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反应了好一会, 眼圈慢慢地红了。
“你什么时候……”
“上次他给你下药的时候我就找人查了,但之前结果还不确定, 我就先没提。目前比较确定了,我就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跟你坦白,”说到这里,陆虞有点咬牙切齿,“现在我觉得还可以罪上加罪,把这些事也通通加进去。”
谢真揽着陆虞的手臂收紧一瞬,低头额头对额头地贴上她的脸颊。
滚烫的泪水和陆虞脸上已经冰冷的眼泪交融, 湿漉漉的皮肤贴在一起, 像旷野中相拥取暖的两只小兽。
“谢谢你,陆虞。”
陆虞的心于是也突然落定,因着谢真那些过往而生出的悲愤也略微散去一些。
看来, 她是做了件正确的事没错。
谈话过后, 陆虞再次不自觉拨弄起谢真的发尾, 触摸着他的腺体。
知道背后的真相之后,她看着这些伤疤只觉越发难过。
难怪谢真总是用头发挡着这里, 又特别忌讳被别人碰到脖子和后颈。
这道疤痕是他以一己之力挣脱囚牢的证明,并不是什么耻于见人的东西。
可陆虞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她的谢真,应该以彻底摆脱过往的全新模样,面对崭新自由的人生。而不是带着过往残存的伤害, 恐惧着一切相似的场景。
摸了一会,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想不想……”
谢真却先她一步同时问道:“很难看吧?”
陆虞怔了一瞬,谢真便补充道:“刚才……的时候,你也一直盯着这里。你是很介意这道伤疤么?”
“是有点介意, ”陆虞闷闷地说,“一想到你曾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吃了那么多苦, 我就恨不得穿越时空,抹平这道伤疤。”
谢真却静了片刻,没有再说话,似乎他并没想到陆虞会有这样的回答。
“所以当年在金茂大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如果那时候我就能帮帮你,至少那几年你会好过一点。”
她这样胡搅蛮缠,谢真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半晌,只毫无脾气似的温声应和道:“……嗯。是我不对。”
“我们以后不然开个基金吧,资助家庭情况特殊的青少年。”
“好。”
……
-
很快,陆虞果然收到了周氏那边的通知,要她过去商定辅导上市的事,话里话外仍是看好她认准她的意思。陆虞不知道是江兰因放弃从中作梗了还是周氏另有其它打算,总之她还是照常准备,订了机票准备再去燕京。
走之前的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倒是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正下了车往小区里走,路过某辆车时,车里人按下车窗,对着她吹了声口哨。陆虞转头看去,就意外看见了孙瑞。
孙瑞一身休闲打扮,戴着个墨镜坐在车里,低头露出墨镜下的眼睛,对着陆虞笑笑:“美女,一起吃个饭?”
陆虞被她逗笑了。她也知道孙瑞这样来找她必然是有重要的事,于是一边上车一边给谢真打电话:“行,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先让我给对象打个电话报备一下。”
孙瑞一打方向盘开上主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接下来,她就全程旁听了热恋期小情侣的对话。
先是边道歉边哄人:“对不起嘛真的是突然有事,我一直很把我们的约定放在心上的,下次一定不会让我们真真空等了……对,就不回去吃饭了,你不开心吗?是已经做好饭在等我了吗?……那就只是因为想我?好啦我会早点回去陪你的……”
然后是认真详细的解释:“是工作上的事,你也认识的,同鑫的孙总。放心吧我很有数的,毕竟家里已经有天下最最好的omega了,我很有A德的。”
最后腻腻歪歪地挂断电话:“好,等我回去,亲亲。”
开着车的孙瑞都听得咬紧牙关面露嫌弃:“噫。”
陆虞挂掉电话摆手:“没办法,我家这位可难哄了,又总是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我怕他误会。”
孙瑞:……
她看起来是彻底不想理陆虞了。
到了地方之后,孙瑞先让陆虞关机,然后才讲了突然来找她的原因。
“对方已经盯上我们了,有人发现通话被监听了。回头你自己也检查一下,不过目前看来其他人的手机都还安全,你应该也没事。”
陆虞这才明白为什么孙瑞直接跑来找她,而没有打电话之类的。
关于调查小组其他人被监听的这件事事,孙瑞没有讲太多细节。一直以来陆虞都并没有真正与调查小组接触,除了自己调查的这部分内容,她也很少了解别人调查的事。她明白这是保护她的一种方式,也是更不容易信息外泄的方式,所以从来也不多问。
两人同步了一下最近的讯息,着重讨论了一下恒讯的事。
“四年前我就见过江兰因接过恒讯不少项目,想必我看见过的那些有问题的财务数据也有恒讯的事,这条线后续可以重点关注一下。”
