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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砚无声地流了一夜的眼泪。
江源宿拾起散落在地的衣服,利索地穿上。从兜里掏出烟点着,含在唇瓣吸着,他扭头瞧了眼躺在床上淌眼泪的雾砚,深深吸了一口烟,说了句我走了。
雾砚不让他走,请求他陪他度过一夜。
江源宿眼神暗了暗,雾砚头一次请求他,也是头一次朝他露出伪装之下的情感。他掐灭烟头,褪去衣服上了床,仰躺面对天花板,和雾砚相同的姿势,白炽灯散发出来的光像那天他看的太阳般明亮,雾砚到底遭遇了什么?江源宿想了一夜,每当觉得自己找到头绪后,又陷入自我否定的漩涡,他猜不透。
他抱着雾砚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雾砚眼角还残留着眼泪的痕迹,睫毛挂着未干的水珠。他从雾砚脖颈下抽出胳膊,套上衣服出了卧室。客厅空无一人,江源宿走到门口捡起书包,撕下一张白纸,掏出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放在床头柜用杯子压上,随后关门离开了。
[钱我会打在你卡上。]
[你这种靠卖屁股的日子还想过多久?]
江源宿没有按照班主任的意思劝雾砚回去上学,光凭带有劝慰的几句话改变不了铁定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冻固的思想。
他不愿多说什么,雾砚的未来会是哪番光景,决定者在于雾砚自己,他一个外人扭转不了形势,即使他用钱帮忙摆平了雾砚身外的麻烦,那雾砚的内心呢?难道就不管了?身体千疮百孔,是拿外界多少美好的事物都填充不了的。
他再次见到雾砚是在一个冰冻的早晨。上学途径跨河大桥,昨天下了雪,经过一夜的冰冻,路面铺了一层薄冰,路上车辆都不敢开的过快,缓缓的往前挪动。江源宿置身于车流之中,听着呼啸的北风,脑中又浮现出雾砚无声哭泣的情景,他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雾砚了。
思绪没有飘散许久,被前方嘈杂给拉了回来。江源宿拧眉,桥围栏边趴了不少人往下看,旁边停着警车和救护车,所有人的脸上带着唏嘘和恐怖的神色,摇摇头重复了几遍人没了没了,边说边用手贴着胸口往下顺,江源宿可想而知这场事故的惨状了。
“死绝了!”
他往前走,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谈论这场悲剧,但多数都是看个热闹,没有置身其中哪来的感同身受。
他在断成两半的护栏边站住脚,这座桥建造时间久远,围栏顶多起个安心作用,实际上一点冲击力都抵挡不住。断口面残留着血迹,按照血迹的分布程度看,冲到桥底的那人多半是被凸起来的桥栏划破了脖子大动脉,血在落下去的那一刻喷涌而出,落在冰面上殷殷的渗进去。
他往下看,下面同样站满了人,里一层外一层,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蹲下在做临时抢救,外围的警察嚷嚷着驱散人群,防止人群破坏了现场。江源宿站在那看了很久,他只能看见被抢救的是个男人,双腿以一种扭曲的折叠状态摊在结了冰的地面上,男人的脸被医生的身子挡住了,他看不见,但感到异常熟悉,似乎这个人他认识。
他没有理会还有五分钟上课,插着兜吹着冷风,面无表情的看着医生进行无效的抢救。过后,医生接受了现实,放弃了对死人的抢救,站起身将那男人的脸漏了出来。
江源宿血液凝固。
这个人他确实认识,是雾砚的父亲。
男人脖子上面有着一个巨大豁口,脖子和脑袋的连接处被这豁口割成一半,死去时的表情异常痛苦。
他顺着大桥来到河畔,河边的草也都结了冰,他没有走近,也走不近,警察将看热闹的人群都赶到了他站的这个位置。他选了个视野不受阻挡的河边,桥上的盲区让他看不见大桥正下方的情况。
在这里,他清楚的看清了一切。
雾砚也在。
他坐着父亲的车驶入桥底,但他比他父亲要幸运的多,倚在桥柱安静地接受医生的临时包扎,身上穿的白羽绒服染满了鲜血。
江原宿隔着长长的冷风一动不动的盯着雾砚。
雾砚好似感觉到了这道长久炙热的眼神,忍着痛苦将视线投向源头,他在看清是江源宿时微微愣神,许久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江源宿在这一刻明白,不知何时冰冻的雾砚随着父亲鲜血的喷涌正在慢慢融化。
头顶上方的太阳在被滚滚乌云遮盖一天后也终于露出一角。
雾砚在这天寒地冻的冬天,迎来了属于他的白昼。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