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卧室, 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是陆景予的独处空间。
在这里,他看书、刷题、编程、打游戏, 偶尔还会投个室内篮球。
然而, 除了关系比较铁的几个哥们,他很少让外人踏足自己的领地, 像是只高傲的雄狮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高三那年,他却意外破了例, 允许那个在他家借住的小姑娘到他的房间问数学题。
一开始,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同住一个屋檐下, 把小姑娘拒之千里之外可不是君子所为。
可渐渐的,他还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
如果小姑娘有一段时间不来找他, 他竟然会反思自己是不是上一回讲题时态度不够友好。
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他甚至还在小姑娘紧闭的卧室门前徘徊过几次, 纠结是不是应该主动问她是否有题不懂……
在温莯离开的那五年, 他明知道没有可能, 但每年除夕夜都会依照曾经随口做的承诺在她家楼下等她。
待除夕钟声响起, 待他确认那扇窗子不会亮起灯后, 才会沉默离开。
只是, 他离开后却从来不肯回这个家。
那时的陆景予,也不知道自己这份执著到什么时候才能减退半分。
最看不到光的时候,他甚至设想,是不是非要等到那一天,等她披上婚纱, 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走过红毯, 他才肯放手……
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肯定会放过她,任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再也不会放过自己。
她,已经成了他一辈子的执念。
……
此时,不算宽敞的卧室里,老旧的小床吱呀作响。
陆景予垂下眸,看着他深爱的女孩娇羞地闭上了眼,细密的长睫由于紧张如蝶翅般不断轻颤。
陆景予又看了看那只拉住自己手臂的柔软小手,嗓音沙哑至极:
“你决定了吗?”
夏莯红透了脸,轻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但是也没有放手。
男人眼底的欲|望已经完全无法掩饰。
他抬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什么拆开包装。
接着,他再次俯身吻住了她娇嫩的唇:
“小蜗牛,抱紧我。”
*
夏莯就这样被拽入了一场激烈而璀璨的梦境。
耳边,是有节奏的沉重的风。
大颗大颗的雨滴溅在身上,滚烫的。
浪涛急涌,激荡猛烈。
几次几乎要被风浪掀翻,又被大力拽回……
错乱无章的梦直至凌晨才堪堪结束,荒谬的细节却再次纠缠到了新的梦里……
直至中午,夏莯才完全清醒过来,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服。
她稍稍一动,顿感身子异样,瞬间红了脸。
这时,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夏莯连忙闭眼装睡。
陆景予走到他的卧室门口,却站住了脚步。
纱帘还没有拉开。
薄薄的轻盈揽住了昨夜室内一夜的旖旎。
他的女孩仍闭着眼,白皙的小脸上却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陆景予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侧坐下来,温柔唤她:“小蜗牛,起床了,早饭都热了两次了。”
夏莯不想理他,继续装睡。
陆景予目光落到女孩裸露锁骨和肩膀上的朵朵红痕,唇角微勾,低头去吻。
夏莯顿时瑟缩了一下。
陆景予立刻注意到了:“疼?”
