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持盈睡在他身边的缘故,他的梦终于远离了鲜血、灰烬还有散发着苦味的药汤,赵煊觉得很宁静,他走出了那一片居住区,来到了旷野丛林。
他在丛林之中漫步,并把它当成一种修行,反正这只是梦。
但这个地方真的很奇怪,赵煊没有见过,很多树看起来比天还高,赵煊路过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很多时候这里非常的宁静,因为太大了,人又不多。
结着辫子的髡头女真人散居在城池的周围,汉人居住在中心,没有栅栏的囚笼,女真人是看守也是囚徒。他们会交易,聊天,寂寞的时候,语言就不再是阻碍,女真人描述林海、雪原、麂子还有雪橇,汉人告诉他们东京城的鳌山灯,巍峨的城楼,梦里的故国。
开始的时候赵煊还有一点微薄的意识,他想起庆宁宫旁边就是非常热闹的东市,他经常能听见小贩在宫廷外叫卖,隔着一道墙,持盈会叫人去买东西,被他看中的东西会一夜之间风靡东京,小贩也会因此腰缠万贯,赵煊很小的时候期待过能分到其中的一点,但持盈几乎不送给他任何吃的。大概十几岁的时候,赵煊才忽然意识到那是一种避嫌,父亲拒绝为他身体出现的任何情况买单。
迷迷糊糊的,赵煊想,那他为什么现在给我吃人参?不怕把我吃坏了?
但无论现在怎么样想,十岁的赵煊惘然无知。
他下课回来,碰见福宁殿的内侍在东宫附近,他以为是父亲的召唤,于是昂起头过去,让自己显得很沉稳。内侍给他行礼,带着一大包一大包的油纸,皇帝最近很爱吃的蜂蜜雕花梅球,梅子做成牡丹花的形状,撒上金黄的蜂蜜。
这么多,皇帝肯定吃不完。
赵煊等了很久,可没有一包梅球是给庆宁宫的。
赵焕比他小一岁,他们在一起学《孟子》,由程振负责教授。程振在上面讲得摇头晃脑,赵焕在下面吃得不亦乐乎,悉悉索索的像一只仓鼠,赵煊就坐在他旁边,可以看见那一大包油纸里面的东西,他感觉赵焕的那份梅球很多,有两人份,蜂蜜在拉丝,黏了赵焕一手。赵煊没有吃任何零嘴的习惯,东宫的饭桌上摆什么他就吃什么,可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口水在分泌。
赵焕悄悄问他:“大哥要吃吗?”
赵煊动了动嘴刚要说话,赵焕得意地笑,把油纸包递给他:“这家可有名了,爹爹还特地带我去过他店里,队很长,梅子上的蜂蜜都是现浇的……”
赵煊咽了一下口水:“不吃。”他又让赵焕注意听课。
赵焕也没有强塞给他,继续埋头苦吃。
程振的眼睛忽然从书本上转移到课堂,赵焕一慌,一颗牡丹梅球就噎到了喉咙里,把他噎的脸都紫了。侍从上来给他拍背,捶他的胸口,一颗亮晶晶的花球就吐到了地上,皇帝下完朝回宫,听说自己的爱子差点噎死在课堂上,衣服都没换就往课堂赶。
所剩无几的梅子球成了最好的罪证,程振在那边告罪,皇帝让他先走了。
赵焕的嗓子都被噎哑了,在皇帝怀里哭,皇帝没骂他不听课,哄了他半天,答应下次还带他出去玩,赵煊在旁边看。
赵焕抽抽嗒嗒的几个瞬间,持盈忽然问赵煊:“大哥呢,没噎着吧?”
你给都没给我,我噎什么?
赵煊摇了摇头:“我没吃。”
皇帝责怪地拍了拍赵焕的背:“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赵焕最近在换牙,皇帝叫人严格控制他的甜食,却不知怎么了给他很大一包梅子球。
梅子球没剩多少了,皇帝看向赵煊:“挺甜的,吃不吃?”
赵焕大声说:“我给大哥了,大哥不要吃!”
