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雷蒙培尔钦的梦。
因取玻斯有些耳热,他很清楚为什么自己又看到梦了,因为刚刚他吃了雷蒙培尔钦的春梦,所以连带着别的东西也吃进去了……
这次依旧是过去的梦,依旧是在那个养父的家里。不过那看起来脾气温和的男魔此时表情相当暗沉,凝视着因取玻斯,不,雷蒙培尔钦递出去的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要看到我的画父亲就会高兴。说自己教得好。说我们有缘。」
「可这次父亲并没有笑出来。」
“……你画得很好,别钦,真的很好。”
雷蒙培尔钦的养父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着,五官有挤作一团的倾向,声音末尾有些颤抖,但嘴角依旧挂着笑。
因取玻斯心里隐约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比我画得还好……哈哈。”
不、不妙……!
这句话不对劲……!
这个语气也很明显有异常,然而雷蒙培尔钦居然点了点头,因取玻斯甚至想象得出来,雷蒙培尔钦一定是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点头的。
男魔的脸色更糟了:“……別钦,你觉得我的画怎么样?”
那男魔的目光中带着乞求,嘴唇也在发抖。
「父亲和平时不一样。果然心情不好吧。」
“冷吗?”
“不要转移话题,別钦。……告诉我你的答案。”
“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很喜欢画画,但是总是画到一半就不画了。”雷蒙培尔钦用那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画到一半。”
“……?”
「没有吗?」
「为什么要撒谎。是之前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吗?」
无形的弦绷得越来越紧,因取玻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他更加心惊胆战——你先别开口,他想这么对雷蒙培尔钦说,可这些只是过去的影像,所以雷蒙培尔钦还是开口了。
“可那些都只是简陋的半成品而已。”
“——闭嘴!!”
温和的男魔的五官骤然扭曲,瞪视着雷蒙培尔钦。与此同时梦境的颜色也逐渐开始变化,光线暗了下去,男魔的身躯变大变高。
“为什么生气?”
“别培尔钦。”
男魔的声音掺杂着许多杂音,又低沉又沙哑,刮得因取玻斯耳朵生疼。房间的背景不知何时开始模糊起来,所有物体逐渐失了边界,变成了单纯的色彩,最后混在一起溶解成难以描述的颜色。
男魔的身体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因取玻斯都看不到男魔的脸了,只有声音从头顶上压下来,整个梦境都跟着那个声音摇晃。
“你有时候真的很残酷。”
男魔这么说。
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又略微错开,混出了恶魔狞笑般的效果。在残酷二字落下后,声音并没有停止,而是延续着尾音继续拖长,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失真,到最后整个世界都在嗡鸣,声音从三百六十度每个方向挤压着逼迫着过来。无处可逃。
……这是雷蒙培尔钦对那个时候的印象。
完全就是噩梦。
在长久的噪声中,一个很小的声音钻了出来。
「我很残酷吗?」
才不是这样的,雷蒙培尔钦一点都不冷漠……!
但雷蒙培尔钦是听不到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亮,越长越大。
「我……真的很冷漠吗。」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我居然以为你能理解我……”男魔忽然捂住了脸嗤嗤地笑了起来,“我真的太蠢了,太蠢了……”
“……”
男魔猛地抬头,一把捏住了雷蒙培尔钦的两肩摇晃着低吼:“我明明是这么地相信你!明明就连他反对我都要养你!”
「声音好大。力气也很大。」
「疼。」
「我有点害怕。大概。」
“可是我错了。”
男魔又哭又笑,最后他摇着头再次捂住了眼睛。
“你其实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要是你稍微机灵一点,可能就会被好魔家收养了吧。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爸爸妈妈扔掉的吧?