夏莯想起某人失控的所作所为,不免有些许委屈,把脸转向一旁,表示拒绝。
陆大少爷一本正经道歉:“乖乖不生气了,昨晚是我没控制住,我知道错了。”
没等夏莯表示原谅,又为自己开脱:“可实在是情不自禁。”
夏莯:……
*
担心某人再次‘情不自禁’,也担心夏奶奶和陆景晟回来,夏莯吃过饭后便同意了陆大少爷出去吹吹风的提议。
看着路虎向槐城近郊驶去,夏莯好奇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陆大少爷勾唇:“保密。”
夏莯:……
五年多没有回槐城,夏莯只依稀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却猜不到目的地。直到车方向一转,山峦叠嶂映入眼帘,夏莯才猛然想到什么。
她划开手机屏幕,放大陆大少爷的微信头像。
这回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高一的寒假。
夏奶奶约了温见芸说要带两个孩子去槐城郊外,名义上是陆大少爷学业太紧,带出来散散心,实际上是老人想为孙子高考祈福。
那天,陆大少爷没有穿六中那身著名的冬季蓝黑色棉服,而是穿了一条修身牛仔裤加一件浅米色长款风衣,衬托得少年英姿勃发。
温莯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眼,在心里小声嘀嘀咕咕:“这么帅的衣服架子,不给美术生们当人体模特真是太可惜了。”
温见芸和夏奶奶边走边笑着交谈,温莯在一侧拉着姑姑的手慢吞吞地走,陆大少爷则双手插兜跟在奶奶的另一侧。
两个大人主要是聊陆景予今年的高考还有搬家去宜平的事。
温见芸笑着说:“等小予高考完进了大学就该交女朋友了。”
夏奶奶刚要说什么,陆景予插话:“奶奶,这路越来越窄了,咱们别并排走了,挡着别人不太好,我扶着您在后面走吧。”
于是,接下来的路,改成温见芸带着温莯在前面走,夏奶奶和陆景予跟在后面。
小温莯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一颗小石子不知道从哪里飞来撞到了她的运动鞋上。
温莯没想太多,继续低着头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一颗小石子撞到了她的鞋跟上。
小温莯困惑地四处打量,好奇这段山路为什么总会突然蹦出来小石子。
等第三次有莫名其妙的小石子跳出来后,夏莯听到身后一声极低的嗤笑。
温莯回头,只见陆大少爷还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眼睛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温莯:……
暗自嘟囔了一句“幼稚”,便转回了头。
从山底到山顶,一路都是狭窄陡峭的石梯,夏奶奶走了一半累得只喘气,温见芸也有些气喘吁吁,于是夏奶奶摆摆手对孙子说:“小予,我跟你温阿姨就不上了,你带莯莯妹妹上去吧。”
后面的路程,小温莯认真地一步一步爬着台阶,陆大少爷吊儿郎当地跟在旁边,步速不快,但一步却迈四、五阶,温莯不由瞥了几眼少年的大长腿。
少年陆景予立刻捕捉到了女孩子目光,懒懒开口:“刚才在山脚下,你说我什么了?”
温莯顿时发懵。
明明见面以后还没说过话,她说他什么了?
小温莯摇头:“我刚才没有说什么。”
陆景予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不,你说了。”
温莯:……
她眼角抽了抽,小声嘟囔:“那你可能……”
温莯本来想说“幻听了。”
但最后还是改成比较没有攻击性的:“听错了。”
“听错了?”陆大少爷耳尖,立刻就听到了女孩的否认,少年轻哂,“小蜗牛,年纪不大,记性挺差。”
温莯:?
陆大少爷这才懒洋洋地解释:“就刚才山脚下,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看嘴型说了两个字又转回头了。”
温莯这才回想起她发现陆大少爷踢小石子后嘀咕了一句‘幼稚’。
温莯立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吗?我不记得了。”
陆大少爷逼近她:“温莯同学,做人要诚实。”
温莯:……
自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在陆大少爷面前造次,嘲笑他‘幼稚’,看来是被发现了。
温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低下头装起了鹌鹑。
陆大少爷却还揪着不放:
“温小蜗牛,做人要有担当,怎么?有胆子说没胆子承认?”
温莯被这一句一句追问追得无话可答,干脆破罐子破摔:“那你说说,我说你什么了?”
陆大少爷闻言立即挑眉。
女孩平常一副懵懵的乖巧的模样,此时却跟炸了毛的小猫一样,奶凶奶凶的,也不知道昨晚怎么睡的,额前几根刘海还翘了起来,陆景予莫名觉得心有些痒痒。
他本来想说:“你刚才说我幼稚——”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成了:
“你刚才说我好帅。”
温莯:……
*
山顶是槐城号称最灵验的寺庙,不少善男信女们在虔诚礼佛。
温莯虽然没什么信仰,但夏奶奶说了要为高考祈福,夏莯便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诚心礼拜。
倒是被祈福的对象——陆大少爷,一转眼就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等小温莯把东南西北一圈的佛都拜完了,才发现陆景予早已没了踪影。
她正想要怎么找他,突然,什么东西忽地落到了温莯面前。
温莯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正好踩到身后那人的鞋子上。
温莯一回头,陆大少爷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手里还勾着那个刚才吓她的小物件,
少年面无表情地陈述:“新买的AJ,今天第一次穿。”
温莯:……
温莯从小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是你先吓唬我的。”
陆景予轻哂,把那个小物件递到她手里,然后俯下身去擦鞋。
温莯接过来,才发现是一串从寺庙里请的挂坠。
鲜艳的红绳下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纯白翡翠——是一枚栩栩如生的小蜗牛。
陆大少爷擦好后站起身,把纸巾团成一团,一扬手,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然后他转头看向温莯:“怎么样,喜欢吗?”
