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瑢仍然拎着那支如椽巨笔,这支笔太大了,像一个小型的笤帚,持盈喜欢制作很大的东西逗人玩,曾经做过一个特别大的酒觥要他喝酒,那年在宣德楼上,他曾经突发奇想要把金杯做成金缸供民众取饮,蔡瑢怕有人翻进去淹死,拦了他好久才作罢。
他总是那样,孩子气的,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的……
妙趣横生的。
蔡瑢好半天没有动,他开始审视持盈的动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不管持盈是要修建明堂大典、解决财政匮乏也好,乃至于绍述父兄之政、述作三代之礼也罢,能帮他完成梦想的只有自己。
没有别人。
就算有人能解决皇帝的财政匮乏,可谁能与皇帝相和,同声同调乃至于洞达在他之先?
皇帝罢黜他的时候,难道没有换过别人执政吗,结果怎么样?张商英执政,启用旧党臣僚,把皇帝的新政弃若敝履;王甫为相,运一根木头都能运出民乱,更敢瞒报军情。至于李邦彦,自己的学生自己清楚,李邦彦做宰相时,皇帝还要自己亲自过问盐政税收;白时中不过是个鄙陋之徒,郑居中靠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妹皇后郑若云得脸,其实也不过是个酒囊饭袋。
只有他,皇帝其实只有他。
阳光下,持盈并没有再提起那封乞休的奏疏,任由它大剌剌地躺在桌子上,蔡瑢不动,他动了。
他把亭中的一把琴抱在膝上,手指按上去,铮然的一声。
蔡瑢顿时醒过神来。
又是一个枣子一个棒子,皇帝惯用的手法,熟悉的流程,让他滚,然后让他痛哭流涕,再顺着台阶下来。这戏都演了三遍了皇帝还不厌,也许是因为上一次罢相的时候他俩闹得太难看了。
他心中叹气,立刻跪倒叩首:“臣病体已痊,精力尚可勉强,惟望官家不弃,使臣留居汴京,报效君父!”
无论如何,杭州是去不得的,天高皇帝远,他绝不能远离政治中心。皇帝要再放他一阵就放,王甫迟早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到时候还得他来。
持盈又拨弄了一下琴弦,好像在找调子。
“杭州水土丰美,极养人,缘何不去?你在那里的宅邸虽被方十三烧毁,但地基仍在。”他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若是没钱修园子,我出钱给你。”
蔡瑢受宠信二十年,休说修园子,在杭州建行宫的钱也有。他觉得皇帝让他强制退休的话很荒谬,看起来像是一种赌气。国朝大臣七十岁退休,他才五十岁,对于一个宰相来说正是壮年,怎么甘心就此离去?
美人靠上,持盈垂眸抚弄着膝琴,风抚摸着他额上的绒毛,很娴静而美丽的姿态,清凌凌的。
蔡瑢跪倒在他身前,手搭上琴身,以一种乞怜的姿态给皇帝台阶下:“臣衰朽残年,若此去杭州,恐今生无缘再得仰清光!”
他年前就得过一场病,虽然不知道怎么就好了,可那时候病的真厉害,把皇帝为他写青词祷告上天,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青词的内容是什么。可他在汴京,皇帝随时可以过来看他,他们离得很近——可如果到了杭州去呢?万一他病了,只会有讣告呈给皇帝。
杭州那么远,也许就是永别,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忍心吗?
他把这个意思传达过去,持盈没说话。
少顷,他的指尖动了一动,乐声流露出来。
蔡瑢无数遍听过他的琴声,少年的皇帝想起一出是一出,在拥有了自己梦中的知音以后,摇头摆尾地把自己全部展现出来。蔡瑢见过他小时候画的不曾设色的黑白图画,他的第一位模特是一盆海棠花,他会抚琴、吹箫,填那些空洞洞的哀怨宫词,却一看就没经过什么风霜,强行在那里说愁,再哀怨的曲调,弹着弹着又笑起来。
那天持盈弹秋风词,弹着弹着就笑,蔡瑢越听越不成样子,在旁边摁住了他的手,“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皇帝懂这心态吗?他怎么会知道哀怨愁闷是什么?他是皇帝,要见谁见不到?
