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给牧冰的印象就像是水,或者一块宝石,能够反射所有朝他投射的光芒,晶莹剔透。当世界与他安好时,他愿意向任何人展露笑容,分享温暖。
但越是纯粹的东西,被杂质附着的时候就越明显,一点点污渍都可以让他失去光彩,变得黯淡。
牧冰觉得,时夏好像一直活在对某种虚无事物的恐惧里,这种恐惧一直缠绕着他,在他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如影随形,仿佛一旦什么事顺了他自己的心意,就要有什么极为恐怖的后果在下一秒发生。
他会笑着笑着突然抿起嘴角;会在老师表扬他时迅速低下头露出窘迫的神情;会在其他人邀请他一起打游戏的时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却在他们走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好奇和羡慕的神情。
但在某些方面上,时夏又执着得惊人。比如他不交作业被学习委员瞪着的时候,比如他上课不听讲撕作业本折纸的时候,比如他逃课去好美味天台上晒太阳的时候。
时夏都会用他那双浅褐色的漂亮眼睛固执地看着他,坚持不懈地跟他宣扬好好学习的益处。
他紧张的时候喜欢眨眼,纤长的睫毛就在阳光下忽闪忽闪地拍动,有时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还会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逼近,强迫他拉回注意力。
酥麻的热意在尚且年少的胸膛里生根发芽,牧冰盯着对方越靠越近的精致面庞,忽然想知道那双喋喋不休的软唇吻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而他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想到了,就会去做。
在某个星星很亮的夜晚,时夏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校花写给他的情书,读得结结巴巴,脸颊涨得通红,而他倚靠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他,饶有兴趣地等他把情书念完。
他气急败坏地试图把信纸塞回去,他按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把最后的句子念完。
“时夏,你接过吻吗?”他最后问。
少年的眼神躲躲闪闪,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不像他自己,“我……没有。”
“那要试试吗?”他压低声音。
于是就在那张沙发上,在拉开的窗帘前,他们真的接吻了。
说实话,那个吻浅到牧冰甚至不能判断它到底算不算一个吻,仅仅是蜻蜓点水一样的轻触,快速而短暂,他们的手臂甚至还拘谨地放在原位,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但至少他能确认一点,那就是时夏的嘴唇和看上去一样柔软,像刚刚凝结的果冻。
分开后,时夏有三秒钟的短暂愣神,接着他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一个用力推开了牧冰。
牧冰没料到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年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向后踉跄了一下。趁着这个间隙,时夏匆匆从牧冰的压制下挣脱,背过身拼命用手背擦拭自己的嘴唇。
“时夏。”牧冰拽住他的手腕,眼底晦暗。
时夏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束缚。
牧冰不打算等待,时机正好,氛围也成熟,他下定决心的事就会立刻行动。“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校花的告白吗?”他低声说道,“因为….”然而时夏不等他进一步说下去,就突然用很大的声音打断了他。
“作业,你的作业还没写呢!上节历史课你的笔记都记了没?我之前跟你说了我要检查的……”
牧冰皱起眉,“我要说的是——”
“还有数学的。”时夏打断他,“数学课代表说你昨天作业没交,今天要补上的,你写了没有?”