皇帝“哦”了一下:“你大哥知道不要在课上吃零嘴,不像你!”赵焕在他怀里哼哼着,皇帝问赵煊现在吃不吃。
牡丹形状的梅子球,金黄的蜂蜜,下面还有一点酥酪,连花蕊都描了出来,应该是很好吃的,但赵煊看到里面所剩无几的球,忽然觉得很难过:“我不吃。”
皇帝收回去:“哦,你不爱吃啊。”
赵煊说:“‘士无事而食,不可也。’”孟子说的,无功不受禄,无功也不受食。
皇帝把油纸包收回去,说他的孟子学得很好,要奖励程振。
但赵煊想到的是另一句话“食而弗爱,豖交之也。”不喜欢一个人,还要给他吃东西,跟喂猪是一样的,很勉强。
后来很久很久,大油纸包,小油纸包,反正没有庆宁宫的一份。赵煊从头到尾不爱吃零食,不爱吃东西,他会感觉饥、渴,但不会有那种口水在舌尖分泌的,汪洋的感觉。
他和持盈并肩走着。
持盈不再画画,不再写字,他把笔烧了,砚台、镇纸和毛毡都送给别人,生活变得更加无聊,他询问赵煊每天都在干什么,赵煊很擅长发呆,他就跟着赵煊一起发呆,那天他们在一汪清泉旁边驻足,持盈跟他席地而坐,即使已经不是春天,即使持盈认为人生忧患自识字始,他还是感谢阳光、水源。
风吹过野花和小草,他对赵煊说:“莫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那是夏天的一个末尾。
赵焕吐出来的亮晶晶的梅子球在赵煊脑子里晃了一下:“小时候,你给三哥这么多梅子球,是不是想让他分我一点?”
持盈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赵焕也死了,赵焕死在燕山,那时候他们的生活环境没有这么恶劣,赵煊那时候和他分在两地,听说赵焕死了以后持盈很伤心。
如果是赵焕即位,起码会带着他跑。被软禁在一座寺庙里的时候,赵煊这样想。
过了一会儿,持盈的声音响起来:“可惜你不爱吃。”
赵煊没说话,这种沉默让持盈懂得了最终的答案,可他就是没有分哪怕一粒梅子球给赵煊:“我以为他会分你一点。”
赵煊说:“你送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会分给我?”
持盈又沉默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做对赵煊不好,对赵焕也不好。
如果赵煊吃了梅子球以后病了怎么办,史书上要怎么记载他?一个千方百计杀死自己儿子的父亲?他希望赵焕分给哥哥一点,或者赵煊问赵焕要,那个梅球真的挺好吃的。
他给了赵焕这么多。
他的目光在溪水之间犹疑:“对不起。”很轻而易举的一句,赵煊没想要他道歉,无论如何,持盈把皇位传给了他,他曾经短暂地拥有过天下,比几千万带梅子球都要珍贵,他也没那么爱吃,更何况持盈只是……
只是什么?赵煊还没想到措辞,持盈说:“可我现在没有梅子球给你啦。”
这里没有青梅,也没有那么多的蜂蜜,即使他俩不会缺少糖和盐,牡丹花也一样开败了。
持盈在水边探头探脑的,赵煊问他干什么,持盈说:“虽然没有梅子球,但我可以给你抓一条鱼。”赵煊心里想,你不知道“水至清而无鱼”吗?那是很清澈的河流,蜿蜒过草地。
他们一直呆在一起,持盈离不开他,一离开就会变得很惶恐,也不要别人在身边。他们去过一个小土坡,五国城里的最高处,可以看见很南很南的地方,目光的尽头是一座山,哪怕他们可以飞,也飞不过关山。
赵煊经常发呆,持盈和他学习这个长处,但发着发着就会睡着,醒来以后就很迷茫地远眺,目光失焦,人生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漫长的软禁,只有到生命的最后才能完结——或者寄托于一个看不见的希望,高丽人走到南方了吗?
