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这次的梦从一开始氛围就很奇怪,视野中央是德文,也就是雷蒙培尔钦的养父。和之前随性的穿着不一样,现在的德文穿得很有个性也很考究,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正面对魔群侃侃而谈着。而周围的魔没有一个看得清脸,都是些似是而非的影子,让这个梦活像某种邪教请神降临仪式。
“……
自我表达的过程需要相当程度上的沉淀,最终才能把心里的那些想法化作具体的画面呈现在纸上。然而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我也无法创作出这样的作品来,为了更好地表达我想传达的东西,我会在脑海里一点点剔除不必要的部分,直到去无可去……”
「我没有剔除过不必要的部分。」
「我只是画出我想要的东西。都是必要的。」
“这时候我就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地画出我想要的东西,不需要过多地考虑,因为我仿佛已经和画融为了一体。”
「我画的时候每一笔都有在考虑。」
「就算起因是所谓“冲动”或者“转瞬即逝的灵感”之类的东西,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想地下笔。那只是在浪费颜料。」
“从这个意义上,我很感谢以前坚持下来的自己。如果没有那些年的彷徨,我一定无法达到现在这个境界。”
“当然我最感谢的还是我的爱魔,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无法坚持下去。”
「有一些谎言是必要的。他这么说。」
「或许是这样没错。我也对他撒谎了。」
「但果然很陌生。」
「原来父亲这么擅长撒谎。」
「明明不是自己画的却能说这么多。听起来就好像真的是自己画的一样。」
「如果不是我自己画的,我或许也会相信。」
「……父亲很高兴。那些随意画出来的画怎么样都无所谓。画完以后那些画就没用了。我也不在意其他魔的评价。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但是好冷。好吵。他们的声音好吵。」
「我不想听他们说话。我不想听父亲说话。」
「我不想看到那幅画。我讨厌那幅画吗?」
「我是怎么想的?」
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一道深蓝色的东西横贯了整个视野,然后是几条紫色割裂了蓝色。从那些颜色中,暗红色的液体像是颜料一样滑落。最终所有颜色都缩小了,注入到白色的背景上。
因取玻斯眨了眨眼睛,原来是雷蒙培尔钦的房间里的画,刚刚的颜色都是画布上的内容。
「好乱。」
「这是什么?除了混乱什么都没有。」
「颜色搭配和那副画有点像……那幅画表示的是困惑。困惑……对,应该是困惑。」
「我的确一直在想为什么。」
「果然还是不明白父亲的想法。父亲的解释很有道理。但少了什么。」
「我想问的是什么?看不出来。」
「父亲也好,奥斯曼也好,突然就变了。」
「还是说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们?」
这副画最后也理所应当地被德文拿走了。
雷蒙培尔钦下意识地抓住德文的衣服,却在看到德文的眼神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孤儿院总是很冷,我很不喜欢。只有父亲愿意把我带出来。」
「所以……」
“对于你来说这种画没什么了不起的吧?随随便便就能画出来吧?”
「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雷蒙培尔钦松了手。
「但是身体变得好重。声音好远。」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当是为了报答父亲,好吗?”
「……这样吗?」
「终于可以为这个家做什么了吗?」
「只要画画就好了……很简单。」
“好。”
在那之后,雷蒙培尔钦的画就全部交给了德文。
很快他们就换了一间大房子,拜访的魔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然而雷蒙培尔钦并不喜欢新的家,几乎每天都呆在房间里。
奥斯曼的态度也逐渐变得不一样了,在魔前他会和德文表现出恩爱的样子,但所有魔走了以后,他就会恢复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蒙培尔钦比以前更常画画了。
「又来了。」
「手突然变冷了,有点使不上力。」
「问题不大,不影响。稍微用力一点就好。」
「偶尔有些喘不过气。也不要紧。这些感觉平时偶尔也会有。」
「只要我画画,就能报答父亲。」
「家里很奇怪。他们变得越来越遥远了。像影子。」
「但是只要画下去就好。只要画画就能维持住。」
「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那些魔在评论我的画的时候说了很多难懂的东西。或许我需要了解更多画画以外的事。」
这么看来其实雷蒙培尔钦确实没有系统地学习绘画的知识,他大概只是从德文那里学来了基本的技巧而已,之后都是自学成才,那些理论性太强的东西他听不明白。而且归根结底雷蒙培尔钦再天才这时候也年纪不大,也就只是擅长画画而已,其他地方雷蒙培尔钦不一定比普通的孩子强,甚至可能不如普通的孩子。
「对了,之前来这里的好像有说要办画展的魔。」
「我也展出一些画,然后看看报刊是怎么评价的?应该可以。」
「父亲也说过想要我们的画一起展出的。」
「而且父亲很喜欢其他魔注意他,这样也刚刚好。」
雷蒙培尔钦的交涉很顺利,那魔也是个实诚魔,明明有当红知名画家之子办画展这种噱头,他却没怎么宣传过雷蒙培尔钦的身份,只说是新兴小画家,署名是姓氏帝莫斯,这个是现在的雷蒙培尔钦的中间名,看来是继承了之前的姓氏。
接下来的梦境很混乱,画展和记者会的场景杂糅在一起,不同的墙壁诡异地穿插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和室内的光影像烛火摇曳一样扑闪扑闪地改变,莫名地让因取玻斯看出了鬼影重重的效果来。巨大的纸张一样的悬在半空中,上面的内容依旧模糊不清,甚至每次看过去上面的字都是不太一样。