牧冰没说话,盯着时夏的侧脸看了很久,而对方始终没有看他的意思,目光固执地在虚空中游离。
“没有。”牧冰松开了手。
“那得赶快抓紧时间了。”时夏飞快地往下说,从书包里拿出教材和作业,“我可以帮你圈重点,但作业你要自己做,今晚可能会有点忙,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最终,那个晚上和所有时夏来他家补习的夜晚一样,平凡又普通地结束了。
牧冰没有再提过那句话的后半句。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感觉到时夏开始刻意躲着他。
尽管他依旧坚持给他补课,依旧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敲醒他,但在言行举止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除了学习相关的内容之外,他几乎不再跟牧冰聊任何私人话题,也不再接受牧冰对他发出的任何邀请。
不管是打篮球,还是吃饭,亦或是那些“邪恶”的小计划,比如晚自习时间从好美味天台翻出去买杯奶茶——时夏都含糊其辞,最后总会找到个借口推拒掉。
就好像在那个夜晚,主动抬起头把自己的唇凑上去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牧冰不能理解的事物,因为绝大多数事物都可以被逻辑解构、拆分,像数学课本里简单的方程式,他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明白其内在本质。
但时夏不一样,牧冰看不懂他背后的行为逻辑。
被表扬时他明明很开心,却非要刻意压抑自己的快乐,局促不安地自我否定。课间的时候明明已经很困,还非要逼迫自己清醒,继续做那张并不需要明天就交的卷子。明明对游戏、漫画一类的话题很感兴趣,还会在笔记本上偷偷画动漫小人,却从来不参与别人的讨论,连碰一下大富翁棋子都坚决抗拒。
明明很优秀,却总是自我评价极低。明明也喜欢他,却用蹩脚到极点的手段拼命逃避。
牧冰不理解,所以他选择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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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哥,你喜欢就去追呗。”许高达不理解地发出疑问,“我觉着他也不讨厌你啊,不是天天跑你家补课吗?张文彦追校花都没这毅力,我觉得你去表白肯定没问题。”
彼时,牧冰正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从这个角度向下望去,刚好能看见时夏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似乎是被太阳晒到了,他皱了皱眉,拧开手里的矿泉水仰头喝。微风拂过他的领口,鼓动衣襟纷飞。
牧冰拿起手机,把镜头拉近,将这一幕定格在摄像头里。
“他还没准备好。”牧冰放下手机,说道。
“啊?”许高达露出不理解的目光,挠了挠头,“你是说他会拒绝吗?”
“应该不会。”牧冰说,“如果他能干脆利落地拒绝,也没必要用这么拙劣的方式逃避。”
“那是什么意思啊?”许高达茫然道,“如果他会同意的话,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吗?然后你俩不就能在一起了吗?”
牧冰放下手机,看了许高达一眼,“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许高达简单的思路显然没跟上他冰哥的速度,“然后你们俩不就甜甜蜜蜜谈恋爱了吗?”
“或许吧。”牧冰说,“但是甜蜜过去之后呢?”
许高达茫然地看着他。
“童话或许可以只写到‘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现实不可能。”牧冰说,“现实没有结局,没有‘在一起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预设。我确实喜欢他,因为他身上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特质,但这也说明我们两个是成长环境、思维模式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现在我们只是朋友,所以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亲密也不会太疏离,可是在一起以后呢?”
许高达眨了眨眼,他好像开始明白牧冰说的意思了。
“如果我不能理解他行为背后的逻辑,就无法担负开启一段恋情的责任。”牧冰最后说道,“同样,如果他无法认同我的为人处世,也不可能跟我保持太久的亲密关系。”
好在,牧冰是一个很善于观察的人。
在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曾教过他,对于自己所不了解的事物千万不要妄下判断。先盛开的花或许只有一年的生命,而总不开花的可能会在将来成长为一棵苍天大树。但花有花的芬芳,树有树的雄壮,谁都没有经历过他人的人生,因此谁都没有资格肆意评判别人的做法。
他想要了解时夏,想要弄懂他内在行为背后的原因,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这似乎很难。时夏极少表达自我,不写日记、很少参与班里的热门话题、处处与人为善却没有一个知心朋友,课余时间除了想办法给他补课之外,就是一个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发呆或是画画。
尤其在那晚以后,时夏的内心好像设了一道屏障,任何试图闯入的人都会被柔和但坚定的海浪推远。
直到某一天的放学后,牧冰因为值日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走出教学楼打算回宿舍的时候,听到那片传说中会闹鬼的小树林里传来有人说话似的低语。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促使他朝树林里走去,在树冠枝叶的掩盖下,他看到时夏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掰碎了投喂面前的流浪猫。
他坐的位置夕阳正好斜射进来,显得这一幕有些梦幻,像某种童话中的景象:无人的树林里,面容精致的少年弯眸微笑,大白猫的尾巴翘得高高的,一脸期待地望向少年。