女孩使劲儿点点头表达自己的喜欢。
陆大少爷满意地勾勾唇,狗嘴里吐出的却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呢,可不是白送你的。”
温莯:……
立刻就觉得手里的挂坠没那么喜欢了。
陆大少爷双手插兜,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树枝上垂挂的一排排整齐的红色祈福牌:“帮个忙?”
温莯:……?
茫然看他:“可祈福牌都是自己写呀?”
陆大少爷振振有词:“这你就不懂了,别人帮写的更虔诚,更何况你现在对我有感谢之情,写出来会更加真心实意。”
温莯:……
也不知道这大少爷一天天哪儿来的这么多歪理。
陆景予见温莯同意了,便拿出了事先买好的祈福牌。
一连,竟拿出了三个。
温莯:……
*
夏莯正兀自发呆回忆着当年为陆大少爷送上的三个愿望,耳畔传来陆景予低低的声音:“所以,现在应该恭喜我三个愿望都实现了。”
夏莯惊诧,转头去看。
陆景予正垂眸望着她,眸中满是当年温莯没有注意到过的温柔和爱意。
当时,小温莯只顾低头看着那三张祈福牌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问:“要、要写这么、这么多吗?”,却没有注意到陆大少爷的眼里只有她。
陆大少爷听到女孩询问,目光才稍稍偏开。
他努力憋着笑:“怎么?嫌多?”
“没有没有。”对面的女孩立刻乖巧地把三个祈福牌都拿了过来。
陆景予还非常贴心地递给她一支笔:“不急,慢慢写。”
说完,就离开了,留给温莯独处思考自由发挥的空间。
实际上,他并没有走很远,只是绕到一棵粗壮的槐树下,假装低头刷手机,目光却时不时去看着那个刘海有些翘起的可爱女孩。
女孩子先是十分爽快地提笔写完第一个。
接着,她抬眼看天,认真思考了一阵儿,才写下第二个。
等写第三个时,女孩子明显开始挠头,似乎很费力的模样,想了许久许久才写完第三个。
等女孩子把祈愿牌一一挂好后,陆大少爷才缓缓走过去,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辛苦了啊。”
说完,便和温莯一起准备下山。
刚下了两个台阶,陆大少爷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忘了,我奶奶说这些佛都要拜一拜的,我刚才忘了,你先回去吧。”
温莯:……
陆大少爷等确认女孩子离开后便回到刚才挂祈愿牌的树下,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新挂上的三个祈愿牌。
笔迹清秀整整齐齐,一眼就能认出是她家小姑娘写的。
第一个祝福:
祝愿景予哥哥高考顺利、金榜题名。
陆大少爷的唇角微微勾起,还算有良心。
第二个祝福:
祝景予哥哥越来越帅!
陆景予眼里的笑意都快溢了出来。
这只小呆蜗牛,抬头看天想了好半天想出来的祝福,确实比第一个祝福要更受用。
陆大少爷笑着,翻出第三张祈福牌,心想也不知道那小脑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第三个祝福会是什么样。
然后他看到上面写的:
祝景予哥哥考上大学后找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陆大少爷:……
当时的陆景予,反复确认了半天,确认这个祝福是写给自己的,才冷冷地磨了磨牙:
行,你给我等着。
而现在,他轻轻低头,在女孩的额头印上一吻:
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