的话有多委婉——到副部长那儿报到的第一天,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以为自己研究生有多了不起,研究生也要从底层干,不能搞特殊’,还说‘自尊心强、心高气傲就别干我们销售这行’,给了我个下马威。我倒是觉得底层也能干,没什么异议,然后他就让我干了一整年的地推。”
我疑惑:“地推是?”
司昊解释:“地区推广,就是拓展一些没接触过的公司,发展新客户,类似于发传单。这种工作高压力、低效率、几乎零回报,跑一百家公司,有八十家当面拒绝或者敷衍,剩下二十家能留个联系方式,运气好的话当中能成一单,并且业务提成是对接的销售拿,不是我拿。”
我当场惊掉下巴,很生气:“你本硕都是985,他这不是故意的吗!那死老头是不是嫉妒你!”
“死老头?”司昊没忍住,趴在我肩上笑出声。
“是啊,那死老头嫉妒我,这就是我当年刚入这行时经历的上班恐怖故事了。”司昊也不回避,“我当时不是没想过和蒋部长反映,但我知道那不能解决什么,只会让我以后的路更难走,而且我心里也憋了口气,所以就下功夫把公司业务梳理了一遍,再把辖区内有业务重合但没接触过的企业、医院也都梳理了一遍,然后四处打听这些公司目前合作的供应商,在成本优势上做重点分析,当然,也改改脾气,跑业务时多对小姑娘笑笑,学着讨人喜欢一点。”
我:“……”
司昊见我反应,闷声笑:“那一年,我把有希望发展的客户统统都推给那位业绩好的销售前辈,最后谈成了六单,销售额都在十万以上,小单子也有一些。而那位前辈本来就对副部长有怨气,报业绩的时候会特意报我的功劳,这样蒋部长既认可我的能力,也对副部长刁难我的事实有所了解,顺其自然就把我放到销售岗上,让我独立出来。”
我不得不感慨,利用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一环,是司昊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必不可少的一环。
我问司昊:“等你能独立跑业务的时候,就开始向高校发展了?”
“对,我先跑了一两年的企业,积累经验和资源,也开始带新人,然后就考虑往高校发展。我首先想到我的母校,就联络了本科带我毕业的导师,还联络了当时继续读研读博的同学,去他们的实验室建立合作,”司昊说,“我花了很长时间、很多精力去跑动这些关系,985院校实验室相对来说资源好,经费足,又有方向合适的研究课题,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副部长直接越过我去联络教授,说我是他带的人,前期琐碎事让我跑跑,项目后期由他亲自负责。那是我的母校、我的老师,那个项目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我一愣,旋即怒火中烧:“但是他直接抢走了你的成果,坐享其成。”
司昊淡淡点头。
“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的同龄人结婚生子、买车买房,而我只是有一些积蓄,并没有在业务上做出突破,也不能给我手下的新人谋求好的发展,愤怒、焦虑、挫败都在所难免。”司昊说,“我就是在那个时期,抱着最后再试一试的心态去到了你们实验室。”
我怔怔然,心跳忽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