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牧山出狱的时候,春天就快要过去。
他站在掉了漆的红木门前,手里捏着一张满身褶皱的黄纸。纸上寥寥黑字边角发毛,似乎稍微揉搓就会全部褪去。烟几乎要把舌头捂成一块干腊肉,万牧山呼掉它们,借烟头那一点火星烧了黄纸片。他凝视火苗舔舐熟悉的字迹,热焰烧到指尖才松手,让灰烬随风散去。
对门不肯搬走的老头说,这家孩子早死了,家里人嫌晦气搬走,整间屋子几乎一夜之间就空了,连哭声都没听见。
万牧山感觉腿麻,试着抬脚却发现能够轻易离开。他年纪不大,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睛里透着一股了然,和与之矛盾的迷茫。西边那轮夕阳很刺眼,又正对着这条狭小的青石板巷子。巷子里没有树荫,人无处躲光。万牧山眯起眼睛,本该挡在眼前遮阳的手迷了路,挠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迎着太阳走,听见背后若隐若现的买卖吆喝声——他是那条街来的,却没再回头,任由自己顺着小道飘向陌生的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条江。江河对面繁华尽收,大厦顶楼的航空障碍灯闪亮。岸边种了一大片开花的树,万牧山不认识,只能看见它们凋零得七七八八,风一吹便掀起一阵花瓣雨。不远处有清洁工挥着长扫帚,把它们堆在一起,堆成灰蒙蒙的粉。他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在一棵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树前蹲下,用手把落在土地的花瓣拂去一部分。
江水冲洗岸边,浪声盖过了打火机清脆的点火声。
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姑娘。姑娘捏着鼻子叫万牧山把烟熄掉,不客气地质问他一会造成火灾怎么办。万牧山连声道歉,马上就把烟摁灭在自己鞋上。圆疤直接烧毁了一双似乎相当新的皮鞋。姑娘有些吃惊,磕巴说你也不用这样呀。
她约莫二十岁出头,齐耳短发,人看着很是伶俐。万牧山瞥见她手里提的黑色公文包,注意到上面定制的花纹十分熟悉,便扬声问她是不是警察。
“还不是,”姑娘自信道,“但我很快就是了。”
“祝贺你。”万牧山下意识抬手往嘴里送烟,才想起烟没了,刚才那根烟是最后一根。
姑娘问他在做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万牧山轻声说只是路过,随便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
十年还是二十年的牢狱对他来说都没区别,或许他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万牧山视线开始发散,不知在看对岸繁华的高楼大厦,还是眼前那团深扎淤泥的烂根杂草。
“喏,看你好像不开心。给你吧。”姑娘朝他伸手,掌心里是一颗奶糖。
“谢谢。”万牧山收下了。
姑娘临走时,万牧山忽然叫住她。他面带困惑,让人搞不懂他在装疯卖傻还是真诚询问:“你痛经吗?”
姑娘愣住,顿时提高戒备还记下他的样貌特征。她立刻收起笑容,板着脸说了声不就三步一回头走了。她觉得这男人是个怪人,有必要回去和师父说,别是什么奇怪分子吧。
那颗奶糖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红眼睛兔子,因为印刷质量不佳,兔脸歪斜分离。万牧山就这么无所事事捏着糖,片刻后躺下来,呼了一口长长的气。他想象自己的身体因为那口气越变越扁,忽然瞥见头顶树干和分支链接的地方有一张蜘蛛网。
蜘蛛网上挂着几片粉色花瓣,它正轻轻摇曳,捕捉逐渐稀疏的春意。
他寻找蜘蛛的身影,却始终没看见。下一阵风来的时候花瓣落在他身上,他伸手去握,却一片也没碰到。
春天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