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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行云行雨瑶台见 非花非雾月下逢8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9275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冬天里的太阳比黄金还要珍贵。

太师蔡瑢要在今天举办一个文会雅集,他虽然已经在家赋闲了一年,可余威分毫不亚于宰相,一发请帖,哪怕宗室王孙也以得帖为荣。

为迎接客人,蔡府新任的管事蔡平千叮咛万嘱咐:“冬季天冷,结冰未消,赶紧去扫除,不可惊动贵人车驾。”

仆从连忙应是,连忙将一袋袋白花花的食盐被洒在路上,冰雪快速融化,被笤帚裹着泥土扔到街边,觊觎已久的人们上来拣取、哄抢,

毕竟那是一点咸味。盐是多么珍贵。

耀武扬威的石狮子被柔软的丝绸一点点擦去湿痕,人们拢紧了破布衣服,捧着泥雪赶紧跑走——再不走要被赶了。

蔡平开始检查石狮子,检查瓦,检查门楹,检查挂在中门顶头的御赐匾额——蔡瑢拜太师,此匾额从大内传出,一路裹黄绢来至蔡府,蔡瑢焚香而迎,大珰亲自架梯安匾。十余有年,可鎏金大字还是半点伤痕不见。

蔡平正仰头眯眼,试图找出匾额上的一点灰尘。

阳光下,鎏金的大字闪出烨烨光彩,眼睛的余光里,蔡平看见了一个人。

离宴会开始还有两个时辰,怎么就有人来了?蔡平去看他的装束,白狐裘,檀红的夹罗长袄,袄下又掩着一袭淡鹅黄的缕金裙摆,显然是非富即贵,可——

蔡平去看他身后,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奇了怪了,他是靠腿走过来的吗?没有车辇轿子就算了,连驴也没有吗?

他迎上去行礼:“官人万安。”又要接过他手里的锦匣。

是的,更奇怪的一点,这人身边连个给他捧匣子的仆从也无,竟然是自己拎匣子过来的。

莫非是租来的衣服吗?

走近了,他又看见这人头上的兔毛抹额中间镶嵌了一大块暖玉,连腰间的海棠水晶绦带都无一点杂色。急赤白脸地租这么一套得多少钱?

为防闲杂人等混入,蔡平将双手捧出去:“官人是来我家文会的吗?请帖札子可否一看?”

来人笑了一下,声音倒很和气:“不是。我单来找你家主人。”

蔡平愣了一下,凝眉看了面前的来人,这样一个青年会有资格和蔡瑢认识吗?于是委婉拒绝道:“太师怕是不得闲。”

太师又不是门口的石狮子,哪能说见就见?

那人又问道:“蔡升不在吗?若在时,你叫他来见我。”

蔡平摇头道:“他受太师恩典,外放到东南去做转运使了。”蔡升是他的前辈,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师门前出的可是封疆大吏,蔡瑢一句话,蔡升立刻做了一方要员,这不就是来日的自己吗:“即使官人认得他,他也不能做主叫你见太师,若有约帖,还请给仆一看。”

那人笑了笑:“我没有约帖。这样吧,你派人到对面去,找他家管事的过来认我。”

太师府对面正是学士府,皇帝御笔“得贤治定”匾额正高高地挂着,正对上太师府。两府不对付,可到底也是血脉相连,蔡平还是那句话:“休说是他家管事,即使是对面的大郎君来认你也无用啊。”

那人只说:“你叫他来吧。”

万般无奈,蔡平派人去找了学士府的管事蔡道,蔡道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受了一会儿风吹,抱着锦匣的指尖有些发白,蔡平猜测他是哪家落魄王孙,穿上行头来——

他正猜测的时候,蔡道一阵小跑到了这人面前,滑稽地做了个揖:“官人万福万寿,今日里怎么得闲?”说着又要接这人手里的锦匣。

这人不让他接:“他家门房新换了人,不认得我,因此来找你。”还有一点点笑音:“我来的事不许告诉你家主人。”

蔡道看也不看蔡平:“您要不然到府上去,相公今日在呢。”

这人竟然和他很熟,直接拒绝了。蔡道偃旗息鼓,将一口气出给蔡平,蔡平被他训得不见东南西北,懵懵懂懂地把这个一没有请帖,二没有名扎的人放进了府邸,裙摆掀动,红舄跨过门槛。

他皱眉叹气道:“这到底是谁,若出了事要怎么好?”

