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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砚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父亲,尽管他从未见过,但眉眼之间的相似性令他瞬间锁定,沙发正中央嘴里叼着烟的那位,就是他以后要相伴一生的父亲—雾元海。
雾砚被牵着领到雾元海面前时,雾元海正和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折叠桌打牌,脚下倒满了喝空的啤酒易拉罐,偶有没喝完的啤酒流出来喝烟灰掺在一起,像极了某些家养动物的排泄物。
带雾砚来的人问了句谁是雾元海,打牌正专注的雾元海头也没抬说了声是我,嘴里叼着烟动了动,半截烟灰掉下来正好掉在了扑克牌上,雾元海皱了皱眉头,认真选着他要出的牌,不耐烦地说了句找我什么事。
“带你儿子来找你了。”
话一出来,不光是雾元海愣住了,连同那三个人也面面相觑后转过头来盯着说话那人腰边的雾砚,脸上的表情比雾元海还要惊愕,仿佛看见天上掉下来的是自个儿子似的。雾元海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十年未见的儿子,虽然他当着这几个人的面不想承认自己年轻时闯祸留了个种,但雾砚这张脸和他长得太像了。
雾元海沉默许久,手里的牌迟迟没出,他瞧着雾砚那张漂亮白净的小脸,在几个人的惊愕中淡定的开口:“是我儿子,怎么?他姥死了?”
“嗯。”
雾元海视线回到牌上,抽出一对大小王往桌上一砸,笑着道:“王炸。”
“赢了。”他把最后一张三丢在桌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烟灰,看着一脸拘谨的雾砚说:“不玩了不玩了,得养儿子了。”
那三人回过神后笑了笑,起身出门从雾砚旁边经过时又看了看,其中有一人笑着说了句这儿子长得真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的。
雾元海听到这句话陷入了沉思,双眼直直注视着雾砚,勾起嘴角笑了笑。
雾砚夜里经常想起姥姥,一哭枕头便要湿一片,他不习惯这里的一切,现在住的地方坐落在县城的一角,没有草香没有鸟鸣,多的是乌烟瘴气,更重要的是,关于姥姥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在这里都寻找不出一丝痕迹,姥姥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了。
他向雾元海提过回一次曾经住过的半山腰一趟,他要回去拿点没带来的东西,那些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什中应该还沾有他和姥姥生活的痕迹,但被雾元海一口拒绝了。
雾元海用狠厉的眼神警告雾砚不要为他找麻烦,要想能吃口热饭就乖乖听他的话,按他所说的做。雾元海喝了酒,脸色潮红,指着雾砚的手在空中胡乱舞动着,见雾砚不知所措的站在墙角,眸子里溢满了恐惧,脾气顺着酒精一跃而起,拾起没喝完的酒瓶朝雾砚脚边一摔。哗啦一声,玻璃四溅,雾砚睁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玻璃在离他眼球一厘米的地方飞过,恐惧一下席卷了他,他哆嗦着哭出声来。
“你他妈给我再哭看看!我打不死你。”雾元海红着眼,额头青筋暴挺,指着雾砚破口大骂。
雾砚不出声了。
那是雾元海第一次朝雾砚发火,此后,皮肉打骂成为家常便饭。
雾元海是他们那个村子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年轻时在雾砚他母亲十八岁那年搞大了她的肚子,在母亲娘家的施压下,挨家挨户借了一万彩礼钱把母亲娶回家。结了婚后仍不老实,三天两头的钻进鸡窝里寻欢作乐,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躺在寂静黑夜里独自一人掉眼泪。白天里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内心藏满了激烈的愤恨。母亲不是没有表达过对雾元海的不满,在一次正面撞见雾元海和同村寡妇的丑事后,她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母亲披散着头发,挺着肚子在寡妇门前大声喊叫,她天真的以为无理取闹会威慑住雾元海,谁知最后得到的是一记响彻整个街道的巴掌。
母亲嘴角渗出血,身子不稳向后倒在水泥地上,她捂着肚子表情痛苦难忍,盯着雾元海扬长而去的背影断断续续发出可怜的呻吟声。母亲自此变得沉默寡言,父亲的那一个巴掌,扇碎了母亲作为一个女人的自尊。
姥姥给雾砚讲了很多他出生前的故事,摸着他的头夸他命大,用那张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口齿不清地骂着父亲,热泪顺着皱纹像小河一般流淌。在向雾砚讲述的过程中,她将女儿生前的痛苦又经历了一遍。长大后雾砚重新回忆起,姥姥那句命大似乎隔了几年仍旧清晰地在他耳边环绕响起。
说实话,他宁愿死在雾元海扇母亲的那个日子里。
