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虞拉开门, 谢真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眼眸低垂,见陆虞开门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因为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颈托,还是她身上随意的睡衣,还是她凌乱的头发,总之谢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
与她相反,明明是在酒店里, 谢真居然穿得非常精致, 质地优良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整齐服帖到看不见一丝褶皱的衬衫,冷峻禁欲的通勤气质扑面而来。
好自律的都市丽男,随时随地武装到头发丝。陆虞在心底啧啧感叹。
谢真蹙眉问她:“你的脖子, 还好吗?”
“扭伤而已, 都已经不疼了, ”陆虞说着让出位置,“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先进来?”
这么站在走廊上聊天也不是个事。
谢真顿了一下, 视线瞥向一边,矜持地点了下头。
陆虞疑惑地看了他两眼,总觉得他的脸上似乎多了两分红晕。
这酒店房间是个套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厨房客厅阳台一个不落。陆虞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 东西满屋子乱扔,不过只有卧室是重灾区,其它不常用的区域倒是都还好。
陆虞带着谢真坐在客厅沙发上, 自己则她飞快把沙发上和地上乱丢的衣服归拢了一下,然后把乱七八糟的书和杂志往旁边挪了挪, 随手将茶几上的易拉罐扫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里,谢真都脊背笔直地端坐着,目不斜视地垂眸看着茶几,仿佛能从木纹里看出朵花。
陆虞看他这莫名拘谨的肢体动作,意识到他好像有些紧张。难道是因为在别人家所以不太适应?
等陆虞停下动作,谢真便顺势把饭盒放在茶几上。
“这……不会是给我的吧?”陆虞惊讶道。
谢真抿了下唇:“不要就算了。”
居然是真的?陆虞犹疑了一下,打开饭盒,只见保温层里装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小密封饭盒,她挨个旋开,分别是蛋炒饭、红烧狮子头、冬瓜排骨汤。
蛋炒饭香气四溢,红烧狮子头酱色红亮,一看就是浓油赤酱的金茂做法,冬瓜排骨汤则汤色清淡,看上去就清爽解腻。饭盒的密封效果很好,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好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陆虞眼前一亮,接着便是疑惑:“谢谢,不过为什么要给我送饭?”
谢真抬眼瞪了她一眼,像是噎住了。半晌,他吐出四个字:“你受伤了。”
“啊,谢谢。可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陆虞更疑惑了。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毕竟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干这行本身也没有固定坐班的规定,她一两天没出现在公司也很正常。
谢真顿了一下,垂下目光不再与她对视。他似乎并不愿提,但最终还是简略道:“我去看了你的比赛。”
陆虞震惊了。在她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谢真纵使低垂着视线,还是偏开头,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微微开口,终于忍不住要说什么,陆虞却先他一步,惊讶道:“原来你也玩射箭吗?我还以为这个爱好比较小众。你是哪个俱乐部的?”
谢真:……
半晌,他木着脸答道:“没兴趣。只是巧合罢了。”
陆虞有点遗憾:“好吧,那还真的挺巧。谢谢你关心,我脖子没事,就是按医嘱还得戴两天颈托。”
谢真抬起眼,默然凝视着她的颈托。陆虞则看着眼前谢真带来的饭,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你吃过了吗,不如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谢真摇了下头,仍在看着她的颈托,迟疑道,“你方便么?不方便的话……”
他顿了一下,似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最终淡声道:“我喂你。”
陆虞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狠狠被震撼了。
这不对吧。这是不是有点太怪了啊!
谢真垂眼盯着地面,表情看似平淡,仔细看其实也十分僵硬,显然能说出这句话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陆虞也跟着结巴了:“这,这就不用了吧?我这,我只是脖子不能动,手还是能动的。”
“好。”谢真迅速接道,然后便垂眸沉默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陆虞还处在那种险些被同事喂饭的尴尬中,随便从地上捡了个话题道:“呃,你是从哪家餐厅点的菜?看起来好好吃,下次我也去买。”
“是我做的。”谢真语气冷淡,不像在说他给陆虞做了饭,更像埋了炸弹。
“嗯?”陆虞低头看了一眼这卖相完美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谢真。不是,谢真会做饭?还能做成这样?