蔡道袖着手,方才的谄媚一扫而空,指了指那块没有一丝灰尘的匾额:“出事?再不放他进去,你就勤等着死吧!”

蔡平的瞳孔缓缓睁大,蔡道转身回去:“你这差事怕也是到头了。”

蔡平看向那一扇供仆役进出的矮窄小门,赶紧钻进去,想要找到那个人的影子,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他比蔡平还要熟悉太师府。

他抱着锦匣游走在太师府的长廊中,不知谁见到了他,人群中起了一声惊呼,一溜烟地就往里跑,去到了鸣鸾堂。

鸣鸾堂,正是蔡瑢的居所。

他正穿着一身黛青白边的直裰,头戴幅巾,看起来像一位文雅的儒士,或者一位出尘的道者,降真香洋溢飘洒,家仆急匆匆入内:“相公,官家到了!”

蔡瑢把书放下,却没有立刻动起来。

算一算时间,皇帝的确该来了。

来求和,来起复。

王甫运送巨木导致民变,虽说篓子捅得不大,可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无能,无能就算了,还敢学他的样把军报瞒下来企图蒙蔽皇帝,蔡瑢不怀好意地为他默哀。

能为皇帝补天的,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他总这样——蔡瑢目光描摹过墙体处的暗格,那里连着一条生尘的密道——他们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见面了。

蔡瑢又坐了一会儿,估计皇帝要走到门口了才站起来,假装慌乱地跑出去,冬天的梅枝胡乱生长,料峭斜进长廊,一朵红梅搭在来人雪白的狐裘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转角,蔡瑢躬身提衣正要向前,持盈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锦匣捧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要过来。”

蔡瑢果然站在原地,揖拜道:“臣请官家示下。”

一点笑音渐次第撞在匣子上:“礼云:‘不御袍带,不可相见。’太师以这样的装束见我,不觉得失礼吗?”

朝见天子自然有朝见天子的装束,有公服幞头,更要冠带,可他和皇帝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

他弯腰下去:“官家临顾草舍,人臣岂敢远离?”

持盈仍然不肯相见:“我俩是儿女亲家,今日来此,当叙亲,不论君臣。”

总之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他叫蔡瑢干什么,蔡瑢就得干什么。

蔡瑢拜别他,绕回寝阁中去换公服,可门扉轻轻一动,屏风侧又站了一个人。

这次是蔡瑢没回头:“臣衣冠不整,不便与官家相见。”

他身上冠袍已齐,只差一根腰带。持盈凝视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我有点想见你。”

真是来求和的。蔡瑢心里难得有一些得意,皇帝以为王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能顶替他多久?即使王甫靠和他作对得到了皇帝的宠幸,也不得不按着他的盐法来行政,不然根本解决不了财政上的匮乏。

他敛财,可皇帝不就用着他的财吗?

皇帝难道能真正地远离他吗?

持盈绕到了他身前,在椅子上坐下,锦匣放在他的腿上。

蔡瑢站着,他俩互相看了一会儿,持盈可能真的有点儿想他了,看着看着,嘴唇竟然不由自主地上翘:“你瘦啦。”

蔡瑢方觉得人生至此快乐:“臣大病初痊,自然见瘦,官家玉容不减。”他又问持盈怎么勒了一顶毛抹子在额头。今天外头天气暖和,持盈一贯要俏,怕热不怕冷,用他的话来说,冬天的衣服裹得像球一样,那是没有美感的——

持盈有些意外:“啊,原来今天不冷吗?”

蔡瑢心想他这是什么话,冷不冷不得靠自己感觉吗?可更冷的时候,持盈也有穿一件夹罗褙子就出门的先例,谁也管不住他那点风流冻人的小心思。

持盈好像没感觉到今天很暖和似的,把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果然脸上已经热出了红晕:“是你阁子里暖和。”

蔡瑢道:“既入了阁内,官家把外头大衣服去了吧。”

持盈摇摇头:“马上就走了。”蔡瑢眉头一挑,持盈笑道:“咱们去‘那儿’!”

