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盛青。”
万牧山站在少年身前,撑住膝盖弯腰唤他的名字。关盛青瘫坐在理疗室门前的塑料椅上,他靠墙贴着,微张着嘴,看也不看万牧山,就斜眼盯着过于洁白的天花板,仿佛哪儿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他刚结束治疗,因为副作用短暂失去了操控身体和思考的能力,只能坐在这里等管理者接他回宿舍休息。理疗室里还有别的学生在里面治疗,万牧山来早了,但他是这里熟悉的客人,所以可以提前来等。
他静静看着双目无神的少年,心里计算学院季度考核的时间。没几天了,也许许久未见的关盛青可以获得一个好成绩。
“你是不是很恨我?”万牧山蹲下来,想握住他的手指牵着,却被关盛青本能回避同性的习惯躲开了。注意少年挣扎般忽闪眨眼,万牧山没再强行触碰他,坐在他身边另一张塑料椅上乖巧等理疗室开门。
“我对不起你,”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关盛青能不能听见,“海卫说,他们商量得让你做治疗,因为你一直都不太听话,所以要找正当理由,这样才能让你家里签字同意送你去理疗室。他答应我,如果我做到了,这个季度结束就让我毕业。我真的很想毕业。我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对不起。”
无人应答。万牧山扭头看他,他还保持刚才的姿势没动,除了快要从嘴巴流出来的口水。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两个多月前他们关系还没恶化,关盛青结束治疗后躺着床上微搐时说道。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哽咽着告诉万牧山这个事实:“我躺在那里,忍不住吐,忍不住撒尿,连口水都吞不了。我真的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万牧山怔怔盯着他嘴角快要滴下来的口水,回神前已经不自觉替他拭去了:“关盛青,你不是废人,你只是做了不好的梦,梦总会醒的,对吗。”
那对失智的双眼缓慢聚焦,很快在咬牙切齿的咒骂中转向万牧山。
“还在骗我……!你个杂种!给我滚开!”
“我是骗了你,真的很对不起,”万牧山见他逐渐清醒,被骂也没有生气,愧疚道,“关盛青,等我们毕业了,我做牛做马还你,好不好?”
“毕业……?”
关盛青喃喃着,似乎陷入了迷茫的回忆。下一秒,他突然拧住万牧山的衣领,身体却因为触碰他而筋挛不止。“别傻了,你不可能毕业!”他大声吼着,把万牧山从椅子上狠狠推下去了,“你会在这里呆到死!畜生!你永远也不可能会毕业!!”
“……为什么?”万牧山摔在地上。他一时窒息,就这么僵硬抬头望着已经激动站起来的关盛青。
“因为他们全都是一伙的!你个傻逼!”关盛青再次大吼大叫起来,嗓子哑得几乎破音,“你爸天天看你和海卫那个畜生上床的视频!!他还逼我看来操我!!你以为你为什么不能毕业!因为他们就没想让你走!没有人要你了!傻逼!我不会原谅你的!!死爹妈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狂躁惹来了管理者。少年很快就在痛打中被五花大绑起来,哪怕被威胁再去做治疗也不能让他害怕。
他像是疯了,只能被最原始的愤怒和恨意支配,拼命扭头去躲准备塞进他嘴里的毛巾。
“都去死!去死!!海卫!!万牧山!!你们都去死!!都去死啊……”他号啕大哭,极重的巴掌抽得他嘴角流血,痛得丧失力气造反。
万牧山爬上电疗床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身体对即将降临的苦难只剩麻木,而灵魂脱出肉体,跟着被带走的关盛青游荡。
海卫来了,他埋怨少年为什么不主动脱衣服,伸手就拉少年的腰带想扯下他的裤子。万牧山按住他的手,听见自己平静问他是不是强迫关盛青和他发生关系了。
“干嘛,你吃醋了?”海卫发出淫笑,逗猫一般骚弄万牧山的下巴,“他比你要紧得多,你都被操松了。”
万牧山垂下眼睛,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答应我,只要有理由让他做电疗就可以了吗。”
“小畜生,管这么多干什么,你还想不想毕业了?老子爱操谁就操谁!”海卫不耐烦道,“你做不做,不做就直接电,没空跟你在这里磨叽——他妈的,你别告诉我你看上那小子了吧,难怪搞点别的什么不好,你非要操他。”
万牧山忽然笑了:“是。我是看上他才操他的。有没有阻断药,你去弄点阻断药给我吃……学院不给喜欢同学的吧。”
“操,”海卫笑骂道,“你还真是个畜生。好啊,过段时间等他好了,咱们三个一起玩。”
他让万牧山呆在原地别动,转身去隔壁房间开锁找水杯和刮墙灰的刀片,打算像校长那样用墙灰兑水叫万牧山喝下去。海卫专心刮着墙灰,完全没注意身后拎着塑料椅的少年。少年冷眼看他,抡起椅子狠狠朝他的头砸去。
“操!”海卫痛呼一声,下意识捂头转身反抗却被一脚踹中裆部,手里的刀片当即就因为暴痛掉在地上。万牧山眼疾手快把它抢在手中,被关盛青打断未好的肋骨开始作痛,但他顾不上了,只能拼尽全力挂住一时麻痹身体的海卫把他放倒。他用胳膊勒住海卫的脖子,把刀片抵在他颈部青筋冒起的脆弱皮肤上。
“别动了,”旧伤和长期的营养不良令万牧山身体虚弱,他极力压制喘息,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余力,“不想死就别动。”
“万牧山!!你疯了!你干什么!?”
“你真的能让我毕业么?”
“能啊!我都说了能啊!你干什么!!你先把刀放下!!”海卫激动挣扎,但刀片已经入喉他清楚看见自己领口染上了血。他不敢再动了,拼命求饶想要安抚万牧山冷静。
“你拍我的视频,还给那个畜生看了?”
“我……!我没有!”海卫不停咽着口水,听见万牧山冷声说撒谎就去死时瞬间改口,“那是你爸逼我的!我只是按他说的做而已!真的!要看的人是他!我是被逼的!”
“他没骗我……”万牧山轻声道,“海卫,我有句话想告诉你。”
“什、什么?”
“我不是畜生,你才是。”
少年握紧刀片狠狠插进他脖颈,面无表情地向右一划。赤热的血喷涌溅了半面墙高,刀锋也割裂了他的手掌,可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松手放开了海卫那颗惊恐瞪眼的头,把刀片留在他脖颈里。
他站起来,愣愣看着墙上未被鲜血污染的刮痕。那儿被刮出一层深深的凹陷,他无数次、无数次喝下那些被称为「阻断药」的墙灰,作为矫正性取向治疗的良药。
“毕业快乐,关盛青,”他抬手捂脸,摸到脸上的血时浑身颤抖,渐渐泣不成声,“祝你毕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