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艳阳天。
太阳像个大火球,直直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吵闹的蝉鸣孜孜不倦地响彻天际,柳树的藤条无精打采地垂下。
人工湖的水面反射着阳光,偶尔泛起些微的涟漪,又很快平静成一面镜子。
戴口罩的少年坐在湖边,手里捏着几片扁平的石头,深黑色的双眼盯着远处的水面,然后压低重心,石片从手中快速飞出,掠过水面。
一,二,三,四,五。
石片足足在水面打出了五个水花,才沉进湖水里。
有几个附近的居民聊着天走过人工湖湖畔的小路。
“梁家那老太太死了你们知道不?”
“知道啊,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是大晚上嘎嘣一下就没了,屋里就她孙子一个人。”
“那个孙子我见过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看人一眼跟剜人一刀似的,可吓人了。”
“哎哟,那个小孩可不得了!你们不知道吗?他在他奶奶的葬礼上闹事,把礼堂的桌椅板凳摔的摔砸的砸,还把做白事的亲戚给打了!造孽啊……”
几个人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象声词。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小小年纪一点也不知道学好,这长大以后可怎么办啊……”
几个人聊着闲天渐行渐远,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柳树树荫下,离他们很近的那个少年。
石片再度从少年手里飞出。
啪、啪、啪、啪。
这次只打出了四个水花,就咚的一声沉入了湖底。
手中的石片已经一个都不剩了,牧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土,屈起膝盖,抬眼望向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太阳平等地炙烤在每一寸大地上,空气无情地扭曲着,一切都静默。
没有变化,没有生机,没有意义。仅仅是周而复始,机械又无聊地循环重复。人们活着,再死去,又被活着的人加以讨论,直到这些人再死去。
牧冰低下头,又捡了一片石头,往湖中心扔出去。
打破他机械动作的是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
“同学,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呢?”
牧冰抬起头,跟他搭话的是一个背着书包,身穿一中校服的男生,长得很漂亮。
他很少用漂亮来形容男生的长相,但眼前的少年让他一时间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
皮肤白净,五官精致,显得那双嘴唇格外红润。他的发色和瞳色偏浅,在今天这样强烈的日光照射下几乎有一种透明的感觉。
“同学?”那人见他不理人,又叫了一声。
估计是看他年龄差不多,又在学校附近,所以错把他当成是一中的学生了。
牧冰上下打量着他。这张面孔很有辨识度,他应该在哪里见过,好在他记忆力很好,没过多久就从脑中搜索到了答案。
“你是一中校门口荣誉榜上贴的那个学生。”牧冰说。
少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肤色偏白,脸红一下特别明显。不知道他本人知不知道这回事,牧冰觉得很有意思,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不是,那就是学校擅自……”少年结结巴巴的。
“荣获全省作文竞赛一等奖。”牧冰背出榜上的那行字,“很厉害啊,时夏同学。”
叫时夏的少年这回连耳根都红了,拼命摇头,“没有,没什么,就是运气好而已,你别说了。”
好学生。牧冰心想。
还是那种好学生。
“所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呢?”看得出时夏很努力地又把话题拉回来,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等人。”扁平的石头已经没有了,牧冰捡了颗小石子,丢进水面,“我从外地过来,手机钱包都丢了,现在只能等着我奶奶来接我。”
撒谎对牧冰来说就和吃饭一样简单。谎言是他愚弄这个世界的游戏,是他近期为数不多的乐趣。
叫时夏的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手机和钱包都丢了吗?那要不要报警?”
“报警也找不回来的。”牧冰说,“这种事顶多立个案拉倒。”
“那你要不要先给父母打个电话?”时夏从书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自己的手机,“你可以先用我的……”
牧冰看了看他,有点诧异如今的世道还有天真到这么傻的人存在。他大可以接过他的手机,顺手就扔进湖里,到时候他连哭都没地方哭。
换成几天前,他真有可能这么做,但今天没有。牧冰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指了指面前的湖面。
“什么?”时夏没懂。
“我没父母。”牧冰说,“去年在这里跳湖淹死了。”
时夏震惊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惊讶、同情和愧疚中间来回变幻,“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牧冰觉得有趣极了,他没想到这么简陋的谎言也有人信。
只见时夏颇为纠结地低着头,就在牧冰以为他要默不作声地离开时,他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还没等牧冰回答,时夏就自顾自地从湖边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快步朝路对面走去,边走边回头嘱咐,“你等我一下啊!我很快的!”