他们甚至在寂静无人的四野里做爱,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几千个人里面,有人死亡,就有人新生,太寂静了,做爱可以打发很长的光阴,他们甚至不愿意在晚上做爱,因为晚上可以睡觉,只要一睡醒就是一天,然后等待。
持盈的学习能力很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起来都发傻了,有一天赵煊都起来了,他还在那里入定。
赵烁或多或少地和赵煊暗示,让他带持盈去一些有生气的地方,或者多和他说说话:“爹爹好像一直在发呆。”有一天赵烁来找他,持盈久久说不出他的名字。
于是赵煊带着他去看耕地,持盈认识五谷,艮岳里面有他开辟的农田,每年他也要亲事耕种表示对农业的重视,但很快冬天到了,漫天大雪,没有一把锄头能翻开冻土,日子变得更无聊了。他们吃秋天储存好的食物。
赵煊又带着持盈去看动物,羊、猪、鸡、鸭,味道不好闻,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养,死了很多,但一切都是可以锻炼的。吃羊是他们的传统,但这里并没有那么多羊的饲料,所以养得不多;猪,他们不爱吃,但是烧猪肉是女真人的最爱,或者可以拿来跟女真人交易一些什么。鸡鸭养得多,持盈在栅栏外面看羊,他仍旧被簇拥着,母羊在分娩,大家都很开心,母羊生育小羊,代表着无穷无尽的肉,羊羔带着母胎的血,没人给它擦,瘦弱肮脏的母羊,羊毛上是泥土。
血腥味弥漫开来。
持盈不说话,看起来有点入定,呆呆的,赵煊带着他走,于是大家都只能簇拥着走,离开生命的最开始。
他们来到养鸡的地方,鸡是主要的食用肉类,鸡蛋也是荤腥。太巧了,那天鸡也在下蛋,所有人歌颂上皇的圣德。
生命是美好的,尤其是食物的延续。
他们向持盈展示热腾腾的鸡蛋,从母鸡屁股底下掏出来,母鸡很温顺,很麻木,不反抗,鸡蛋上有一点血,持盈走过去,没有看鸡蛋,他摸了摸母鸡的干瘪的胸脯,暗淡的羽毛,还有绵软的鸡冠。
“她每天都下蛋吗?”大家终于听见他说话了,纷纷说是的,它是最厉害的一只,但吃的也很多。
持盈摸摸它的羽毛,母鸡也没有动,直到持盈接过饲料,放到它跟前,母鸡开始吃,吃得很快,嗦耷拉在碗里。持盈蹲下去,凝视着它,袍摆撒在地上,很脏的地,衣料的颜色也很暗淡,娇气的布料是经不起洗的。北上的时候,金国人允许他带物品,但锦缎和布匹,包括金银,都被持盈分了出去。
他好像没办法对全天下负责,就只能对和自己同富贵三十余年,又同落魄的宗族负责,庞大的群体簇拥着他。
“这是什么做的?”
“麸皮,谷糠,还有一点水。”
他们告诉持盈。
冬天很冷,他们躺在炕床上,持盈从发呆的状态里面拔出来。
他告诉赵煊:“那只鸡很漂亮,眼睛会说话。”
赵煊觉得所有的鸡都是一样的眼睛,而且并不好看。持盈有过锦鸡、鹦鹉、海东青,为什么会觉得一只蛋鸡漂亮?