「我又说错话了。」
「我在做什么。难得父亲一直理解我,但被我伤害了。我到底在做什么。」
「要说什么?要说什么才行。」
或许是雷蒙培尔钦的神情有变化吧,男魔像是突然惊醒,愤怒迅速消退,逐渐变成了痛苦自责和懊悔。
“……够了,让我一只魔静一静吧,别钦。”
“对不起。”
“我唯独不想听你这么说。”
「好冷。」
「腿好重。」
「喉咙好难受。」
「空气不够用。」
「要走才行。动起来,动起来……」
雷蒙培尔钦开始移动,这时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起来,似乎是有谁抓住了雷蒙培尔钦往旁边拖,一直拖到房间里。
雷蒙培尔钦并没有挣扎,心里也没有惊讶,想必他知道那是谁。而会在这个家里的魔——
“真是的……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是雷蒙培尔钦的第三位父亲,奥斯曼。
“对不起。”
“别对我道歉,没什么好道歉的时候道歉反而会让魔更不舒服。”
「那我还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吗?」
“那个笨蛋为了画画的理想放弃了那么多一直努力了这么久,结果被你一个刚学不久甚至还是他教的魔给追上了……连风格都是一样的。”奥斯曼叹了口气,“你要他怎么面对你?”
「我不明白。」
「无论画什么只要是自己的想法那就没有高低对错之分,只有表达得好与不好。这是父亲自己说的。」
「而且父亲说画画很高兴,只要能画就好。」
“你明显还在进步,而他已经停滞了。再这样下去你超过他也是迟早的事……就让他冷静一下,花点时间接受吧。”
「父亲的没有高低之分是谎言吗?为什么要欺骗我?」
「……无法理解。明明不像是谎言。」
「但或许只是我无法分辨。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所理解的父亲是错误的吗?有很大的误差吗?」
「我迄今为止相处的那只魔,我以为的东西,是假的吗?」
「我……」
「我不明白。」
梦的边缘再次变化,眼前的场景依旧停留在雷蒙培尔钦的卧室中,不过房间里多了很多报刊杂志。报刊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因取玻斯仔细去看,勉强辨认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字来。
——毫无新意四平八稳的平庸之作。
——这辈子都无法突破。
——三十年前惊艳世魔的天才小画家如今泯于众魔,或与其同性情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哐啷——!!
门外突然响起物品砸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有谁在外面摔碎了什么。
「又在喝酒。」
「喝完以后父亲会变好,父亲自己也说没问题。」
「但是喝醉的父亲很陌生,还总是弄坏东西。」
「很冷。画出来以后,发现是害怕。」
「我果然不懂他。明明相处了这么久。」
「……是因为我果然不懂魔心吗。」
外面模糊的吼叫声和东西乱飞的声音一直没有中断,待到一切平静之时,雷蒙培尔钦悄悄打开门。他的养父抱着奥斯曼,哭着拼命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说让奥斯曼一个小少爷抛弃婚约跟着自己私奔,结果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甚至现在连画画都有些画不动了。
“我明明想向他们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我也不比那个家伙差……但我……我……”
“没什么,我又不在意。”
“对不起,对不起……”
「是缺钱吗?可是钱一直够用。」
「奥斯曼也不觉得父亲差。父亲是知道的。」
「那些魔的话之前明明也一直有,父亲一直不在意。」
「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画得比父亲好吗?」
「但我一直都比父亲画得好,之前都没有生气过。」
一切对于雷蒙培尔钦来说复杂过头了,本就在情感理解上有障碍又年幼的他根本无法理解养父所背负的多方面的压力。这种压力在被孤儿院捡回来的孩子轻而易举地追上后全方位爆发,一直以来积累的挫败和自卑感直接把他压倒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直压抑的自我质疑,以及无法抑制的崩溃。
即使是成年魔也不一定能处理好这些难题,更不用说雷蒙培尔钦了。
……可即使如此,男魔也不该把情绪这样发泄到雷蒙培尔钦身上。当然作为旁观者的因取玻斯可以这么判断,对于身处其中的养父而言无法控制也是没办法的。可归根结底雷蒙培尔钦才是因取玻斯亲近的那只魔,即使他能理解男魔的动机,却始终无法认同,并且反感他的行为。
每只魔都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可都伤害到亲近的魔了,至少事后要道歉要弥补要反思要试图避免吧?