她完全无法想象商场上分厘必争杀伐决断的活阎王系着围裙在家做饭的样子。她从来没把这一类居家相关的事和谢真这个形象联系在一起过。
……所以会穿围裙吗?真的会穿吗?
这么一打岔,她的好奇心还真的盖过了尴尬。于是她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汤。排骨炖出的汤头十分鲜美,有着冬瓜恰到好处的清香,吃得她眼前一亮。
“好吃!”她又试了一下另外两道菜,味道都十分惊艳。
谢真默不作声地抬眼,静静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的喜欢不似作伪,眼睛亮晶晶地品尝着,双颊微鼓,咀嚼得很香。这是她吃到爱吃的东西时的模样。
他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极大的满足感,胸腔鼓胀,被某种柔软轻飘的东西塞满了,像从未如此充实过。
长时间的仔细观察,一笔一划认真记录下的喜好,无数次查询和尝试,最终模仿出她爱吃的味道。他做这些时并未有过任何想法,也不曾贪图过任何回报。可此时此刻,一切过往都似乎有了着落。
陆虞吃着饭,谢真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离开。气氛倒是意外的宁静,但过了一会之后,陆虞意识到刚刚那阵子尴尬搞得她甚至没好好招待谢真。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喝点什么?啤酒,茶还是咖啡?”
谢真并未直接看她,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到了厨房。他蹙了下眉:“你平时就喝这些?”
陆虞扶着冰箱门,回身看他:“嗯?”
谢真沉默着收回目光。陆虞一头雾水道:“都不喜欢?那要不,呃,牛奶?”
谢真:……
他好像咽回去了什么话,最终吐出三个字:“水,谢谢。”
陆虞拿了一瓶水和一瓶茶走回来。恰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一下接一下,两人同时抬眼看向屏幕上不停跳出的消息。
小兔崽子:[图片] [图片] [图片]
小兔崽子:[好可怜,我们一家子在吃大餐,有的病号只能吃外卖] [摇头.gif]
小兔崽子:[赶紧结婚生孩子,别忘了你已经答应了~]
陆虞无语凝噎,一抬头却看见谢真盯着那条信息,整个人都僵住了,薄薄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陆虞,她拿起手机拍了桌上的菜,随口问道:“不介意我跟我弟炫耀一下吧?”
谢真倏地抬眼看她,受惊似的:“什么?”
陆虞利索地发了消息,大大方方伸手把手机屏展示给谢真看——
鲈鱼:[图片]
鲈鱼:谁说我只能吃外卖?
她随手拍的这张图片里,不仅有那三道菜,还拍到了谢真修长的腿,以及交叠着搭在腿上的双手。
谢真一下子站起来,脸已经彻底红透了,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你已经……”
他的双眼都羞到蒙上了一层水色,陆虞看他这样,又看到照片,一下子明白过来,难道他是怕自己家人误会?
“啊,抱歉,”陆虞恍然大悟道,“你很介意吗?”误会而已,介意的话她和他们解释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你……”谢真移开视线,最终低声道,“没有。”
陆虞爽朗一笑:“哈哈哈,不介意就好。不过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贤惠居家,以后和你结婚的人真是有福了。”
谢真已经红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下一刻,陆虞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却是个视频电话,备注为“莫桐”。
“喂?鲈鱼?”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带笑的女声,莫桐扎着马尾戴着棒球帽,说话很利索,“你弟拜托我给病号送饭,我到你酒店门口了,你住几号房?”
陆虞愣了一下,屏幕上是陆今刚发来的消息:[什么情况,桐姐找别人给你送饭了?]
陆虞和屏幕那头的莫桐大眼瞪小眼,然后抬头看了谢真一眼。
莫桐察觉到什么:“怎么?不方便吗?”
谢真终于从那种不自然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了,此时也看向她,似乎是想要起身离开。
“倒是没有不方便,”陆虞并不想因为朋友过来就赶谢真走,毕竟人家特意来送温暖,于是她问谢真,“我有朋友来了,你介意一块坐会吗?”