“这是你画的吗?和德文大师的也太像了。”后方传来声音。
“像到这个地步其实也挺了不起的,如果你能找出自己的道路,我很看好你哦。”左边传来声音。
“就算模仿前辈也不能这么赤裸啊!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上方传来声音。
所有出现在眼前的魔都是面目模糊的,声音也呕哑怪异。各种议论从四面八方传来,出现的时机没有规律也没有征兆,音量更是忽大忽小。整体来说除了少数话语不太中听以外,大体算得上友好——毕竟那些画基础扎实,而且雷蒙培尔钦年级。
“我没有模仿。”
可雷蒙培尔钦这么说。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模糊的影子都静止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看过来,露出无数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和嘴巴。
“模仿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不承认才是最可耻的。”
“照着抄都抄不好!”
议论中开始夹杂了尖锐的声音,空中纸张开始往下掉落,一张又一张纷纷扬扬像雪片,很快堆积得满地都是。
“既然你没有模仿,那就说一下你自己的创作思路吧?”
“想画出自己的想法。所以画出来了。”
“然后?”
“……?然后画出来了。”
“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处理?”
“因为其他的处理方式不合适。感觉不对。”
“……”
就像是一阵风吹进来,空气的流向发生了不可见的微妙的转变。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到最后一个无比尖锐的声音深深刺入冰冷的空气中。
“什么啊,果然不是你的画吧!”
「是我的。」
「但我确实说不出来。」
面对这样的质问和沸沸扬扬的舆论,雷蒙培尔钦说不出话来一点都不奇怪,他才多少岁,又本来就没什么社交经验,而且他是个天赋型选手。但因取玻斯知道这时的雷蒙培尔钦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害怕,看上去也一定仅仅只是面无表情地发呆而已。
如果不是常年共处的话,一般魔是无法注意到雷蒙培尔钦微妙的表情变化的。
「父亲能说上一个小时。我却十分钟都说不到。」
「好冷。」
「是我的画。可其他魔似乎比我更理解。」
「为什么。明明是我的画。」
「脑袋空空如也。」
「想法变笨重了。」
「没办法集中精神。」
「我这不就只是一个颜料桶而已吗。」
「好冷。」
「为什么一样的画评价不一样。是我的水平退步了吗?他们都是专业魔士,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学过的新魔而已。而且我很难理解感情。」
「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
「归根结底我到底在画什么?」
「只是想画就画了是不行的吗?父亲也是意识到这点所以才改变的吗?」
「背景、主题、风格、技巧、内涵、意义……记住了。之后再看看是什么……」
“我无法说明。”雷蒙培尔钦的心声和声音都是平稳的,但那紊乱的无逻辑的排布还是透露出了他的恐惧和无措,“但确实是我自己画的。”
“有谁带了颜料吗?要不干脆直接——”
哒——!!
地面在猛地震动起来。一只魔排开魔群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盖过了所有的议论,会场甚至只能装下那魔的下半身,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因为一些误会,犬子自作主张拿我的画参展了,非常抱歉。”轰隆隆的声音响雷一样在上方滚动。
于是整个世界分崩离析,画框、高台、柱子、墙壁、展台、围栏、魔群,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瞬间消失,被天空中压下来的黑白灰雪花点覆盖。
男魔抓住了雷蒙培尔钦的手,把雷蒙培尔钦拽着走。男魔的背影颜色越发模糊,边缘泛起中毒后的幻觉一样的彩色,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往哪里走,因为周围看不到任何风景,只有蒙了一层水光的模糊色块以及时不时闪过的雪花点。
「没有感觉。」
「想甩开。想走开。但是手不见了。脚也不见了。丢在冷冰冰空气里了。很冷。但不知道在哪里。」
「应该是在这边才对。是肩膀往下往左的地方。但是找不到。刚刚还觉得很重,现在突然就没有了。」
「躯干也逐渐丢掉了。」
「一直在从身体里掉出去。找不回来。」
「我在哪?我不见了。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没有感觉。身体没有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德文终于停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开画展!你差点毁了我!”一停下来德文就带着格外狰狞的表情抓着雷蒙培尔钦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怒吼,“你就只想着自己吗?!你就不会想想我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
“够了!”就连奥斯曼都看不下去了,把雷蒙培尔钦拽到了自己身后,“……你病了,德文。”
“你说我病了?我是为了谁才做这些的!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再也没有魔嘲笑我无能,没有魔嘲笑你的选择,没有魔嘲笑我们的恋情,没有魔嘲笑別钦的双亲是废物……看到那些魔不甘心的样子你明明也很快乐不是吗?”