雾砚回到父亲身边在家待了一年后,被雾元海送进了县城一所寄宿学校。雾砚知道雾元海只是不想在家里与那些淫妇寻欢作乐时看到他那张脸,所以情愿花钱将雾砚送学校里一走了之。雾砚踏进学校那一刻,带有庆幸地松了口气,他终于不用时刻面对雾元海阴晴不定的脾气,面对雾元海喝醉后对他的拳打脚踢。
但现实告诉他,他把一切想象的太美好。
姥姥死后他变得孤僻,在班里显得格格不入,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被校园霸凌的首选对象。加上他模样生的俊俏,仅凭外表很难分清他是男是女。刚来到班级那几天时常被老师认错,喊着墙角的那位短头发女生站起来回答,这种情况连续上演了好几次,班里其他同学对此的回应是无情的嘲笑,雾砚脸红的滴血,青春期的自尊心比其他时候都要强,无地自容的情绪无限放大,他捏着自动水笔的手颤抖着,墨水浸透了白纸,沉入了名为羞耻的湖底。
班上同学对他有莫名的敌意。他们在雾砚经过时笑着喊他臭婊子,狐狸精。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甚至不理解这类词眼的含义,只知道是侮辱性话语,便挂在嘴边攻击一个不爱讲话的漂亮男生。起初他们对雾砚只是言语嘲弄,后来看到雾砚默不作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不再满足言语攻击的快感,上升到了肢体推搡。
他们说雾砚下面除了有小鸡巴还有女人有的洞,是个双性人,不然也不会长得不男不女。他们打着确认事实的幌子,把雾砚堵在厕所里,贱兮兮地笑着让雾砚脱裤子给他们看,看看下面是否藏有不属于男性的洞。被几个人围在隔间里的雾砚含着泪一无所措,内心的恐惧冉冉而起,他不知道对这种行为该做出何种反应,咬着嘴巴步步后退,直到身体抵在冰冷的墙面,颤抖着身体接受他们对他的“检查”。后来霸凌者手里多了根短粗的木棍,形状进行过细致的打磨,前头粗后头细,他们拿这根形状颇像生殖器官的东西隔着校裤戳雾砚的屁股,模拟着抽插下流的动作,看见雾砚大惊失色的模样,弯着腰在人满为患的走廊里放声大笑。
雾砚不敢反抗,他想起雾元海对他恶狠狠地警告,一遍又一遍的像苍蝇一样响个不停。这些恐怖的话语在他受到霸凌时变成枷锁,帮助霸凌者钳制住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在他们对他上下其手的时候,雾砚唯一被允许做的就是无声掉眼泪。他开始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常常自己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其他同学嬉笑打闹,空洞的眼神里迸发着羡慕的神色,他也想和他们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不求拥有很多朋友,能安静地独自生活便好。
雾元海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床上翻云覆雨,被打断后神色愠愠,接通电话后先是发愣,听话筒那边的人把话说完后变得暴跳如雷,他从女人身上下来,一脚踹翻了床头摆放的花瓶。
老师说雾砚打架了。
雾元海赶到办公室时,雾砚和两名男生站在办公室中央。雾砚头发凌乱,看样子像是被人抓着头发拖拽导致,胸前印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脚印,双手紧攥放在身前,肉眼可见的发抖。雾元海形容不出来雾砚当时的样子,那双眼空洞无神,瘦小的身体抖得像个筛子,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雾砚好像落进水里,被混水下藏着的鬼吸了魂魄,被打捞上来后仅剩下一具轻飘飘的空壳。
那两个男生说打架的理由是雾砚勾引他。
在场的老师和雾元海均一愣,他们想象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说出这种话语,雾元海全程皱着眉头,站在一旁盯着失神的雾砚。老师捏了捏眉心,弯腰问雾砚是否有这事,见雾砚不吱声又重复了一遍。雾砚还是不回答,老师弯下腰去探雾砚的视线,腰还没完全弯下,老师突然捂着胸口站起身来,眼里带着恐惧向雾元海寻求帮助。
雾元海发现事情不对劲,他蹲下身子掰过雾砚的身体,雾砚在他手里仍抖个不停,两眼发直死死盯着地面。雾元海心底一惊,颇信民间怪谈的他,不假思索的判定他的儿子已经魂飞魄散,那双见了活死鬼的眼神不是正常人拥有的。他站起身来抱着雾砚往外疯了似的跑去,老师喊了多少次都不回头。
雾砚回家几天后,恢复到正常人的模样,但还是会一个人缩在角落了,双手环着膝盖,直直盯着一个地方,嘴里振振有词念叨着什么。
和雾元海相好的一个女人来到家里,看见墙角蹲着的雾砚登时吓了一跳,她带着怪怨的眼神问雾元海是怎么一回事。雾元海发愁地摇摇头,“跟人打架了,打了一架丢了个魂。”
“理由是他勾引人。”
女人听到这话,惊讶地捂住嘴巴,她眼珠转了转,打量了雾砚很久,睨了一眼雾元海,夹着嗓子启口,神情万般笃定:“你儿子确实长得好,做我们这行铁定吃香。”
雾元海错愕地扭头,视线挪到了雾砚惊恐的脸上。
他们的对话仿佛是无声的进行着,蜷缩在角落的雾砚没有听到一丝声音,他也感受不到光亮的存在,即便现在是万里晴空,阳光直打在他的后背。
他现在的脑子里满是那个尚未发育完全皱巴巴的生殖器,他永远忘不了抵在他唇边令他作呕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