电话那头的莫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谢真怔了怔,接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刚消下去的红晕再次缓缓爬上脸颊。
他没说什么,只矜持地轻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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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算是坐在一起吃了顿午饭,没过多久谢真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饭盒。
陆虞当时下意识也伸手去拿饭盒,说要洗了再还他,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谢真的手。谢真触电似的一下子拿开手,红着耳朵抬眼瞪了她一眼,然后拿着饭盒就走了。
他走后,莫桐抱臂往沙发背上一靠,颇为遗憾道:“什么嘛,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结果是个alpha。”
“我还以为你是来关心我的,没想到你只顾着关心别人?”陆虞挑眉。
“关心感情状态怎么不算关心。你们两个真的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他怎么对你这么好,难不成想挖你腰子?”
说到这个,陆虞也困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就是我提到过的,公司里那个一直和我争来争去的老对头。”
莫桐:……?
莫桐:“想不到你们是这种对头。”
“我也奇怪,这阵子他好像突然转性了。现在我们的关系大概可以算是朋友吧。”
莫桐听她简单聊了聊最近发生的各种事,逐渐失去表情,最终评价道:“被你们a同吓死。”
陆虞:“你滚。”
“我也想不到其它可能了,”莫桐咂嘴道,“他果然是想挖你腰子吧。”
“算了,”陆虞放弃了,“你什么时候回金茂?”
莫桐和陆虞来自同一个射箭俱乐部,这次来眉安主要是为了参加比赛,顺便也游玩一下,和陆虞见个面。
“过两天吧,我刚结了那个大单子,最近都准备休息了,年后再开工。”
陆虞听得感叹:“真羡慕你们手艺人,自由职业真爽。”
莫桐笑笑:“你们不也是自由安排工作?都市白领空中飞人,羡煞多少人。”
“只有安排在哪里加班的自由。”陆虞幽幽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莫桐噗嗤一声笑了。
聊了一会她也准备离开,说是和新认识的小o约了酒吧见面。临走前问陆虞:“怎么样,接下来这几天需不需要我继续送爱心餐?”
陆虞摆摆手:“不用听陆今瞎紧张,我点外卖就成。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别一天天的重色轻友。”
莫桐听乐了:“不用我送饭,是不是因为有人给送饭?也不知道是谁重色轻友。被你们a同吓死。”
陆虞:“快滚!”
莫桐转身开门,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道:“等等,我怎么好像见过那个谢真……在你们公司的健身房里见过。”
“啊,对,”陆虞想起莫桐之前跟着她蹭过领越大厦的健身房,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令人无语凝噎,“那个b当时连健身房的器械都要和我抢。”
莫桐却没有笑,神色有点异样。她突然转身与陆虞对视,正色问她:“……你这位同事,确实是个alpha对吧?”
“嗯?”陆虞问她,“你也闻到他的信息素了吧?还是说你觉得他是omega?”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如今在大众都适应了abo第二性别的情况下,在公共场合掩盖自己的信息素成了一种默认的社交礼节。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方式,无论是除味香水、抑制药物、颈环还是信息素抑制贴片,总之正常的社交距离下,大家基本很难闻到彼此的信息素气味,哪怕闻到了也多半是不含信息素的味道,就像体味或者香水一样。完全不掩盖信息素地跑到大街上,给人的观感无异于裸奔。
因此通常情况下,大家判断abo会先根据外形。omega稀少且一般不会在大街上随便晃,长得一般也格外纤细漂亮;alpha一般都高大强势,且在现有的社会体系下比较容易爬到高处,所以衣冠楚楚的比较多;beta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另外就是或许因为ao两种性别血缘有异,多年来有一部分ao又趋向于纯和,有些ao会有不太一样的瞳色和发色,不过多见于特殊的大家族。
这个判断方法虽然不会被摆到明面上,也不算太准确,但大家心照不宣都会这么判断一下。此外就是靠近时根据少量外溢的信息素判断了。
莫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回见,走之前我再约你。”她没再多说什么,开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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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真关掉视频会议的链接,盯着眼前的网页陷入沉默。
屏幕上是某个生物制品公司的商品页,前排“重复购买”一栏里赫然是某种强效omega抑制剂。
光标落在购买键上,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今天不经意看到的短信再次在脑海中闪过——“赶紧结婚生孩子”。
那人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这么快就已经将他介绍给了家人,还试图带他融入自己的社交圈。他知道这都是认定了一个人才会做的事。
想到今天,谢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颊再次泛起热意。
她究竟是怎么和家里人说他的?怎么……怎么都催到这一步了。
而且她甚至还想……想在朋友面前亲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