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陆虞收回手, 有点疑惑地看着谢真苍白侧脸上的红晕。这么一脸红,他身上便少了刚才那点脆弱飘渺的味道, 多了鲜活人气。
这是生气了?总不会是害羞了吧?
谢真仍旧偏着头,没有直视陆虞,轻咳了两声,而后道:“这是舒伯特写的散文,记录了他的梦。”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一股熟悉的焚香味儿信息素却也随着声音一起幽幽飘过来,轻柔地绕着陆虞打转, 昭示着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陆虞察觉到谢真的信息素有点不大一样了。说不出哪里不同, 似乎是比之前甜了点,没那么刺鼻了,总之有点好闻。
下半场演出结束之后, 江兰因过来与两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时间尚且还早, 陆虞与谢真并肩走出剧院大门, 思索了一下要不要请谢真吃饭。
按照两人原本的关系,单独吃饭还是过于亲密了些。不过今天的“约会”之后, 感觉约饭倒也没那么突兀了。
综合今天的所有事,陆虞能明显察觉到,谢真正在笨拙地示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过陆虞对这种事的态度一向是有来有往。
她确定想法之后, 便停下脚步。谢真紧接着也莫名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陆虞愣了一下,以为谢真有话要说,便没有马上开口。
谢真却也沉默着, 只是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陆虞:……
算了。鬼知道谢真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
陆虞问道:“你接下来有安排吗?介意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好。”谢真很快地点了头,从表情看不大出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基于上次吃本地江湖菜的经验, 陆虞这次挑了一家本地挺有名的老牌社区火锅店,谢真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和谢真并肩踏入老居民楼底层的热闹火锅店里时,陆虞格外有种不真实感。谢真,她自己,火锅店。谁能想象这三个词能联系到一起?
不过在谢真紧皱着眉头点菜的时候,陆虞就感觉回到了现实。这人一脸嫌弃地捏着铅笔,在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菜式里挑拣半天,最后只勾了鲜切牛肉、豆苗和莴笋,还不出意料地选了清汤锅。
陆虞:……
她忍不住问道:“你平时是不是不吃火锅?”
“吃铜锅涮肉比较多。”
陆虞反应过来,谢真好像是燕京人来着。她于是问:“那你想换一家店吗?”
谢真平淡地抬头直视她:“你不是爱吃火锅吗?”
“啊……对。”确实她前一阵还和程杏史燕如她们一起念叨火锅来着。
“那就不换。”谢真重新低下头。
陆虞寻思行吧,然后拿过菜单刷刷刷点了一堆新鲜玩意儿,准备让谢真尝尝试试。她就不信了,难道真的有人能拒绝小酥肉大毛肚贡菜脑花小鸭血?
结果谢真的口味还真就那么挑剔。他自己点的那点东西倒是都吃完了,至于陆虞邀请他尝试的东西,除了虾滑、贡菜、豆干、藕片、小酥肉和其它几样素菜他多吃了几口,其余的内脏类和海鲜类一口没碰,有葱花香菜折耳根的丸子类他也不碰,连蘸料都只放了麻酱。
不过陆虞让他试一下的时候,他倒是都没拒绝,甚至尝试了几口辣锅里的食物,不过没嚼几下就被呛得猛喝冰可乐。
陆虞看着他被辣得眼眶泛红,嘴唇微肿,额角也冒着细汗的样子,也是没再继续为难他。
她低头继续给自己碗里的蛋炒饭中拌进脑花和煮烂的南瓜,感慨道:“你是真的一点也吃不了辣啊?”
谢真反问她:“你很爱吃辣?”
“还好吧,我什么都爱吃,不挑食。”陆虞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饭拌好,看起来颇为满意,“不过我格外爱吃这个。”
她坏心眼地举起来给谢真看了一眼。谢真条件反射地略微往后仰了一下,神色僵硬。
陆虞憋着笑收回来,适可而止地转移话题:“这家店的蛋炒饭很有名。我还挺爱吃蛋炒饭的,可能因为小时候经常吃。”
谢真捏着可乐罐静静听着,然后默不作声地盛了一小碗蛋炒饭吃。
他脸上还留着被辣到的红晕,眼睛也还是湿润的。陆虞看他安安静静地垂着头,捏着勺子吃炒饭,身上还是那身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套着火锅店的一次性围裙,莫名显得很乖。
她突然觉得谢真好像有点可爱。
掩藏在重重冰层之下,是一颗温热跳动着的心。无人得见,连透出来的温度都变成冰冷的,却真切存在着。
在她的目光下,谢真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红晕似乎也浓艳了些。半晌,他抬起头瞪了陆虞一眼:“你吃饱了?”