他又对赵煊说:“那只母羊太瘦了。”
赵煊说:“冬天了。”
人在冬天都得吃很多的东西来抵御寒冷,食物是有限的,哪有这么多东西给动物?油灯在燃烧,很浪费,持盈把它吹灭了。一切陷在黑暗里,他像每一个夜晚一样紧紧贴着赵煊。
过了很久,赵煊都要睡着了,持盈开口:“要是我以前遇见它们就好了。”那时候持盈拥有一切,健美的大鹿,悠游的仙鹤,如果母羊和母鸡早一点遇见他,会获得很好的待遇,就好像他在宣德楼上把金杯送给别人那样,他在宣德楼指中谁,谁就是下一个富翁。
赵煊假装自己睡着了,没说话,可持盈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他俩面对面,赵煊以为自己装睡要被戳穿,可很夜寂静。
那个夜晚让赵煊时常怀疑是不是梦,持盈再也没有去看过动物,冬天的娱乐又少了一项。新年的时候,持盈没有动笔,以往的几年他都会写一些祝福或者春联,甚至他给赵煊画过一个门神,但他说要封笔就是封笔,新年也不例外,他拢着袖子在赵煊旁边看。
被逼无奈,赵煊负起了一个少主的责任,他很擅长逃避这些责任,他时常觉得这些人和他没关系。他也觉得持盈没必要对这些人愧疚,持盈是天子的时候他们也炙手可热,持盈蒙尘了,他们自然也要跟着落魄,赵煊无数次重申并且推拒自己的责任“社稷为大臣所误”,他杀了很多人,有时候觉得自己该死,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倒霉。
但持盈要求,他就只能拿笔。运笔的时候,赵煊有一种班门弄斧的出糗感,他再怎么改变自己的笔法,也不可避免地带上父亲的影子。持盈没说他写得好,还是写得不好,也许他只关注“写”的本身。
纸头被分发下去,来自于少主的垂顾,大家照旧谢恩,赵煊的墨笔贴在他们的家门口。
那天持盈很开心,他和赵煊拉着手,淌着很厚很厚的雪走了好几户人家,上面都有赵煊的赐字。天太冷了,呼出的气凝结成霜,持盈穿得很单薄,手指很冷,赵煊一遍遍地搓,但没有用。
回去以后,持盈坐在炕上,和他开了个玩笑:“新年了,我没有压祟钱给你,怎么办?”好像金钱在这里能购买到什么一样。
赵煊说:“你给过我了。”
“什么时候?”
赵煊不说话,持盈猜不出来,稀里糊涂的又是新的一年,他们离开家乡的第七年还是第八年,两个罪魁祸首在烤火。
柴火噼啪一声,持盈问他:“之前……他们叫你……”
赵煊读懂了他犹豫的眼神,他前半生因不明白父亲而与他生恨,但现在父亲变得很好懂,持盈在问孩子的事情,金国人希望有一个带有赵煊血统的孩子,并将他送给赵熹。赵煊天天和他睡在一起,孩子自然是没有的,持盈问他要怎么回复金国人那里。
赵煊说:“我跟他们说,我不行了。”
持盈没太听懂,赵煊告诉他:“就是天太冷,冻坏了。”
持盈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先笑,笑出了眼泪花,然后搂住赵煊:“我给你暖暖!”赵煊同意了。
他们很久没有做爱,冬天很冷,不像在东京那样有着永远不会枯竭的热水,一切都要现烧,他们几乎不用油膏,开始的时候几乎带有血的意味,可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适应,包括身体。
他们甚至还穿着衣服做爱,持盈跪在那张炕床上,手心和膝盖都是通红的,赵煊给他擦了一擦,两个人都没说话,持盈的脸色变得很红润,他看起来像喝醉了,用手指去描摹赵煊的眉眼,描着描着,忽然对他笑了一下,笑弧很深。
他那个时候还是很美丽,像海棠花经过了霜打,零落在地上,可海棠花开的时候是不会有霜雪的。
冰雪褪去,万物开始勃发,他们常去的小河也开始化冻,持盈穿着一件旧道袍,和他手拉手到河边去。赵煊在他身边感受到了一种被需要、离不开的错觉,这座城池里面只有他和父亲拥有着一样的痛苦和罪名。
持盈把身体前倾,摸摸自己的脸,赵煊又问他在干什么,持盈很好动,好动的人发不好呆。持盈还是那句话:“也许我可以给你抓到一条鱼。”赵煊忍不住告诉他,这样的水里面是不会有鱼的。
持盈离开了小河,没有再去过。
因为持盈病了,春寒的时候容易生病。
赵煊拒绝了金国人送过来的萨满,说持盈的信仰问题可能不会招致萨满的喜欢,金国这次知道送药过来了,药材熬煮在炉上,持盈凝视着药碗发呆。
