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去市里上大学了,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平时家里只剩下爸爸和我。我已经升到了高三。
阿顽走了。
班主任说,他来支教本就是帮忙,现在该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了。
暑假开学的第一天得知这个消息,我很想哭,但是,当我看到二丫和前桌男生哭得撕心裂肺,连教室的房顶都在颤。
我就不想哭了。
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了阿顽的电话,说我们可以联系他。
我认真记在本本上,爸爸从杂货铺的角落里找出一台小灵通,能发短信,还能打电话,真的很高级。
但是我从来没有打给他。
虽然看不到阿顽了,但我每天都认真听课,努力完成作业,甚至开始熬夜。
哥哥不在,没有人薅我上床睡觉。
我必须尽可能努力,如果考不上大学,留在村子里,那我要怎么再见阿顽呢?
此外,食物也是个问题。
爸爸做饭难吃,他太忙了,所以我试着自己下厨。更难吃了。
开学第二周,我就在课堂上昏倒了。
哥哥回家后,狠狠骂我:“学不好就不学,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我不说话,只是哭。
爸爸也问我:“小知,到底为什么这么努力,是我们给你压力了吗?”
我心里难受,阿顽走了,我想变成一个好学生,追上他,可是我做不到。
然后家里,家里也是……
“我不是亲生的,所以你们才对我没有要求!”我终于脱口而出。
我真正想说的是,我知道我是他们的负担,知道哥哥为我做的牺牲,我很愧疚。
为什么我说出来的话总是这么惹人厌?
我怎么这样……
我哭得更大声了,为什么像我这样没用的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好讨厌自己啊……
哥哥皱紧眉头,把我提了起来,非常凶地说:“不是亲生的?你再说一遍?!”
我哭着把话说完,他们两个表情都有些沉重。
哥哥看向爸爸,说:“别瞒着他了。”
爸爸叹了口气。
原来,我是亲生的。
原本我是一个聪明小孩,但在七岁那年,我亲眼目睹了妈妈被酒驾的人撞倒。
我的头也受了伤,缝了六针,接连几天都在发烧,不停地哭闹,不停呼唤妈妈。
退烧后,我就不大记事了。硬要我回忆,就尖叫着喊头疼。而且,每当看到路上行驶的车辆,我都怕得浑身发抖。
医生说,除了外伤,我没有其他病理性问题,出现功能性失忆是我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作用。
当时只有八岁的哥哥劝爸爸:“小知能快乐地长大就好,别让他再想那些事了,以后我来照顾他。”
爸爸也这么想。
所以,他们没有让我接受恢复记忆的治疗。
而我就这么笨笨地长大了。
这时,家里来客人了。
是班主任,他很震惊,一个在年级排名倒数第36名的学生,居然会因为学习太刻苦而把自己累倒。
他还给我道歉,说他后来跟教育局的老同学吃饭,才发现我就是凭借画画特长进来的。
他说:“加上你脑部受伤的情况,再考虑到你哥哥愿意留在村里,上面特批了你的名额。”
哥哥敲了敲我的脑袋:“牺牲?上不上市一中对我有影响?”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他们的包袱,我的画真的有人欣赏。
可是,我并不快乐。
我希望找回记忆,尤其是妈妈的脸。
我还想努力学习,成为阿顽喜欢的那种人。
那样,我也会喜欢自己吧。
哥哥低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真的要想起来吗,妈妈她……”
“我要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那是妈妈啊。
她不会吓人的,我就是知道。
于是,我开始接受治疗,每周三次,其中两次是爸爸关停杂货铺,带我去市里,而周末那次由哥哥陪我。
两周后,哥哥提出,太折腾了,让我就住在市里,反正我去不去上课,区别也不大。
这件事班主任帮我搞定了。
我住进了哥哥的宿舍,他的室友们都很友善,他们很崇拜哥哥,这才开学一个月诶。
他们经常捏我的脸,哥哥总是挡在我面前,凶他们。
又一个月的治疗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妈妈牵着我的手过马路,突然一辆车疾驰而来。妈妈推开我,自己倒在了地上。
我的记忆中没有血腥画面,因为我在那一刻被吓晕过去了,头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是妈妈保护了我。
她推开我的瞬间,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