“是,但就算不那样我也无所谓。”奥斯曼的五官也像德文一样逐渐皱起来,“……你病了这么久还没好吗?已经够了。”
“……为什么要那样看我?你那是什么眼神?你那是什么眼神!连你也不理解我吗!!”
“……我不想理解你。”奥斯曼的声音终于也冷了下去,“我不认识现在的你。”
“你居然说不想理解我……?!你居然敢这么说!!!”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哈,哈哈,你后悔了吗?”
“你是这么想我的?”
“是你们和他们逼我这么想的!”
“当年我就不该抛下婚约和家族跟你私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偷偷嘲笑我!”德文猛地扫落桌面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哐啷啷落了一地。
「为什么这种时候反而没办法丢掉眼睛和耳朵。」
「如果我不乱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是我的错。」
「但是感觉很奇怪。好热。好痛。好晕。」
「上半身和心脏一起在跳。脑袋也在跳。」
「血是不是流出来了?没有。也没有爆出来。」
「还在吵。耳朵很痛。」
「为什么就不能停下来。」
「为什么非要变成那副模样。」
「为什么变得这么讨厌。」
“给我让开!”德文推开了奥斯曼,“别培尔钦,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办画展!别忘了是谁从孤儿院里把脑子有病的你带出来的?是谁教你画画的?”
“……”
“回答我啊!是谁?!”
“……嘴。”
“大声点!”
“闭嘴。”
“……什么?”德文愣住了,下一秒他的眼里掀起一阵狂怒,阴鸷地怒吼,“你他妈在对我说什么?!”
“我说,闭嘴。”
「这是我在说话吗。」
“很吵。”
「这是我的声音吗。」
“很难看。”
「我在说什么。」
“很讨厌。”
「停不下来。」
「父亲会更生气吧。」
「奥斯曼会怎么样呢。」
「好累。没有力气。」
「我什么都不想看到。」
「就不能快点结束吗。」
「就不能稍微停一下吗。」
“就不能滚出我的视线吗?”
德文抡起胳膊,可下一秒他忽地捂住嘴巴,踉踉跄跄地后退,被刚刚自己扫落的东西绊倒一屁股坐在地面上,眼睛瞪得要凸出来。
“你、你……你你你……”
奥斯曼也完全呆住了,看着雷蒙培尔钦的眼睛喃喃自语般说:“龙……是龙……”
「突然安静了。」
「但是身体更加难受了。」
「果然好累。」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或许是响应雷蒙培尔钦的心情,他看到的东西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多的雪花点疯了一样地狂舞,最后眼前的东西骤然歪斜,雷蒙培尔钦倒了下去。
「但我无处可去。」
一片黑暗中,只有这句心声最清晰。
如同石子落入湖面,话语在虚无的水面中一圈圈扩散,久久不绝……
最后,雷蒙培尔钦离家出走了。
更准确地说,是雷蒙培尔钦离开了。
雷蒙培尔钦没拿钱没拿画什么都没有拿,只身一魔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那个家里雷蒙培尔钦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任性的事,第一次做就是离开并且再也不回去。
虽然没有任何准备,似乎只是情绪化的决定,但因取玻斯知道雷蒙培尔钦是认真的。
雷蒙培尔钦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奥斯曼和几个龙族的魔守在旁边,那几个魔的表情看起来很激动又格外恭敬。
因取玻斯隐约猜到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不带就离家出走,你能走到哪里?”奥斯曼语气冷硬,“就你这个板着脸的样子,乞讨都没魔发善心……”
雷蒙培尔钦对奥斯曼并没有对德文那么大的意见,因此只是保持沉默,但不想回去的态度很明显。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一开始双方互相看双方不顺眼,还都是因为德文才忍耐下来的。
数落了一会,奥斯曼沉默许久,吐出一口浊气。
“……我找到你真正的家了。”
“……”
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好声好气地说话吧,奥斯曼的语气很僵硬:“跟着他们走吧,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了。”
“你呢?”