蔡瑢果然笑了,持盈又问他:“你的衣服怎么还没有穿好?”听起来是个怪罪的意思,蔡瑢果然假惺惺地告罪:“他们至中堂为臣拿腰带去了。”

什么腰带要放到中堂上去?那自然是蔡瑢拜相那一年,持盈为他亲自佩上的玉带了。神宗皇帝赐荆王玉带,荆王佩戴三日便供奉于家,而蔡瑢自得玉带以后,便攫为常服——持盈施施然从地道钻到太师府,又钻到蔡瑢的怀里,天子的玉带扔在地上,持盈让蔡瑢拿走换着用:“上条是黑的,这条是红的,不一样,好配衣服。”蔡瑢告罪称不敢,可持盈把蔡瑢的腰带穿走了,少年人狡猾的釜底抽薪。

持盈眨了眨眼,从桌子上捻起一颗橄榄:“太师忠心可鉴,朕甚嘉之。”蔡瑢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捧出双手来接,持盈饶过他的手,把橄榄递到了他嘴边。

裘衣毛抹把他的面容衬如春红,像他身上那件檀色的长袄。

蔡瑢衔住了那颗橄榄,苦涩,然而回甘。

持盈就笑一下,蔡瑢看见他唇下的牙齿。

仆从双手捧来黄绫匣子,取出其中的一条玉带,跪着为他束上,持盈不说话,只是在玉带系好以后,轻轻地拽了拽革带末端的铊尾,很新奇的款式,这个铊尾上竟然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

蔡瑢果然瘦了,持盈比了一比金玉带,紫公服,轻而易举地把一根手指伸进衣服和腰带的中间,勾着他向前走:“走吧,走吧,咱们去‘那儿’。”

蔡瑢被他拉着走,持盈走在他前面,忽然转头,又很开心地对他笑了一下。他天生是个笑脸人,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嘴唇也微微上翘,更不要说开心的时候了,他的眼睛、嘴唇、牙齿,还有两个笑弧,天生是为欢乐而准备的。

他们走在云雾白雪一样的深宅高门,蔡瑢被他的手指勾着腰带,听凭他的指挥,鹅黄的裙摆闪耀出太阳的光辉。

只有我能使他快乐。蔡瑢跟着他上山。

一座假山,准确来说,太师府处处都是持盈的痕迹,他所有构思的一个雏形,都在蔡瑢的府邸里面完成,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胆子小,怕老臣如鼠怕猫,连修个小楼都卖弄可怜。蔡瑢鼓励他,他就画出图纸给蔡瑢看,蔡瑢给他在自己家里先建一座,成功了才搬到延福宫或者艮岳去。

石头堆叠成假山,山上还有一座亭,残雪未净,持盈缓步上山,蔡瑢不让他勾了:“雪没扫净,官家仔细脚下。——这匣子臣来抱着吧?”

持盈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抱匣子:“不给你。”好像是什么宝贝一样:“我听你家人说你今天开了文集会,这儿怎么不打扫?”

蔡瑢失笑:“臣如何会请他们到这儿来。”

那是他们亲手共建的亭子,持盈走到山顶,驻足一看亭上的匾额,上面还挂有一些残雪,但鎏金大字历历可辨。

来仪亭。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到底谁是你心里真正的凤凰呢?

侍从沿着假山石阶分两侧站好,持盈看见亭内桌上的一卷书,一张琴,还有半盏残茶。

这样的天气,茶早就凉透了,但只有薄薄的浮冰:“我不在,你一个人来这儿干什么?”

蔡瑢说:“臣在等。”

持盈问他:“太师在等谁呢?”

图穷匕见的说话就没有意思了,蔡瑢告诉他:“等凤凰。”

持盈嗤笑:“有凤凰,不到宫里,却落在你蔡家吗?”很大逆不道的一句话,蔡瑢道:“臣自知等不来,可总想着它能来,使臣有一借口,可以上报祥瑞,得见官家。”

持盈不太认可:“陈阿娇要见汉武帝,都知道托司马相如写长门赋,太师你聪明一世,怎么这会儿只在家里守株待兔?”他的语调有些埋怨:“真指望凤凰和兔子似的不长眼,从天上掉下来撞到你怀里不成?”