牧冰蹙起眉感到莫名其妙,他站起来想把对方叫住,但那少年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那点有趣的感觉突然荡然无存。他想就这么趁机离开,却发现少年把书包扔在了他旁边的柳树下。
于是牧冰深吸了一口气,又在柳树边重新坐下。
连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非得守着个陌生学生的书包等着他回来,就像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随便把手机递给不认识的陌生人,还笃信他随口撒下的可笑谎言。
没过多长时间,时夏捧着一大袋零食回来了。他往地上一坐,把零食袋子放在牧冰面前,“你饿不饿?我请你吃。”
“……我吃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是很想在时夏面前摘下口罩。
“真的吗?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今天刚拿到零花钱。”时夏拿出一包薯片在牧冰面前晃了晃。
“不是客气,我不饿。”
来回推脱了几次之后,时夏放弃了。
“那好吧,我自己吃。”时夏撕开薯片袋子,背靠在柳树上,“我在这里陪你一起等。”
“等什么?”
“等你奶奶过来接你啊。”时夏转头看他,“她还有多久能过来?她能找到你的吧?”
牧冰在那一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在那个盛夏的午后,热得连知了都要被晒干的天气,那个叫时夏的少年愣是坐在他身边,硬生生陪他“等”了一个小时还有余。
像是怕他无聊,看上去并不很擅长聊天的少年一直在努力寻找各种话题。
“你喜欢吃薯片吗?我特别喜欢。但我妈从来都不让我吃,说是垃圾食品不健康,我只能偶尔像这样攒点零花钱偷偷地买来吃。”
“你是哪个班的啊,是我们年级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害,不过我也没把全年级的人都见过一遍。我们隔壁班有个篮球打得很好的女生,个子特别高,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男扮女装呢。”
“我爸有个同事老是在这片湖附近钓鱼,白天钓晚上钓,总给我家送鱼,上次居然还钓上来一只甲鱼……哎,对不起,跟你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我今天下午其实有个补习班要去的,不过无所谓了,我也可以自学补回来,反正老师讲的东西都在书本上,跟同学借一下笔记就行……不过要是被我妈知道我逃课就惨了,我刚刚给老师发短信请了假,她应该不会发现吧?”
到这里,牧冰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开口打断了他,“我骗你的。”
时夏一愣,“什么?”
“我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我没在等人,手机钱包也没丢,父母也活得好好的,我奶奶也不会来接我。”牧冰忍无可忍地说,“我只是坐在这里休息,骗你只是因为觉得好玩。别跟个弱智似的杵在这了。”
时夏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牧冰还以为这个天真愚蠢的少年会哭出来。没想到他一下子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
即便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想到盛夏,想到水,想到奶奶去世的日子,牧冰依旧会想起这个笑容。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懂这背后代表的意义,他仅仅只是觉得可笑、不可思议,觉得世界上居然还有傻到这么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存在,简直无法理解。
可是那个笑容如同一枚子弹,精准地贯穿了牧冰空无一物的胸膛,让寒风从孔洞里漏进来,呼啸着发出悲鸣。
后来办转学的时候,牧英琳问他打算去哪所学校,那个孔洞在牧冰的知觉里一闪而过。
“一中。”牧冰说,“高一A班。”
牧英琳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太关心为什么,“好。”
……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次骗他。
时夏始终没有认出那天在湖边遇到的人就是他,牧冰也始终不曾向他提起。
这件陈年旧事与他那缕曾经妄图卑劣的少年心思一起,被他压进岁月的长河中,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