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因取玻斯。
手……不,身体的温度开始下降了。
从刚才开始。从因取玻斯避开他的手逃走开始。从那只魔那里问到因取玻斯的事开始。从到宴会场澄清后追出来看到到处都一片漆黑开始。寒冷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全身。骨头里都开始没感觉了。
早知道就算因取玻斯说想自己走也该跟上去的。
但跟上去后要说什么?要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要是被因取玻斯讨厌的话……
——我会非常难过。
这样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在脑袋里冒出来。
到处都是黑色。黑色的树木。黑色的地面。黑色的建筑物。黑色的天空。看不到一点因取玻斯的头发或者衣服的颜色。
如果用视力更好的龙型从空中俯视的话,说不定能够找到?
虽然擅自变成龙型会很麻烦,但雷蒙培尔钦的脑子里只剩下找到因取玻斯这个念头了。
万幸,雷蒙培尔钦确实看到了因取玻斯。
他跳下去,然后去看因取玻斯的脸。
……还是那种感觉。
刚刚因取玻斯说想要自己出去的时候,雷蒙培尔钦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现在也是这样,感觉只要来点风吹草动因取玻斯就会掉眼泪。
要怎么做才好?
按照他们的说法,因取玻斯好像是自愿的,还说因取玻斯是魅魔所以完全是双赢的交易,可很明显因取玻斯并不喜欢被其他魔当做情魔。而雷蒙培尔钦也不希望别的魔这么看待因取玻斯,更没把因取玻斯当做情魔,今天带因取玻斯来也没想过会让因取玻斯经历这么难堪的事。
但就算这么说了也没什么意义。这些因取玻斯都知道。所以因取玻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因取玻斯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明白。
许多话语涌出来。他想说你不要哭。想说你生气可以但是不要乱跑。想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想就带你过来。想说对不起要不是我没跟族魔说清楚所以他们才会误会。想说你一开始很害怕吧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想说的东西一大堆,但是无论哪句话都不对劲,都不能表达他的想法。
——你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于是就连这些话雷蒙培尔钦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或许保持沉默会更好一些。虽然没法让事情变好,但也不会变糟。
因取玻斯浑身发抖似乎很冷的样子,雷蒙培尔钦想抱住他,心想不说话没问题。可很快他又想起刚刚伸手后被躲开的事,又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起,突然离开还跑这么远……”因取玻斯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用摇摇欲坠的语气轻声说着,“我感觉舒服多了,回宴会厅吧。”
雷蒙培尔钦知道那是因为因取玻斯不希望自己担心他,更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应对不知所措。
因取玻斯总是这样。
很多魔说过雷蒙培尔钦很冷漠所以不需要考虑他的想法,“反正他不会在意的”,“你无所谓的吧”,就连他的第二第三位父亲都说过类似的话。
可因取玻斯明明也不一定明白他的想法,却始终会为他考虑。
自己似乎总是让因取玻斯担心。或者说因取玻斯总是担心自己。
……即使在这种时候,因取玻斯依旧考虑到他的不善言辞,主动缓和氛围,铺好台阶。
现在雷蒙培尔钦只要点点头,刚刚所有的一切就会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因取玻斯不会再提,不用他考虑怎么做。他知道。
“回去了。”
但是他讨厌。
讨厌让因取玻斯快要哭出来的现状。讨厌想不到解决办法的自己。
“回家。”
回家以后因取玻斯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好多少,雷蒙培尔钦悄悄换了一口气,低声说:“抱歉。”他害怕因取玻斯不接受,更害怕因取玻斯不想听他的道歉。
雷蒙培尔钦无法理解太过复杂的感情,只能从既往的直接间接经验来判断。过去曾经发生过他道歉结果对方更难受的事,或许现在他也不该说什么的。因取玻斯可能根本不想看见他。
但他做不到就这么离开。他做不到。
因取玻斯说自己很尴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想到书里说对方尴尬时可以开玩笑调和气氛,然而他甚至不知道哪些东西对于自己而言是好笑的,更不用说对因取玻斯了。
他也没法说“我理解你”之类的话,因为他永远无法和其他魔的情绪感同身受。
“会产生这种想法很正常没什么好尴尬的”之类的他也没自信说出口,他根本不能感受到情绪,就更别提对情绪做什么评价了。
他只能说出不带情绪的事实内容,这样即使是他来说也不会有错——如果知道对方也和自己有相似的经历就会好受很多,有哪本书这么说过。
虽然到最后雷蒙培尔钦也没说完自己的事,不过因取玻斯的心情好像好起来了,他也松了口气。
……而且,因取玻斯也愿意碰他了。
被握着的只是手,不过全身的寒冷都慢慢消失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因取玻斯避开雷蒙培尔钦的手时,雷蒙培尔钦觉得很害怕。大概。
总之,他不喜欢。
就算是现在想到自己稍微动了一下结果因取玻斯连退三步的样子,他都觉得胸口被堵住然后呼吸变得滞涩。不想被因取玻斯排斥自己。不想令因取玻斯恐惧自己。不想让因取玻斯逃离自己。
这种心情,会是什么呢。
他似乎感觉到答案就在脑海里,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碰不到。只是手指开始发痒而已。
“……好,来喝酒吧!”
