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虞微微后仰, 和江兰因略微拉开距离,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一会。
片刻后, 她的小指轻巧地勾住他西装里的背带,一句向上滑,同时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江兰因慢慢笑起来,显露出某种势在必得的神情。
“一个吻。阿虞,我只要你再像从前那样吻我一次,今天之后,我保证你能拿到这个项目。”
陆虞也笑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在此刻, 陆虞忽地一把抓过他的领带, 另一只手一瞬间取下了上面的领带夹,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陆虞将那漂亮的红宝石领带夹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而后, 她淡淡一笑, 两指用力, 生生将这东西捏碎了。
“这就是……江律的诚意?”她两指轻动,碎片纷纷扬扬撒下, 落在地上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江兰因也没有恼,眸色看起来更亮了,显出某种怪异的兴奋感。
陆虞眯着眼凑近他,近距离逼视着他, 表情彻底冷下来:“江兰因,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虞是不相信我的真心么?”江兰因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追逐着陆虞的视线,忽然抓住陆虞的手按上他的左胸膛, “那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这一瞬间, 他眼底的神色竟然无比认真。就好像如果陆虞点一下头,他就真的会剖开胸膛把心献给她。
陆虞瞳孔一缩,猛地抽出手推开他:“江兰因,你是不是疯了?”
江兰因被推得后退几步,伸手撑在后面的桌子上,再抬起头时,眼神也多了几分狠劲:“阿虞,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别再推开我。”
陆虞已经不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开。江兰因却扑过来拦住她:“陆虞!你就连吻我一下都不肯吗?”
陆虞猛地回过身,毫不退缩地直视江兰因:“当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江兰因,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床伴你应该也不缺吧,难道你是想要我的爱么?”
江兰因睁大眼睛,一瞬间像是突然失语了。
陆虞说得利落又决绝:“……可我已经不爱你了,也永远不会再爱你。”
周氏的项目算什么,后面排队等着她的项目大把大把。如果真因为江兰因吹点风她就丢了这项目,那这种烂项目不要也罢。想要威胁她,实在是可笑。
她原以为江兰因是发现了她们正在调查的端倪,要和她做什么暗中输送的交易。没想到一别多年,江兰因是真的疯了。当初会议上发晴时她还当他是饥不择食,可看如今这样子,他恐怕已经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吧。
陆虞心里更觉得可笑,面上也确实露出了冷笑。她再没去管僵在原地的江兰因,转身就离开了。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大雨,周氏也没再留人吃饭,人散得三三两两了。陆虞开了一天会开得脑仁突突地疼,正想回家,找了一圈,却发现谢真人不见了。
陆虞问了一下,有人说看见谢总已经离开了。她打电话过去,却一秒就被挂断,发消息也没有回音。
陆虞皱起眉,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谢真在燕京有一处小公寓,平时两人来燕京也会在那里落脚。如果他就这样离开,多半也是回家了。于是陆虞最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会回家找他,然后便直接打车去他家。
临走时,周氏门口的前台小男孩拦了一下陆虞,要给她递伞,但陆虞心里有些焦躁,只想立刻见到谢真搞清楚状况,于是只摆手道谢,没顾得上去接。
这种天气不好打车,她在雨中跑了好几条街,才终于拦下一辆空车。到家之前,她先看了一眼和谢真的对话框,所有信息都显示了已读,但他一条都没有回。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他身体不适,去医院了吗?不可能,那他也不至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难道说谢真看到了她与江兰因的那番纠缠?可她明明推开了江兰因,两人什么都没发生啊。
到了门口,陆虞带着满腔困惑和焦躁敲门,结果敲了半天,依然没人应。
“谢真,你在里面吗?”
她一边问,一边再次拨通了谢真的电话。
铃声在里面同步响起,只响了一声便被挂断了。这么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陆虞听清,而且她听得出这声音就在门的另一边,近在咫尺。
就好像在她敲门的同时,另一边的谢真就靠着门静静听着,只是并不回应。
即使心里再烦躁,此刻陆虞也压抑住一切负面情绪,只是努力用温和的声音问道:“究竟怎么了?谢真,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别这样躲着我,好不好?”
那边仍是毫无动静,是无声的拒绝。
陆虞几乎感到一阵晕眩,浓重的无力涌上心头,和从前许多时候一样。
难道她从来就没走进谢真心里?
