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冰转学离开的那天,下着细密的小雨。许高达他们提前了好久等在学校门口,就为了等牧冰出来。
牧英琳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牧冰甚至没什么可收拾,只有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所有的东西都放得下。
“冰哥,加油!”
“冰哥,到那边以后要好好的!”
“常回来看看,我们会想你的!”
牧英琳摇下车窗,皱起眉看向这一幕,问,“你朋友?”
“不是。”牧冰说。
“那快点。”牧英琳催促。
一个牧冰记不得名字的小寸头不知道自我感动到了什么,站在边上哭得稀里哗啦,好几个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牧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正打算上车的时候,被许高达叫住了。
“冰哥,你真不告诉时夏一声吗?”他表情担心,“小高提前好几天知道都哭成这样了,要是换成时夏……”
牧冰摇摇头,“不用。如果告诉他,就得告诉他我转学的前因后果,他要是知道,可能会做出傻事。”
“牧冰,快一点。”前面传来牧英琳的声音,“我要赶不上回程的飞机了。”
牧冰没再说什么,把后备箱盖子合上,拉开车门上了车。
从这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学生时代的懵懂情愫就是这样刻骨铭心又极易破碎。调个位置、换个寝室就能从蜜月期变成异地恋;一次争执、一次成绩波动、一次来自抓早恋铁锤的无情打击,不管曾经把海誓山盟说得多么动听,也没有学生承担得起老师口中“对你们将来”的威胁。
然后生活归于正轨,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事很快就会被紧张忙碌的刷题考试排出脑海之外,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自欺欺人地进行下去。
时夏没有删除他的联系方式,但也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问他情书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转学,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切就像沉入大海的石块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高三毕业后,牧冰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名校,没人知道他报志愿的时候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榜上的名字,把排在最前面的几个挨个抄在表格上,前后就花了不到五秒。
比起自己的学校,他更关心时夏考的是什么学校。
为了打听时夏的大学信息,他托了好几个人的关系,最后才辗转了解到他去的学校以及专业和班级。
听到校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时夏发挥失常了。
以他的水平,应该能考上更好的学校、学更适合他的专业,然而他并没有复读,好像就这么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进一所不怎么喜欢的学校,学压根不擅长的专业。
三年间,牧冰如果有时间,就会去时夏的大学附近看看。如果运气好,还能远远望见他的身影。
时夏比高中时长高了一点,头发也比原来更长,以前不到眉梢的刘海现在垂下来能遮住半只眼睛。高中时削瘦的身材如今也饱满了一些,往那里一站就令人赏心悦目。
但他好像笑得比高中时更少了。
不管在干什么,唇角总是紧抿着,只有别人同他说话时才会露出微笑,但那笑容也并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出情绪。
大三下半学期的时候,那个辗转帮牧冰打听到时夏现状的舍友实在忍不住了,问他要是真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联系,不去找他。
就像面对当初许高达的疑问一样,牧冰解释了自己的逻辑。
“我是个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的人,他也是。我不会表达情感,而他总不相信有人爱他,除非哪天他能改变想法,否则就算在一起了,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牧冰说,“假如在一起之后的结局是彼此伤害,那还不如把这种情感控制在个人范围内,省得麻烦。”
舍友目瞪口呆了好几秒,才冲牧冰抱了个拳,“一般人喜欢上别人不会想这么多。”
“我又不是一般人。”牧冰拿起桌上的小刀在手里玩了一会儿,然后才去切旁边的苹果,“依托情绪做出的决定往往都具有局限性,只有理性分析全局才能得出最优解,不管什么事都一样。”
世界对于牧冰来说,是由无数严谨周密的公式组成的。就像他指间的这把折叠刀,看上去锋利吓人,可是一旦掌握了它运动的轨迹和规律,那么不论刀刃有多锋利,都绝对不可能割到手指。
爱情的本质也不过是荷尔蒙的催化与浪漫幻想的投射,只要输入正确的数据,套用准确的公式,照样可以得出最完美的答案。
如果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天时夏愿意与自我和解,愿意同他敞开心扉,那么他们或许会拥有美好的未来,这样很好。
如果时夏始终不肯再同他讲话,他即便主动找他、和他解释也无法调和他们彼此性格间的矛盾。那么就这样保持现状,不再纠缠,把他当做青春时光中的一抹鲜亮色彩,对他、对自己都是最优的解答。
至少在那个年纪里,牧冰是这样确信的。
某天下课以后,舍友走进宿舍,看见边做游戏边玩小刀的他,随口说了一句,“你喜欢的C大那个男生,好像被人告白了。”
牧冰鲜有地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从屏幕里抬起头追问,“什么?”
“叫时夏是吧?”舍友把包往床位上一扔,“我朋友说阵仗可大了,在宿舍楼底下念情书,叫了三四个朋友一起送花,两个楼的人都看见了。”
“他是同性恋,不喜欢女的。”牧冰蹙了蹙眉。
“是男的,还是他们学院的院草。”舍友说,“听说他好像也没拒绝。”
牧冰一怔,就在这一刹那,他的指尖忽然一痛。低头一看,有暗红的血从伤口里渗出。
刀刃不小心划破了指腹的皮肤。
“我朋友还给我发了视频,看完我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他了。”舍友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晃得跟羊癫疯一样的镜头里都能看出他长得好看,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来拍戏了。长成这样居然到现在才有人跟他告白,也真是个奇迹……”
牧冰面无表情地把刺破他手指的折叠刀往桌面上一插,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也把舍友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操,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他大声叫道,“至于吗你!追他的又不是我!”