蔡瑢面容苦涩,但内心很得意,他摇头道:“臣愚钝,不知还有他法,只能每日祷告,愿官家不曾忘记臣衰朽残躯。”

持盈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喟叹道:“‘矫矫鲁公,岳峙渊渟!’”

蔡瑢终于抬起头来和他对视:“臣承蒙陛下不弃。”

他们的目光应该对视,然后擦出火花,持盈会起复他——一个杰出的瞬间,他随时都可以感激涕零地跪下去,第五次执掌宰相的权柄。

持盈转开了这个话题,好像还是一个懵然不知的小少年,胡乱破坏约定俗成的规则:“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人对我说了一件事。”

一时之间,蔡瑢心里闪过无数的事情,最终定格在杨炯的事情上。

太子和皇帝闹得并不愉快,可最近又有和好的趋势,父子俩一对账把话说开了也有可能,但——这不过是他的趁虚而入,本质上是王甫无能无知,皇帝要是因为这种事情就怪罪他,那他早已死了不知几回了!

蔡瑢很镇定:“看来此事是有关于臣的,不然怎么能叫官家亲临?”

持盈很眷念似的:“虽然是关于你的,但——但我心里其实很想你。”

蔡瑢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牵动,露出了一个很不合身份的笑容。

“米友仁前些日子入宫来,和我聊天,使我想起他父亲的一件旧事。”

蔡瑢有一些失望,不管是米友仁还是其父米元章,都是文艺上的人才,书画奇绝一时,可与政治全不搭界。

“那年我到姑父家里去——”

蔡瑢的思绪飘到那个已经故去多年的风流驸马身上。

十四岁的穆王赵端从车上跳下来,驸马府的管事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了,赵端劈头就问他:“姑父真的找到瓦砚了吗?”

以瓦做砚,乃是当下人的流行,什么样的瓦最好?那肯定不是从房顶上现揭下来的,需有长足的历史才好。赵端曾想过爬上禁中的屋顶掀一块下来,只因害怕被太后骂,连累哥哥被台官听耳朵,才怏怏作罢。

驸马王晋卿知道他的心愿以后,立刻托人寻找,结果真的给他找到了一块瓦砚。

这块瓦,乃是来自于三国时候曹氏铜雀台上的屋顶!

那可真是珍稀至极了,赵端一上午没好好读书,屁股坐在座位上和有刺一样,一下课就往驸马府跑。

管事笑道:“有的,有的,驸马出门前特地叫我装好给大王呢。”

赵端兴奋极了,连说了三个好字:“快带我去吧!”于是管事带他来到王晋卿的书房,把包装好的瓦砚拿给他,赵端拿一片瓦砚在手里,还很不足地转来转去,显然还有些觊觎的东西想要顺手牵羊。

忽然,他说话了:“这幅字是谁的?写的真好。”

管事笑道:“这是米先生的,他近日里和驸马结交,是刚给的字。”

赵端心中艳羡,米元章乃是当世书家,可惜他贵为亲王,也不过是个一十四岁的小少年,幞头都不曾裹一个,米元章肯定不认得他!若用权势逼人——国朝的亲王手上又无权柄,逼人还难看呢。

他静静等待自己长大,他觉得自己的字很好,画也很好,有一日可以和姑父那样,与文人们往来结交。

米元章会是个怎么样的人?看他书法意趣自成、骏迈不凡,会是个何等的风流人物?赵端流连过那幅字,遗憾地走了。

可那天就是很凑巧,他捧着瓦砚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片刻不肯假手于他人,正赶上王晋卿和米元章回来,他们在临水的花园旁相遇。

见到米元章的那一瞬间,赵端有些失望,因为米元章看起来并不像个豪杰,相反还有一些懒散,头发疏落,像街边普通的小老头。

他过去找王晋卿,米元章给他见礼,忽然瞄准了他手上的那一块砚台:“哟,这就是那块铜雀瓦砚吧?哎,只是,只是——”

赵端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米元章摇了摇头:“好像有点不太对,大王若不嫌弃,叫某仔细看看。”

赵端不疑有他,立刻把砚台奉上:“劳烦——”他话音未落,米元章已经将砚台拿到怀里,跳上水边的大石头。

赵端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了?”