孙瑞的神色凝重起来:“四年前?你再仔细讲讲,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见她露出这种表情,陆虞也意识到这或许很要紧,于是仔细回忆着讲出了她知道得最细的那件事:“当时江兰因做过恒讯的一单,是帮至鑫集团融资的那个案子。”
孙瑞眼神一利,唰地看向她。很明显,她是知道这件事的,甚至不仅仅是知道。
当年至鑫一融资,正赶上股市震荡,千股跌停,至鑫的那些股票也压着起不来,套死了不少散户,闹出过一些家破人亡的惨剧。后来有一个不出名的财经杂志爆出猛料,说至鑫这件事涉及内幕交易,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没有能拿的出手的证据,很快就被删帖封口查无此人了。
“至鑫当初那件事闹得很大,正好我当时和江兰因住在一起,知道这是他做的一单,就去看了一下他的资料。我当时看出他们季报和半年报的数据有些地方对比起来很奇怪,像是故意压住市场预期。而且恒讯当时低点吃进了至鑫很多股份,所以我才觉得这件事真的有猫腻。但江兰因警惕性很高,这之后我也再没见过至鑫的资料了。”
孙瑞脸色越听越严肃。最后,她认真道:“陆虞,如果你已经牵扯到这件案子,那么我劝你现在就停下,不要再继续帮我们了。”
陆虞诧异地对上她的视线:“为什么?都到这一步了,怎么突然……”
孙瑞摇头:“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危险。当初经侦他们调查这件案子的核心队员,一个被掀出受贿渎职被撸了,一个由于药物过量瘫在医院里现在还没恢复意识,揪着这件事儿领导也退休了。核心证据不足,这案子后来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陆虞一时愣住,几乎说不出话来。能够立案调查,必然是已经找到了一些实质性证据,也有一定的把握和支持。然而最后还是得了这么个结局……
“最近我们的调查也越来越触及核心了,连你也碰到恒讯这了,还出了监听这事。算了吧,你和我们不一样,陆虞,你没必要只为了一腔正义就搭在这件事上。周氏的案子你要是查出问题也不要接了,剩下的还是交给我们吧。”
考虑了一会之后,陆虞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躲的。直到现在,我都只是在履行我的本职工作,尽职调查本来就是查得越仔细透彻越好,偶尔调阅一下职责范围之外的资料也只是我认真负责而已。至于给你们提供的那些线索和调查方向,只不过是我和朋友闲聊聊到了一点工作内容罢了。我也没有掌握他们了不得的内幕消息,何必心虚呢。”
孙瑞笑了:“其实我猜得到你会这么说。也好,但这些东西你心里也有数了,注意保护好自己。他们既然有所动作,未必没查到我们头上,也未必没怀疑到你这。你要有心理准备。”
“另外,你腻腻歪歪的那个对象,不是也跟着你一起接触了康晟和周氏吗?你们的关系如果继续进展下去,很容易绑在一起变成对方的靶子,也要小心。”
陆虞一一听进心里,最后,孙瑞丢了个新手机过来:“以后联系就用这个。”
-
与孙瑞谈话结束后,陆虞也重新评估过周氏这边的情况。
她认为大概率对面是为了试探她,或者就只是想体面一点地结束合作。毕竟有江兰因在其中搅混水,又有调查小组的隐患,对方家大业大,选择余地很大,哪怕只是接收到一点不稳定因素,都不可能会继续死磕她。
没想到这次见面还真是让陆虞来签字的。这一次江兰因从头到尾没出现,对方的态度从头到尾也很正常,陆虞直到签完字都还有点茫然。
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先将这件事和调查小组那边通了气,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工作。
在忙碌的同时,她也一直没忘记谢真的事情。那天的谈话过后,陆虞从谈话里了解了谢真的过往,也大致猜到了他幽闭恐惧症的成因。
这些时日,她自己一直在上网查询资料阅读文献,试图更加了解谢真的精神世界,也想要找到能够帮助他治愈过往的办法。
此外,她也想从中了解一下谢真之前几次对她态度突变的原因,想要弄清楚两人关系几次出现问题的真正症结。还有……就是她一直隐约有种毫无来由的感觉,就是最近这些日子谢真一直乖顺得过分了,完全不像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反骨仔。就连他最艰难的那些过往,她只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就毫无保留地尽数讲出来,实在太听话了。
多番阅读之下,陆虞对谢真的性格成因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对于日后如何循序渐进地帮助他克服心理阴影也有了想法,唯独对两人之间感情存在的问题毫无头绪。
于是她最终还是打给了目前在做心理咨询师的高中好友冯可。
听完陆虞的诉求后,冯可倒是很快想出了办法:“不如这样,咱们三个一起出去玩一趟,我观察一下他对你的态度和你们相处的状态,应该就能看出症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