场景再次改变,这次是雷蒙培尔钦的养父在招待难得想要采访他的记者。记者无意间看到了雷蒙培尔钦的画,被惊艳后惊喜万分地问这是不是养父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沉淀而来新作,和之前的作品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男魔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狰狞,但他很快压了下来。
「说话真夸张。只是随手画的而已。」
「而且父亲不喜欢画完一整幅画。」
……直到现在雷蒙培尔钦还这么认为吗。
男魔在雷蒙培尔钦心中的形象很好,所以雷蒙培尔钦依旧觉得男魔的水平不只是这样而已。
可事实很残酷,男魔的水平真的就只是到雷蒙培尔钦眼中“简陋的半成品”的级别而已。
天真的确信,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那是我——”
“是的,那是我的新作。”
奥斯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养父。
养父自己也呆住了,眨了眨眼睛,无意识地攥紧了手。
“那幅画……”奥斯曼开口。
男魔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了奥斯曼的手望过去,眼神近乎乞求。
“……”
奥斯曼挣脱开养父的手,低下头不再说话。
「父亲?」
「为什么……」
“是暂时不打算对外透露的画吗?”记者更兴奋了,“我保证不会泄露消息,能请您讲述一下创作的过程吗?”
那记者很是激动地问了许多,还夸赞了男魔的艺术造诣,把男魔的五官都给说得舒展开来了。男魔的脸颊因为愉悦染上醉酒般的微红,眸光摇曳着似乎在通往某个虚幻的远方。
「为什么要用那么难听的声音说话。」
「为什么要撒谎。」
「我不明白。」
「好吵。」
「不要说了。」
「我不想听。」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认识的到底是谁。」
噔——!
钟声敲响。世界进入黄昏。
记者眼见时候不早了,弯腰告辞,临走前说自己很期待新作的公布。
噔——
奥斯曼欲言又止地看着男魔,视线对上。最终男魔移开了。
噔——
男魔把雷蒙培尔钦叫到房间里。
噔——
最后一声钟敲响。
梦沉静了下来。
男魔默然看了雷蒙培尔钦很久,很久,眼睛里掠过许多东西,最终他下定了决心,猛地垂首哑声说:“对不起……我一时之间冲动了。”
雷蒙培尔钦摇头。
“……别钦。你可以帮帮爸爸的忙吗?”
“什么忙?”
“帮爸爸画画。”
“多少?”
“七幅吧。虽然有点多……但是对于你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雷蒙培尔钦的确很快很轻松地完成了七幅画作,交给了养父。男魔收下画后提起笔,就像是之前他每一次画画一样在右下角添上一笔,但这次他画下的东西相当清晰——
因取玻斯瞪大眼睛,那是、那是——
“为什么要写这个?”
——那是德文。
雷蒙培尔钦的养父,在雷蒙培尔钦的画上,写上了这两个字。
“你不介意的对吧?反正你什么都无所谓……”
「那里不适合写名字。画面会被破坏。」
「但是……」
「……」
“……”
“谢谢你。”德文久违地摸了摸雷蒙培尔钦的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爱你,你是最让我骄傲的好孩子。”
就和一开始收养雷蒙培尔钦一样,那是一个温暖的充满了疼爱意味的笑容。房间的氛围回归了温馨,任谁来看这一幕都会以为只是和睦家庭的一剪日常。
因取玻斯寒毛倒竖,哆嗦个不停。
「父亲好久没说这句话了。我喜欢这句话。我应该高兴。」
「但是身体好冷。这是不喜欢。」
「这是不喜欢吧。应该是吧。」
「为什么我不喜欢?」
「之前真的喜欢吗?那真的是喜欢吗?」
「……我不明白。」
「父亲很奇怪。」
「我也很奇怪。」
话语消失在黑暗中,这次梦的也要结束了。因取玻斯用尽全部力量想要把梦看得再清楚一点,但梦终究是会消失的。画面最后一直定格在父子虚伪的其乐融融的那一幕,仿佛在昭示其必定结束与崩溃的未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断掉……!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因取玻斯想要抓住梦的残片,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最终梦境还是结束了。
他瞬间睁开眼睛,眼前只有熟悉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