说完自己喜欢男性后,因取玻斯突然又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
“那就说。”
“不行,得喝醉后我才会说。”
虽然不太明白,但雷蒙培尔钦还是把家里的酒翻了出来。他并不喜欢酒,家里的酒也只是放着招待可能会存在的客魔。当然最后自然是没开过的。
打开酒瓶的时候,雷蒙培尔钦有些犹豫:喝醉酒后的魔有时候会变得很恐怖。
“……”
还是不说了。
雷蒙培尔钦给因取玻斯倒了一杯,因取玻斯端起酒居然仰头直接往嘴里灌,一口气喝光后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麻烦再来一杯。”
喝太多不好。但因取玻斯想要的可能就是那种不好?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嗯。”
……结果雷蒙培尔钦只能依言再倒。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因取玻斯呛到了,雷蒙培尔钦把酒瓶一盖,想着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倒了,但因取玻斯的脸已经因为酒精染上了酡红。
“醉了吗?”雷蒙培尔钦很耿直地问了。
“嗯。醉了。”因取玻斯也很耿直地回答了。
“……”
按理说喝醉后因取玻斯就该说想说的话了,但雷蒙培尔钦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因取玻斯开口,而且因取玻斯还一直眼巴巴地盯着酒瓶看,他突然能理解因取玻斯被自己沉默地注视时为什么会这么不自在了。
无法抗拒因取玻斯这样的眼神,雷蒙培尔钦又慢腾腾地倒了一口酒。
大概又喝了五六口,因取玻斯不再要酒,而是突然站起来,跑到床头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雷蒙培尔钦。
雷蒙培尔钦接过后低头一看,是一对露指的深黑色的针织手套,掌心的部分加了两块厚厚的皮革。
“这个送给你。”因取玻斯一边点头一边笑,平时他很少露出这种得意洋洋的表情,“这样就没法伤到手了吧?”
当然有办法。这种程度的皮革一戳就破了。
不过雷蒙培尔钦只是默默地接过去,然后立刻带上去试了试,尺寸很合适。有些魔绘画时习惯带手套来避免汗或者油脂之类的影响画面效果,而雷蒙培尔钦并不习惯绘画时手被什么东西覆盖。
……只是他不讨厌现在的感觉。
不如说,意外地令魔安心。
如果是这副手套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画画。
手指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想画画。想画出自己现在的心情。
专精写实画的一年来,雷蒙培尔钦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绘制抽象画的冲动,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找画笔。
但不行。因取玻斯好像还有话要说。
雷蒙培尔钦搓了搓手指,淡淡道:“这个什么时候送都可以。你想说什么?”
“我……那个,你不打算和父亲聊一聊吗?”
“我不理解他的心情,可能会说出让他伤心的话。现在这样就好。”
“没事,我感觉他不会因为你说错话就讨厌你的,没什么好怕的。”
“怕?”
“是啊,你害怕被讨厌吧?”
“……或许。不过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呃,我……”因取玻斯摸了摸鼻子,眼睛眨个不停,不自在地握住了一边手臂,“我饿了。”
“……”
雷蒙培尔钦会做饭,但只会那么一点点,做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法和因取玻斯的相提并论。而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因取玻斯的口味。
不仅仅只是口味而已,因取玻斯其他方面的喜好他也一无所知。
虽然这并不奇怪,但雷蒙培尔钦有种身体变得沉重起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
“你喜欢吃什么?”
所以,他问了出口。
然而因取玻斯的反应相当奇怪,他的脸突然哄一下变红,看起来像馒头一样松松软软热热的。
“我……”他舔了舔嘴唇,“我喜欢比较强健的……”
“……?”
是指肉吗?霍利菲尔德也喜欢吃运动量大的动物的肉,说那样肉质会比较紧实……家里的肉能到达那个标准吗?既然是因取玻斯买的,那就应该能到。
“喜欢怎么做?”
“……!”因取玻斯咬着嘴唇,突然别开了脸,“你……你果然听懂了吧……”
“……”大概?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因取玻斯咬咬牙,突然握住了雷蒙培尔钦的两只手,“我……你……”
只是喜欢吃的做法有这么难以启齿吗?还是说因取玻斯的口味很奇怪……
“……我喜欢看你画画。”
“是吗?”