王晋卿恨铁不成钢地指一指他:“十一哥,你不该给他!”

砚台在赵端手里都没捂热呢,就被米元章抱在怀里:“大王,这砚台我看过了,真是好,真是好,能不能给我呢?如果不能的话——”

“不、不给你怎么样?”

米元章摇摇头:“那我只能从这里跳下去了!得不到这砚台,我也不想活啦!”

赵端瞠目结舌,王晋卿跳脚怒骂:“米癫子,不许死在我家里!你欺负他一个小孩子干什么,滚下来!”

也许是王晋卿的辱骂有效果,米元章从石头上跳下来,赵端心里长出一口气:应该没人会那么不要脸吧!

紧接着,米元章因得不到砚台,双目无神、咬字不清,口水顺着嘴角流淌出来,藕断丝连地滴落在砚台上。

他痛苦道:“得不到这个砚台,老朽、老朽真是……一时之间情不自禁,流了些口水,弄脏了砚台,大王不会介意吧?”

赵端欲哭无泪,这口水被米元章用手一抹,整个瓦砚闪闪发光,赵端很想接过去,但那上面可全是别人的口水!

“我、我。”赵端结结巴巴的,感觉自己惹了大祸,好像要把米先生给弄吃心绞痛的大毛病来了!于是忍痛割爱,“先生这么喜欢,我,我舍不得夺先生之爱!”

米元章大喜,当场拜过,赵端方知他是装的,气道:“我方才在姑父书房里见先生的字,以为先生是位俊杰,怎么这么无赖呀!”

身量未足的小少年贴在姑父旁边,王晋卿点点他:“你那毛病还没改!那人和字能放一块儿看吗?”

米元章得意极了:“然也,然也。”

他告诉了赵端一个后者应该铭记终身的道理,可赵端那时候太小了,并没有记住:“字如其人也不一定是对的嘛!”

赵端还是很舍不得那块黑漆漆的砚台,王晋卿道:“就给你买个教训吧,叫你下次看见他远远地走。”米元章开怀大笑,赵端难过了一会儿以后,也就割舍了:“他的字比我好,给、给他就给他吧。”

谁知道米元章打蛇随棍上:“然也,然也。老夫的字,说是当世第一也不为过啊!”

王晋卿笑骂他:“米癫子,风大闪了你舌头!沈睿达、苏子瞻、黄鲁直,哪个不能和你比?”

赵端也抬起头看他。

米元章摇头道:“非也,非也。沈睿达排字,黄鲁直描字,苏子瞻画字,个个都不如我!”

王晋卿也比上了脾气:“蔡君谟呢?”

米元章道:“蔡襄嘛,勒字!”

王晋卿再举例:“蔡瑛呢?”

米元章瘪嘴:“噫!蔡瑛之字毫无意蕴,还想和我比?不过嘛……他哥哥的字还有些意思。”

王晋卿挑眉:“你还有觉得有意思的人?”他的话就是赵端的话,米元章这样狂妄,蔡瑛的哥哥是谁,能入他的眼睛?

米元章还是很狂:“蔡瑢的字,虽有些意蕴,可却不得笔。大字尤其不行,可见功力不足,当世第一呀,还得是我!”

王晋卿挑衅道:“刚巧他这几个月回京来了,到时候把你俩叫到一起比一比,越发狂了!”

米元章大笑,赵端也很期待这场比试,然而王晋卿没叫他——开玩笑,这帮文人聚会,少不得什么风骚雅事,把这十四岁不郎当的小孩子叫上,等着太后和皇帝追他的责吧!