医生对赵煊摇摇头,赵煊说知道了,叫他走,然后找到了赵熹的母亲韦妃,向她嘱咐一些事情。韦妃进去,赵煊出来,他来到那条小河旁边,学着持盈的 样子伸出头去看,河里面没有鱼,只有自己的倒影。
原来持盈是在用清水照镜子,赵煊又被他骗了。
这里没有水晶镜子,当然铜镜还是有,黄铜把人的脸拉长,扭曲成一个怪兽,赵煊都快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只除了那双眼睛,持盈的眼睛,熟悉的眼睛,他有的时候希望持盈是自己的父亲,有的时候不希望。
他在水边发了一会儿呆,没有持盈,春天有一点冷。赵烁找到了他,他俩 隔了很远:“爹爹一直在叫你。”赵煊没动,他在思考持盈为什么要照镜子。赵烁以为他不愿意去,厌倦并痛恨痴缠他的父亲,他继承了母亲乔令和温柔的天性,话说的很委婉:“大哥,我真不明白你。”
你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持盈为帝国的崩塌埋下了隐患,赵煊釜底抽薪,坍塌了整座舞台。可不管怎么样,皇位已经给赵煊了,他有什么好不知足?如果他当机立断跑向东南或者迁都西京,事情会这么无可挽回吗?赵熹不过是一个皇子,非嫡非长,都能安然至今,更何况赵煊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帝?
赵煊坐了一会儿,起来走了。屋子里,持盈的精神很好,脸红彤彤的:“阿韦刚刚和我说,高丽人带来了九哥的信,你看到了吗?”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果然那是一个灵丹妙药,一下子百病全消。赵煊说:“我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持盈凝眉想了一会儿:“具体我有点不记得了,那封信我没仔细看,你问她再要一下吧?”
赵煊说:“我过来的时候,韦娘子说要烧掉,被人看见了不好。”
持盈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是——总之,是要议和了,咱们能回去了。”
赵煊试图和持盈说一些什么话,天不冷,他呼出热气:“你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持盈很认真的,把“你”换成“咱们”:“回去以后,咱们就……”开封已经换了主人,赵熹把杭州作为都城,他俩都没有去过:“回去以后,我就向九哥要一块土地,我和你两个人住过去,我们就在那里耕种,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直到我老死。”
持盈告诉自己,这个条件肯定是可以的,他是赵熹的父亲,他养赵熹长大,什么都没有亏欠过他,他不要求赵熹对他多好,他只要一片很小很小的土地,他只要把赵煊带上,这两个要求应该都不过分,如果赵熹不满的话,可以让“赵煊”这个名字死去,都没有关系。
赵煊问:“为什么要陪着我?”
持盈说:“你不要我陪吗?”
赵煊没反对,他和持盈很宁静地聊天:“那你要在田里种什么?”
持盈的神情很活泛:“我想种麦子。”
赵煊说:“南方不种麦子。”
持盈很失望:“可我不想再吃饭了,这里天天都吃饭,我想吃面。”
赵煊说:“那除了麦子呢?”
持盈往下滑,躺在被子里,并邀请赵煊和他一起躺着:“我想吃荔枝。”
赵煊感觉自己笑了,宣和殿前郁郁葱葱的大树。可荔枝真不吉利,古往今来都容易出事:“别种多了。”
持盈说,是呀,肯定不种多,然后他可以再种一些什么菜,赵煊听他慢慢规划,田地开始生机勃勃:“我再给你种一棵青梅树。”
“给我?”
牡丹花,酥酪,蜂蜜。
“是呀。”
赵煊谢谢他,并请他等待,南方的使者马上就来了,临安和五国城是很遥远的,一来一回的通信要一年。
持盈就乖乖地等待,有点儿不像父亲,像一个小孩子。
但病情还是在加重。
进入四月份的时候,他有点认不太清楚人了,那天蔡候和王若冲来看他,向他问好,持盈半天没说话,问:“你们是谁?”
大家都沉默了。
赵煊坐在持盈身边,让他喝药。
没头没脑的,赵煊说:“你认识我是谁吗?”