“没啊。”陆虞诧异道。这才哪到哪。
谢真:……
吃到最后基本一扫而空,虽然有的人极度挑食,可整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连陆虞都没料到和这人单独吃饭不仅没有消化不良反而乐趣无穷,看他挑拣嫌弃欲言又止也怪好玩,看他生气炸毛也怪好玩,总之体验感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谢真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开车回去的路上,陆虞倚在副驾驶伴着车载蓝牙里的古典钢琴曲昏昏欲睡,开到半程,谢真突然轻声问她:“你今天开心吗?”
陆虞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
正是等红灯的间隙,谢真停下车,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她已经快睡着了,盖着皮衣,倚在车窗边。光影打在她脸上,松松绾起的长卷发散下来几缕,垂在她脸颊边。
谢真收回目光,手指蜷了一下,最终只是抓紧了方向盘。
他几不可闻地又问了一句:“那,和我在一起会更开心一些吗?”
那人含糊地咕哝道:“……嗯?”
谢真垂下视线,又很快抬头,看了一眼红灯的倒数时间。
下一瞬,他手一动按开安全带,忽地倾身向陆虞靠过去。
他动作极快地俯下身,闭着眼睛,轻而又轻地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吻,又飞快坐回去。
心跳轰鸣如雷。
他甚至不敢转头再看那人一眼,只僵硬地盯着眼前跳秒的红灯。
旁边不再有任何动静传来。半晌,谢真转头望去,那人侧着脸,已经睡熟了。
-
两周后。
“真的只是脖子扭了,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嘛。”陆虞套着颈托坐在床上,对着平板对面的三个人无奈道。
昨天陆虞在参加眉安市一场射箭比赛的时候肩颈扭伤了,之后就一直戴着颈托在家休养。除了行动有些不方便之外,她倒真没觉得有多难受。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姐,我看还是这样,我飞去眉安市照顾你一阵。”
陆虞更头大了:“你期末考试不考了?”
“我可以申请缓考嘛。”陆今立刻道。
陆长安温声道:“算了,还是我去吧。你这样把考试丢了,你姐更没法安心休养了。”
陆虞连连摆手:“爸你也不用来,你来了我们家领导怎么办?你俩一天天连体婴一样,谁离得了谁。”
赵海音说:“我看还是听我的,给虞虞请个护工照顾一阵。”
“真不至于,”陆虞简直哭笑不得,“我好着呢,基本和平时没区别,也就是需要在家工作而已。”
陆长安摇了摇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工作起来就不要命,没个人盯着你,我们怎么能放心。”
“是啊!”陆今控诉道,“你还想瞒着,要不是我聪明机灵,到现在我和爸妈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而且你这个样子,一个人要怎么吃饭呢?”陆长安担忧地看着陆虞。
陆虞:“我点外卖就行啊……”
赵海音则道:“你爸说的没错,你身边要是有个人,我们哪还用操这份心。这样,你现在开始把找对象这事正儿八经提上日程,我们这次就都不过去。”
陆虞张了张嘴,又憋屈地闭上了。
赵海音笑着问她:“这是成交了?”
陆虞有气无力地点头。
随着她年纪逐渐往上走,催婚这事也成了她们家里越来越被频繁提到的话题。家里那三位一致认为她现在这么工作狂,又不懂得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归根结底还是缺少一个并肩同行的贤内助。
陆虞对此倒也并不抗拒,但……
“主要是我现在没时间去接触新人,我只能尽力找找试试,至于结果就顺其自然了。”
陆今开朗地露齿一笑:“和容舟相处得怎么样啊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我的朋友圈里还有七八九十个你喜欢的那种温柔人妻款小白花omega和beta,等我把照片发你,挨个介绍给你认识啊!”
陆虞:……
饶了我吧!
视频挂断之后,她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结果刚一放下手机,它就又震动了两下。
好家伙,陆今,你学习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效率呢?
陆虞完全不想理,然后下一秒铃声就响了起来,对面直接打来电话了。
陆虞忍无可忍地拿起来,就要骂出口的前一刻,发现电话那头不是陆今,居然是谢真。
自从之前那几件事之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没那么僵了。就连在公司都不再天天吵架了,哪怕意见不合的时候都不像以前那么火药味十足。
甚至有好几次,谢真明显马上就要怼人了,结果看一眼陆虞,硬是生生憋了回去。
更夸张的是,有一次陆虞一时上头,怼谢真怼得狠了点,谢真却是红着眼眶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搞得陆虞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连程杏都没忍住私下问过陆虞:老大你是救过他的命吗?
陆虞自己也不能理解。放在半年前,她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位死对头关系缓和。
此刻,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谢真平静的呼吸。
“在房间里么?”
陆虞应道:“在,有什么事?”
谢真沉默了一下,缓慢道:“可以开门么?我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