就这样,赵端拿着铜雀台的瓦,换了当世第一的字。

“他说你的大字写的不好,是由灯烛光影以成其大,功力并不足。”持盈道,说起蔡瑢的字,他脸上又起了一点檀晕,如同身上的那件长袄,风吹动他额上的容貌,“当时我小,并不知如何驳斥他。”

蔡瑢看向他,内心忽然变得很柔软,持盈问他:“你们后来比了吗,谁赢了?”

蔡瑢摇摇头:“文章书法哪来的第一呢,交给后人评说吧!”他内心忽然很触动,带着一点真心,他告诉持盈:“墨字写在纸上,经不起水浸火烧,曩者书法传之今日,多留碑林石帖。王羲之号称书圣,可书法还是深埋地底,不见于人世。臣微末草字,微官家,何以流之后世?”

他在持盈的图画上题跋,他在皇帝的墨宝上跟他唱和,所有人都会珍藏皇帝的御宝,他的字也会流传下去,一千年,一万年。

他想起腊梅树上的那两只白头翁。

持盈是他的知遇之君,人臣何其有幸呢?他们彼此需要且渴求着。

“书帖的确容易亡佚。”好像过了一会儿,持盈才回答他,“元长,写一幅大字吧。”

“大字?”

持盈说:“既然要留给后人评说,那自然就要传到后世去了。我爹爹当年在山西建得一方禅寺,前两年因火烧坍塌,我下旨重建,如今已大造完毕了——元长,你给这寺庙起个名字,再写一块匾给他们吧。”

蔡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此有何难,臣敢不从官家之命?”他叫仆从为他拿笔拿纸,少顷,石桌上已经摆齐了物品,仆人拿着一支如椽巨笔上得山来,持盈看了忍俊不禁:“这笔太大了,快赶上胳膊大小了。”

蔡瑢看着他笑,忽然心里也很开心,持盈站起来为他磨墨,玛瑙砚台晕染出一阵阵的龙脑香气,一只巨笔被蔡瑢控在手里,少顷,几个大字也出来了。

持盈手上的墨锭还没停下来,先侧头去看字:“天宁禅寺。”

他有些埋怨,但又有些开心:“元长竟然偷懒吗?天宁——”

天宁是他的生日之节。

墨还没有干,蔡瑢告诉他:“此寺损毁,非官家之力不可重建,自然建以节名。寺中僧侣凡念一日经,其阴德皆属官家。这也是他们的福祉。”

持盈很奇怪地笑,他来到蔡瑢身边,低下头,轻轻吹纸上的墨,小河一样的波光,阳光照着。

“真该叫米癫子来看看。”持盈有些感叹,有些痴迷,蔡瑢还拿着那支笔,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元长,你的大字,自唐代以降,独为第一。”

蔡瑢的字真的是最好的吗?字哪有第一第二呢?可持盈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喜欢这种事,又说不好,也没办法啊!情窦初开的时候,谁能分得清楚?冠绝古今的字,鲜有俦匹的字,像冠剑大臣立于朝堂之上,又如巨鳌承载昆仑之山。

持盈去看蔡瑢的脸,他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互相凝视,互相观看,持盈迷恋着他,他的人和他的行书一样,真如一位贵胄公子,其清俊爽朗,当世焉有匹敌?

岁月给了他沉稳的目光,山岳的气度。

“笔都拿了,再给我写个字好么?”持盈又对他提要求。

持盈开口,蔡瑢就是一百张、一千张也得给他写,皇帝对他有要求那是最好的,甭管皇帝要他的什么,要就成了,一旦不要,那就是没有价值了。

持盈终于打开了那个他捧在手里半天不肯撒手的匣子,取出一本札子来。

他把札子递给蔡瑢。

蔡瑢把札子打开,面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凝固住了。

那是一封蔡瑢本人并不知情的,他自己本人乞休疏,文风竟然和他平日里的很像,写他因为年老不能任事,向皇帝请求退休归乡。

蔡瑢把这札子翻到后面,皇帝的朱批已经写好了:蔡瑢元老,勋在王室,朕不忍相别,奈何固辞。予太师、鲁国公衔,归杭州居住。

持盈好像有一点冷,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看向蔡瑢。他脸上竟然还有一点笑意,衣服把他烘得很温暖,春天到来了。

“元长,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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