她那么努力地靠近谢真,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还因此许下了长久的誓言。无法达成的事情,她从来不会说,这也是她从不计划未来的原因。那时那刻,她真的以为两个人能够一直走下去,不会再有任何变数。
……可现在他却故态复萌,给了她当头一棒。
近三十年人生中,她几乎从未有过无能为力的时刻。直到遇到谢真。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的手扶在门上,无力地一点点下滑,一时只觉头痛欲裂。最后她轻声说道:“哪怕你不舒服,或者生我的气,至少要让我知道。”
“乖宝,开门好吗?”
话音未落,门却一下子打开了。陆虞猝不及防与门内的谢真对视,一时怔住。
谢真的面容憔悴至极,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正逐渐蓄满眼泪。看见陆虞的一瞬间,他的眼泪忽地从两颊落下。
陆虞顿时慌乱起来,忍不住伸手想要抹掉他的眼泪:“你怎么了?不要哭……”
谢真却重重打开她的手:“别再这样了!装得好像你真的在意我一样!”
陆虞懵了一瞬:“你……你就这么想我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眼神好似有些受伤,微微泛红,就那样看着他。
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就好像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位,好像那个当面甜言蜜语、背地里又与他人拉扯不清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样。
刚才她与江兰因争执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他甚至提前收到了一个链接,是江兰因在自己身上安的窃听器。
他听着江兰因半是威胁半是勾引地提出那个大概没有alpha能拒绝的要求,他看着陆虞没有拒绝江兰因的拥抱,暧昧地勾着他身上的背带,用柔和的声音反问回去。
录音一瞬间断开,他眼睁睁看着陆虞拽着江兰因的领带俯身靠过去,一时心脏几乎停跳。
可在他忍不住走过去的时候,却在门外听到了陆虞冰冷的声音:“可我已经不爱你了,也永远不会再爱你。”
她的语气冷漠至极,一瞬间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里,她用同样的语气说:“这与你无关吧?”
那一刻,一切半真半假的恐惧都落成现实,他看着江兰因狼狈的模样,几乎就像看见了那一夜卑微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和不久前一样,曾狂喜地以为自己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以为从前埋在心里终生不准备诉诸于口的心意得到了回应。
——就像那些视频里,江兰因的模样。
可结局又是如何呢?
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会失去五感的。谢真不记得他当时是怎样离开那里,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回来的。
零碎的记忆中,只剩下那人打来的寥寥几个电话,很快也停下了。
到了此刻,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切的真相——
她的心意终将如烟花朝露,转瞬即逝。
他看着她此刻悲伤真诚的眼睛,眼前闪过的却是她在那些视频里看着江兰因的模样,和她后来说着“不爱了”时轻松随意的表情。
他曾厌恶不耻江兰因的行径,可如今再看,他曾经或许也是个被太阳照耀过又无情抛弃的可怜人。
那他们二人的处境,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呢。江兰因与当时曾经被陆虞抛弃的他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或许唯一的区别,只是当时的他尚且能够抽身。
可以后呢?
就这样蒙着眼睛走下去,他真的不会变成第二个江兰因吗?
那些他曾抛之脑后的恐惧和伤痕,其实从未有一刻消失。他只是强迫自己忽视掉,只是一厢情愿地生活在自己给自己打造的幻梦里。
……该醒了。
“不要再哭了,”陆虞皱着眉轻轻摇了一下头,好像在强忍着某种痛苦,忍不住似的上前拥抱他,“乖宝,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再没有比“乖宝”两字更刺耳的话了,谢真彻底听不下去,猛地推开她:“够了!到此为止吧!”
他这么一推,陆虞像是根本站不稳似的,后退了好几步,被门挡了一下,却还是一下子向后仰倒。
谢真并没有用力,完全没料到陆虞会这样摔倒。他下意识想要去扶,手指蜷了蜷,又收回手。
陆虞有几分迟钝地以手撑地,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倏忽间一个闪电打下来,照亮了整个楼道。谢真直到此刻才认真地看了陆虞一眼,借着那片刻的光,这才看到她全身都湿漉漉的,长发还在滴着水。她的脸色亦是从未有过的惨白,只有颧骨上隐约染着一点不健康的红。她两眼漆黑黯淡,没有焦距似的直直看着他,彻底失去了表情。
雷声轰鸣,外面已是暴雨如注。
他抿了下唇,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让她先进来。
陆虞却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说:“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