“我吗……”奥斯曼望着远处的天空,向雷蒙培尔钦吐露了心声,“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会继续,也可能放弃。”
“……”
“别培尔钦。”奥斯曼顿了顿,“对不起。”
“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在意。……不,我想要你不在意,所以这么以为了。”
“……”
以后我们大概率不会见面了。说实话我还是看你这样的家伙不顺眼,但……”
奥斯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保重。”
之后的事梦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或许对于雷蒙培尔钦来说印象没有那么深刻,但因取玻斯也知道,无非就是身份被发现,再经过培养觉醒黑魔龙一族的天赋之类的。梦里的时间比较模糊,大概跳过了一段现实的时间场景再次变得清晰。雷蒙培尔钦收到了一封信,署名德文,他完全没打开,直接烧了。
不过,事后雷蒙培尔钦主动去了那个家找魔。
刚见到的时候德文还打算寒暄,雷蒙培尔钦直接打断了:“你想说什么?”
“……別钦,给我画点画吧。”
“我不想画。”
“爸爸真的很需要你帮忙……求求你。”
“……”
或许是看出雷蒙培尔钦的动摇,德文居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就连头都贴到地上,鼻尖戳到泥土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你难道想让我死外面吗?”
「怎么可能会死。」
“奥斯曼也走了,他说我让他想吐……你也要抛弃我吗?爸爸就只有你了啊……”
雷蒙培尔钦继续后退,然而德文居然抱着雷蒙培尔钦的脚,被硬生生往前拖了一段距离还不放手。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要下跪求我。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看这么下贱。」
「……我们明明曾经是一个家里的魔啊。」
“……五十幅。”
“什么……?”
“五十幅画。我们两清。”
德文眼睛都绿了,连着磕了三个头:“好!你说的……!千万不能反悔!”
「真的答应了。」
「就只是五十幅画而已。就这点东西而已。」
「为什么我非要用画来交换不可。为什么非要用画来衡量这些年的恩情和亲情。」
「明明根本不能用画来衡量。」
「可是真的结清了。」
「原来……就值五十幅画吗。」
「……如果我没有学画画,或者画得比他差,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奥斯曼说的对。」
「想吐。」
「该走了。快走吧。」
「……好难受。」
雷蒙培尔钦离开了,但他遵守约定开始画画,每画一副就寄到德文那里。从雷蒙培尔钦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因为觉醒黑魔龙血脉他的手比以前更加稳定了。
「最近画画越来越费劲了。」
……果然,雷蒙培尔钦就是从这时开始出问题的。
「但就算画出来也看不懂,和之前的不一样,很复杂。 」
「问题不大。」
「……有一点累。没事的。」
「快点画够五十幅吧。」
五幅画完成了。
「这些画最后都要给他吧。然后他在上面写名字,跟其他魔说是自己的画,撒几个小时的谎。」
「最近总觉得氧气变少了,总是不够用。该修整画室了,多建几扇窗吧。」
十幅画完成了。
「胸口好疼。」
「视线集中变得困难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过我本来脑子就有病。是以前没有发作的潜藏病吗。」
二十幅画完成了。
「……今天休息一会吧,手动不了。」
三十幅画完成了。
「手不受控制。」
「不过没关系,只要用力就好。」
「眼睛看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拼命集中注意力就好。」
四十幅画完成了。
「好难受。」
「好黑。好冷。」
「耳朵一直在响。」
「但是没关系。看得见画布。记得颜料在哪。记得是什么颜色。」
「没事的。没事的。」
「喘不过气来。」
「最近身体的反应真的很大。以前只试过几次,最近几乎天天都有。」
「只要拿起画笔就会有。」
「……我讨厌画画了吗。」
「我不知道在画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画。」
「这么说来,一开始就只是把画画当做认识自己的工具而已。」
「……其实我并不喜欢画画吗?」
「每一笔都好累。」
「无关的事总是冒出来。」
「总是画到一半就看不见东西感觉不到东西了。越拖越久……要快点解决。没问题。不要紧。还是可以继续的。没事的。」
「画到一半睡着了半个小时。」
「为什么又睡着了。我不困啊。」
「不要睡。」
「……我不是睡着吗?」
四十五幅画完成了。
「好累。好累。好累。」
「我画不出来。手没有感觉。」
「明明就在脑子里。明明我知道要画什么,但画不出来。」
「剖开的话能知道里面怎么了吗?」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真的好冷。手是不是死掉了?感觉不到了。」
「除了颜色以外什么都看不到了。」
「身体不要我了。」
第五十幅画完成了。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画笔自雷蒙培尔钦的手中跌落。
他按着伤痕累累溢血的手掌心从椅子上跌落,手背的冷汗点点滴到地上,濡湿了地上的画纸,就像是泪滴一样。
但雷蒙培尔钦是不会哭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竟是开始手脚抽搐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呕吐般粗哑的碎音。在模糊的视线中,雷蒙培尔钦看到了自己的笔滚向漆黑的桌底,他下意识地想去抓,可是他的手无法动弹,于是那笔很快就再也看不见了。
“唔……”
指甲深深扎入到那绘画的手中,鲜血渗出沿着手腕流到地面。
「画画……好痛苦。」
小小的心声虚弱地响着,他慢慢缩作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