“我真的只有这一点了...”时夏无奈地说,“都给你了。”
大白猫叫了一声,在他腿上来回磨蹭。时夏摸了摸它的脑袋,得到了一个湿漉漉的舔吻。
“你真是够幸运的了。自由,还有人天天给喂吃的。”时夏摸着猫说,“我下辈子就想当一只猫,不用被人管,也不用思考那么多复杂的事,只要有吃的就很开心。”
猫咪叫了一声,似乎只是在不满于时夏为什么不继续给它喂火腿肠了。
“真想把你带回家去……不过算了,你要是跟我回了家,会比现在过得还惨。”时夏说,“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好,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有好心人喜欢你,把你带回家呢。”
猫咪努力地用两只后腿站起来,前爪扒拉着时夏的衣服,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有好吃的偷偷藏起来了。
“我就不一样了。”时夏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喜欢的人,好像只是喜欢戏弄我。”
不远处的牧冰皱起眉头。他完全没想到时夏竟然会这样想。
“他叫我念别人写给他的情书,问我有没有接过吻,然后……”时夏闭了闭眼睛,自嘲地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要以为他其实也喜欢我了。但是怎么可能,我这人根本没有任何魅力可言,他肯定只是想调戏我,想看我脸红的样子,觉得这样很有趣。我不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我小学初中都被这样耍过,这次肯定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猫咪在他的衣服上扒拉了一通,什么都没有找到,有些失望地站回地面,小声地喵了一句。
“但我可能真的很傻吧……”时夏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声音也变得发闷了很多,“都被耍过那么多回了,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我喜欢的人也喜欢着我呢?万一……我告诉他的话,他并不会嘲笑我呢?”
小猫并听不懂时夏的话,它只知道眼前的人类身上确实没有任何食物了,于是晃了晃尾巴,失望地离开了他。
时夏就保持着将脑袋埋进双臂的姿态又坐了很久,而牧冰也站在原地注视了他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从未来过那样,静静地离开了树林。
从那一天起,牧冰开始了等待。
尽管他仍旧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叫时夏的少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矛盾的情感,为什么会活得如此辛苦,但是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除非他自己走出来、下定决心,否则没有人能够帮他。
即便向他告白,他也很可能怀疑他是在恶作剧、耍人。即便这个误会解除,如果时夏不够自爱,依旧不会相信他们的关系能长久。
那么无论他做出多少努力去证明,都是无济于事的。
除非时夏能够自己打破纠结,自己鼓起勇气告诉他心意,否则即便他们能在一起,也绝不会稳固。
只是牧冰也没有想到,这场等待会变得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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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律委员在时夏同学的书包里搜出了这个东西。”班主任把一封信封随意扔在办公桌上,“作为他的同桌,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牧冰没有说话。
那个信封是浅蓝色的,花纹精致素雅,一看就是很用心地挑选过,只是现在被拆得破破烂烂,像被拔掉羽毛的鸟。
“你看过了?”牧冰抬起头问。
班主任立刻拧起眉毛,“你这是什么语气?我不看怎么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不看不知道,看了真是吓一跳,你们现在这些小孩,一天到晚心思不用在学习上,脑袋里都装的什么不堪的东西……”
牧冰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他知道时夏最近在用的签字笔笔墨就是这个味道。
纸上的字迹纤细好看,排版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就像他每天都会看到的时夏的笔记和试卷一样,只是放在那里,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里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也没有署名,只是很简单的几行字。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为什么。
——控制不住,欺骗不了,像在大海里溺水,在大火里挣扎。
——我想你、念你、恨你、在意你。像蚱蜢被捏住后足,像野狗被拴上绳索,像无助的婴儿在冰冷的世界前啼哭。
——我喜欢你,我没有办法。就像后天习得的本能,就像层云必定依附天空,雨露必定追随大地。
——我喜欢你……所以,我必定喜欢你。
“你看见了吧,这是情书!写得都是什么东西,小小年纪说什么情情爱爱的,恶不恶心!”班主任气不打一处,“你们两个平时关系好,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别人写给他的,还是他写给别人的?”
牧冰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面。
可是整封信已经惨不忍住,像破碎的幻想,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是我写的。”牧冰说,“是我,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