持盈眨了眨眼睛:“你是大哥。”
赵煊问他:“‘大哥’是谁?”
持盈说:“辰君。”
很陌生的名字,但的确是赵煊本人。赵煊说:“你记得我生日吗?”
持盈说:“四月十三。”
赵煊点了点头:“我要过生日了。”
持盈说:“哦。”
赵煊说:“你以前说对不起我,还记得吗?”
持盈说:“记得。”
赵煊告诉他:“如果你在这个月出任何意外的话,我以后都不能过生日了。你不能再对不起我了。”
持盈说:“哦。”
赵煊让他盖好被子,不要着凉。持盈把被子盖得很牢,像一座堡垒。四月十三日,五国城还把那一天叫乾龙节,持盈很得意,他有点迷迷糊糊的:“你过生日了吧?”
赵煊说:“是的。”他夸奖持盈:“真厉害,再坚持十七天。”持盈点了点头,长寿面被绞成了面糊,持盈吃一点流食,沾一沾寿星公的福气。
赵煊抱着他,让他许一个愿望,持盈的话迷迷糊糊的:“你过生日我许愿,能灵吗?”
赵煊说:“我一个,你一个,总要中一个吧?”他们好像在胁迫老天,持盈病糊涂了,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赵煊问他许了什么,他不说;持盈问他许了什么,赵煊报复他,也不说。
但日子要坚持下去,不然赵煊这辈子都过不了生日了。
大家轮流过来,到持盈的床前,赵煊又只能负担起介绍的任务,这个是赵炳,那个是赵烁,这个是蔡候,那个是王若冲,持盈迷迷糊糊的,连乔令和也不认识了,但他还认得韦妃,韦妃在他床前,他拉着她的手:“令华,记得……”
韦妃说,记得的,记得的。
赵煊离开了他的床边。
他问韦妃:“什么事?”
韦妃说:“他要我对九哥说,接你回去,使你有一地容身。”
赵煊沉默了片刻:“他病糊涂了。”
韦妃说:“我已经答应他了。我说,如果九哥不把你接回去,就让我的眼睛瞎掉。”
赵煊说:“没那个必要。”
韦妃并不受持盈的宠爱,最开始晋身只是因为乔令和的推荐,她们约定要互相帮助,但她并不是持盈喜欢的类型。
韦妃说:“我和阿乔不一样。但是怎么说呢?哎,少主,我没怎么读过书,但是要没有他,我就得被卖来卖去的,给他生儿子,他也一样没短过我的,九哥能有出息,因为爹是他,又不是因为娘是我。我如果不能把你接回去,就瞎掉我的眼睛,也算互相抵过了。人总是有因果报的,得扯平啊,不然怎么闭上眼?”
赵煊有一点羡慕她,如果这个世界上的账都和韦妃的一样好平就好了。
他怎么能和持盈扯干净?也许只有死亡。
他慢慢走回去,赵烁帮他看了一会儿持盈,持盈没睁开眼,过了一会儿,他醒了,发现赵煊在,有一点开心。
赵煊问他:“现在脑子清楚吗?”
持盈点点头。
赵煊问他:“为什么在河旁边照镜子?”
持盈的反应有点慢:“照镜子……”他的眼神茫然了一会儿:“我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变难看。”
赵煊凝视着他,持盈很紧张,眼神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赵煊说:“没有。”
持盈笑了一下。赵煊说:“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持盈没什么精神,眼睛偶尔眨一眨,过了好半天,赵煊以为他没有问题了:“李石……”几乎要被人忘记的名字,持盈断断续续地说话:“围城的时候,你叫他……带我走;然后又、又、又传信叫我去斋宫,哪个是真的?”
赵煊说:“都是真的。当时想让你走,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放你走太便宜你了。”持盈努了努嘴,没说话,赵煊说:“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当时要让你去西京就好了。你会把我接回来的吧?”