牧冰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消息,但事实是,一整个下午不论上课下课,他的注意力都没法长时间集中在任何事情上,不超过三分钟,那句“他好像也没拒绝”和“长成这样居然到现在才有人跟他告白”就一定会钻进他的脑子里。
指腹的伤口尽管已经裹上创可贴,却还在持续不断地隐隐作痛,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掏出手机,在微信上问那个舍友:什么时候的事?
牧冰:时夏被告白。
舍友:好像就是昨天晚上吧。
舍友:你要干嘛??
牧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讲台上讲着课的老师都看愣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牧冰已经径直朝后门走去,离开了教室。
他知道时夏在哪个学校,知道他在哪个专业哪个班。他知道时夏每天的课程表,知道他宿舍的位置,知道他喜欢喝哪一家的奶茶,知道他早上都喜欢在哪棵树下背英语单词。
跟他表白的人知道他什么?了解他什么?仅仅是看他好看就随便说喜欢?
一个他抑制不住的念头在大脑里生根发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时夏是不是已经被其他人告过白了?以他难以拒绝他人的性格,会不会已经跟别人在一起过了?
鲜少的,他提出了问题,却得不到答案。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一口气赶到时夏的大学。从地铁站出来时,正好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大量学生从校门内涌出,有说有笑地走向各个小吃饭店,牧冰站在人流中央,像一尊没有方向的雕塑。
他甚至没仔细思考过来以后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且不说跟时夏见面会打破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完美现状”,而且这个时间想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他,也几乎是大海捞针的事情。
牧冰甚至忘了他还留有时夏的联系方式。
但他仅仅只在原地停顿了几秒,就快速走向校门,走向时夏所在的宿舍。
但是和他担心的一样,时夏的宿舍里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许多学生都出去吃饭了,就算他知道时夏平时喜欢喝哪家的奶茶,此刻也没法预判他所在的位置。
牧冰靠在墙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么做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改变不了现状、解决不了问题,也得不出任何答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他就这么不受控制地过来了,什么都没想,甚至没考虑过见到他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双腿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自顾自地行动起来。
直到这时,牧冰才意识到,他的计算一直都出了偏差,他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也是这个变量的缺失,导致他的计算结果出现了致命的偏移。
那就是爱。
人终究不是仪器,拥有七情六欲,无法做到百分百精密地运转。一切计划和构想在炙热的爱意之下都显得单薄无力,难以控制。
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失去理智。
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为了另一个人承担莫须有的罪名,让渡自己的利益。
曾经他以为世界纤毫毕现,生活没什么乐趣,一切都在他的公式演算之内,墨守成规、毫无新意。
他的生活虚无而枯燥,不为任何意义而活,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死。
就如同尼采所说的那样,“人生没有目的,只有过程,所谓的终极目的是虚无的。”
可是尼采同样说过,“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牧冰发现自己可能错误地判断了时夏对他而言的重要性。
他的人生之所以尚未滑向危险的虚无主义,仅仅只有一个简单的理由——他爱上了一个人。
这么一点点年少时轻飘飘又极易破碎的爱——甚至包含了四年从未见面的时间,却形成了一个牢牢的锚点,坚韧而有力地将他拽住,把他留在这世界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与其他人的对话忽然在身旁响起
“……所以呢?你后来答应了吗?”那人急切地追问,“哎哟我昨天怎么就出去打游戏了,错过了这么历史性的一幕!”
“我真是谢谢你,游戏都不打了也要赶回来看我出丑。”
那声音辨识度很高,即便四年没再听过,牧冰也能在一刹那认出是时夏的声音。
“怎么可能答应,我就是怕当场拒绝了让他太没面子。”时夏说。
“你就是人太好了。”另个人说道,“那人出了名的渣,就这一套表白方式都在好几个人身上轮过一遍了。我有个朋友是中文的,说他们专业俩妹子都被骚扰了。”
“嘶,这么恶心……”
几个人聊着天朝寝室里走,时夏心不在焉地笑笑,没再接话。
他的肩膀几乎擦着牧冰的肩膀过去,却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身份,就这样跟在室友身后走进寝室,反手关上了门。
牧冰盯着被他关上的那扇宿舍门看了好久,忽然低下头,笑出了声。
再后来,快要毕业的他们纷纷开始决定将来的就业方向,递交实习报告或者准备考研。牧冰只简单扫了一眼邮箱里堆积如山的入职邀请,就开口问他的舍友,“你知道时夏毕业后打算去哪吗?”
舍友瞪大了眼睛,“你——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大的事你也……星梦吧,我看他朋友圈发的,说想去星梦做设计。”
牧冰“嗯”了一声,滑动鼠标滚轮,在一堆邮件里点开了署名是星梦游戏的那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