“嗯。看着空白的画布逐渐变得生动起来,感觉很神奇……”
这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他无法觉察的关系吧。是什么样的联系?
……想不明白。
总之——
“饿了就吃东西。我帮你做。你想吃什么?”
“不不不不!不行!我、我的确对你说完我饿了但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想吃就算了。”
“不是不想……但你不介意吗?”
雷蒙培尔钦摇了摇头,帮忙做饭而已,虽说他的确不太擅长。
“真的吗?真的不介意吗……?”
“不介意。”
“那……麻烦了。”因取玻斯走到雷蒙培尔钦面前,“我想要手指……手指就够了。可以吗?”
“……”
从刚才开始因取玻斯说话的方式就变得很奇怪,应该是因为喝醉酒。
雷蒙培尔钦无法理解,但他还是把手指伸了出去。
这绝对是个轻率的决定。因为因取玻斯居然抓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微微抬起头,张嘴含了进去,指尖霎时落入到一个温热柔软的处所中,湿润的感觉让雷蒙培尔钦浑身汗毛倒竖,触电似的颤栗从指端沿着骨髓爬遍整只手。
他猛地抽出手,濡湿的手指接触到空气后感觉反而变得更鲜明了。
“……”
好奇怪。
“你……”
手指变得好奇怪。
有点像想画画的的感觉。但是不一样。
喉咙堵住了。想说的话说不出去。但是又好渴。这样能喝水吗。不会吞不下去吗。
“抱歉,吓到你了吗……那么讨厌的话就算了。”
“不讨厌。”
“那我可以继续吗……?”
继续?继续什么?继续含住我的手指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是手指。为什么要含我的。明明在聊食物——
食物……
对了。因取玻斯是魅魔。所以他想吃的其实是精气?
“……可以。”
不能让因取玻斯饿肚子。——抱着这样的想法,雷蒙培尔钦再次伸出手指,心情却和之前截然不同。他知道接下来因取玻斯会含上来,马上就会再次体会到刚刚那种奇异的感受,于是从手指到整条手臂的血管或是肌肉之类的东西就绷紧了起来,仿佛有那么一条细细的棉线藏在身体里的棉线被一点点抽出。
“谢谢……”
因取玻斯捧起雷蒙培尔钦的手。顿时雷蒙培尔钦的手臂更加僵硬了,除拇指以外的其他四根手指都弹着缩了缩。他忍不住去看因取玻斯的嘴唇,才发觉那嘴唇水润饱满,微微张开时蕴含了奇异的魔力,叫他忍不住有些眩晕起来。
然后,那嘴唇软软地贴到了他的手指上,微微改变了形状。指甲能够感觉到被因取玻斯的牙齿轻轻咬着,接着是指腹的部分被什么活物围着舔舐,小小一团的非常柔软。
舌头移动的声音从因取玻斯的口腔里啷啷地发了出来,雷蒙培尔钦的脑袋一片空白。
手好冷。手好热。
手没有力气。手充满力气。
没有被舔到的地方也有感觉。手指刺刺的。有点疼。大概是舒服的。但是舒服得有点不舒服。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每被因取玻斯舔一下,身体都会变得好奇怪。
“唔……哈啊……”因取玻斯吐出手指,拉出些许银丝,“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我好饿……能再吃一会吗……”
“可……以。”
又来了。
雷蒙培尔钦眼睁睁地看着因取玻斯把自己的手指含得更深,甚至轻轻地吮吸起来。
……然后,动作突然停了。
过了好一会,轻微的鼾声传来。
因取玻斯睡着了。
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了。
“……”
雷蒙培尔钦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用另外一只手——因为他感觉自己被舔过的那一边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单手抱起因取玻斯,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然后,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啊,果然跳得很厉害。
心脏好重。跳起来的声音变大了,感觉很有冲击力。而且撞到胸口有点疼。还很吵。太阳穴血液手筋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在跟着心脏突突地跳。
现实世界已然安静了下来,但雷蒙培尔钦的世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
还想继续。明明感觉很陌生很奇怪。但是想继续。
都说被梦魔魇住会又害怕又控制不住地想继续做梦,或许此时此刻他就是被因取玻斯魇住了。
雷蒙培尔钦伸出手指,停在因取玻斯的唇边。
许久,他小心翼翼却专心致志地戳了下去。
……好软。
但不是这种感觉。
再往里面一点……
手指抵到牙齿上,雷蒙培尔钦不确定自己要是用力因取玻斯会不会醒过来,只好收回了手,仅仅只在外面戳嘴唇。
戳着戳着就变成了抚摸。因取玻斯的嘴唇触感一级棒,柔软得不可思议,感觉吃下去怕都会化掉。
……因取玻斯下次进食会是什么时候呢?
还会有下次吗?
他晕乎乎地这么想。
作者的话:孩子cpu烧了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