持盈曾经说过要去西京治兵,但赵煊没有放他走,上皇的复辟对于彼时的赵煊来说更可怕,因为持盈的复辟会代表他的死亡——持盈有这么多的儿子,但金人也许会接受他的投降,父亲比敌人更加危险。
持盈的话很轻,但胸有成竹:“九哥也会接你回去的,他是个好孩子。”赵煊笑了笑,持盈的目光留恋向他:“你也是个……好孩子。我很……我很……”
赵煊说:“我不是。”他很强硬地要求持盈:“还有十天。”
那天凌晨的时候,赵煊感觉枕头旁边有一点湿,持盈的血吐在枕头上,没有什么咳嗽,自然而然地涌出来,静静的汪洋。
赵煊醒过来,点亮灯,把持盈擦干净。持盈说:“对不起。”
赵煊说:“你每次都这样,说什么又不做到。”
持盈又和他道歉,他要连累赵煊一辈子都不能过生日了,他让赵煊把衣箱子翻开,把最下面的那件衣服找出来,赵煊翻了半天,从一堆褪色的,经年的布料里面,找到了一件大红羽衣。
那年持盈从镇江还都,赵煊亲自给他制定礼仪,销金红羽衣,白玉并桃冠,还有七宝辇,七宝辇被藏在金国的皇宫,红羽衣被持盈一路带着北上。
他给持盈换上,持盈很沉,因为没什么力气,动也不能动。那件衣服变得很大,是持盈瘦了。
持盈的话变得很流畅,但赵煊宁可他昏昏沉沉的。
持盈问他:“当时为什么给我做这样一件衣服?”
赵煊说:“想娶你。”
持盈笑了一下:“不恨我啦?”
赵煊说:“这是第二个问题。”
要互相扯平,赵煊问:“我生日那天,你许了什么愿?”
持盈说:“问这个干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羽袖垂落在床边。
赵煊说:“我的没灵,我想你的应该会灵。”
赵煊永远是那个倒霉蛋,押什么什么不灵,做什么什么就错,持盈的血流在羽衣上面。
“我想……”持盈忽然转了个弯,“我还好看吗?”
赵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但持盈没相信,道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如北辰星一样被人环拱的宣和天子、道君皇帝,拥有着世上最美好的一切,怎么会不漂亮呢?但赵煊没有真正拥有过那时候的他;他拥有的是落下的枯柳叶,开败的牡丹花,天边一钩残缺的月亮。
河流静静地流淌,持盈在河水里一次又一次地审视自己的容颜,他再也没有梅子球,再也没有压祟钱,只有带血的母羊,还有疲惫的母鸡。
持盈发出了愿望:“在我最漂亮的时候…爱你……”
苏合寝香静静、悠悠地传来。天光大亮,赵煊猛然坐起来,枕头旁边是空荡荡的。
持盈在哪里?
王孝竭守在门口,被他吓了一跳:“哥哎,鞋子!”
赵煊不但没折回去穿鞋,还跨过门槛:“爹爹呢?”
王孝竭结结巴巴地道:“官家走、走了啊!”
赵煊说:“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王孝竭腹诽他睡得像猪,但赵煊的脸色很吓人,他没敢说。赵煊跑回卧室,摔摔打打、歪歪扭扭地给自己穿好衣服,就往外面走。
王孝竭又拦住他,赵煊说:“我找爹爹去!”王孝竭目瞪口呆,感觉赵煊像是赶着去投胎。
雪扫过以后,长街还是湿润的,赵煊一边滑一边走,他见过很大很大的风雪,走着走着,他开始跑,宫道很长,福宁殿就在眼前,他整张脸都僵了。
陈思恭听到报告以后迎出来:“殿下怎么一个人来?”
赵煊慌乱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是爹爹叫我来。”
陈思恭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官家并不在宫中。”
赵煊越过陈思恭的肩膀往福宁殿看,目光很不信任,并试图找出陈思恭欺骗他的证据:“去哪儿了?”
陈思恭素来和他不对付,因此戳破了他的谎言:“官家去了太师府,殿下不知道吗?”
--------------------
其实是被打包的盈!
当然盈对自己长批的唯一想法:更爽了还不用做润滑 好耶 ?不然昨天赵煊搞的他批肿早就吃巴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