持盈大概也觉得自己弹得不好,那双手乖乖地摊着,仰头对蔡瑢笑:“我本来觉得秋天应该弹秋风词的,多应景。”蔡瑢问他然后呢,持盈说:“弹不出来!”他俩就一起笑。
落叶打着旋,到处都枯黄了,持盈很快乐地说:“‘我言秋日胜春朝’,咱们吃西瓜去。”他把西瓜装进桶里湃在井中,自己动手拽绳子,湿淋淋的西瓜沾湿了他的袍摆,内侍上来要给他切瓜,他非要蔡瑢切,他不吃别人切的。
国朝礼重文臣,这么指挥宰相的他估计还是头一个,索性蔡瑢能屈能伸,挽起袖子问内侍要刀,持盈娇纵任性,不肯便宜他,让人拿了一把偃月长刀,关羽成名的武器。蔡瑢不会用那玩意,最后案上湿淋淋的满是西瓜汁,泼溅晕染在皇帝的袍摆,为海棠的纹样添了一点颜色。
琴声响在冬天山亭之上,蔡瑢跪在他身边,没有起来。
没有松涛,只有风声为他伴奏。
冷而急的一阵琴音,好像有人在薄冰上前行,一边走,冰一边裂开。
蔡瑢拢住他的手:“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这样的冰凉,雨雪夹杂,天地白茫,我们是朋友啊,请你快和我一起逃亡!不要再犹豫了,祸事即将下降!
“这是《诗》中的《北风》。”蔡瑢仰头看向他,“官家有什么忧虑吗?”
谁会让他的耳边吹起凛冽的北风,使他摇摇欲坠,掉落枝头?
他看向今天穿得格外温暖的皇帝,想起面前这个少年人曾经不穿大衣服就赶过来到他面前。那是很好很好的辰光,蔡瑢把鸣鸾堂四周的房间都摆满了火炉,鸣鸾堂就也跟着变得暖和,但没有一丝烟气,持盈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又忽然蹿进他怀里,很闹腾:“明天是寒露!”
蔡瑢把他抱在怀里:“寒露之后天气转凉,官家要添衣。”其实让持盈乖乖呆在温暖的福宁殿不要出来乱晃更切实际,可他就是不说,凌晨的时候,他身边簌簌动了一下,持盈没有穿大衣服,又记得他的叮嘱,从屏风上拽下他的外袍向外走,头发也没扎好。
天光大亮的时候,持盈回来,琉璃盏上盛满了花露。
寒露寒露,金子一样的露水:“拿来酿酒。”他还和蔡瑢埋怨:“在外面碰着你儿子了,把我问得哑口无言。”
蔡瑢问他:“他还能问住官家?”很闲适,他又问持盈怎么应对,持盈洋洋自得:“我贿赂他,说请他喝酒,他就走啦。”
蔡瑢跟着他一起笑,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很得意,他亲了亲持盈,告诉他,露水以寒露时为贵,他儿子实在是个不懂风雅的人,请官家不要糟蹋美酒。
持盈的眼珠子转了转:“那谁懂风雅?”
他们都不说话。
持盈又弹了一首曲,汹涌的江水,水上的孤舟,舟上的渔翁,船只掉转向南。
蔡瑢沉默片刻,洞明了这段琴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持盈俯身,搭了搭他的肩膀:“知我者,惟元长也。”
既然我们相知,又为什么——
持盈没有继续弹下去。蔡瑢觉得有一点遗憾,也许可以再弹几首,让皇帝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他们是知己,可琴音到此为止了。
“昨天我叫人拟好札子时,正巧道夫来,本想让他把这札子转交给你的,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元长,我还是很想再见你一面,所以就自己过来了。”
“要是我不来的话,咱俩最后一面就是在你的病床前,那太不好了。”持盈的话很温柔,绒毛烘得他整张脸韶若春水,他长在宦寺宫婢的手里,对于喜欢的人总是处处留情,“咱们……”
持盈犹豫着给他俩的关系定性:“相得二十年,不应该有那样的结局。”
最终他也没有用相爱、相知或者相许,而是斟酌着用了一个可以形容一切君臣的词语,相得。
相得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也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我们因为利益揉在一起,互相投合,处的很好,像露水或者一场梦,缓慢地走到尽头。
蔡瑢找不出别的用词,可君臣相得还有什么不够的?剩下别的词语都不是拿来形容君臣的,只有十来二十岁的,对政治半懂不懂的少年皇帝才会把那些词语剖出来,摆给他。
只有少年人爱说什么永远、万岁、千秋、白头。
年长者永远在畏惧衰老和别离的到来。
“我想好好地和你道别。”持盈很认真地对他说,“从前你和我说杭州的西湖、凤凰山,说你出使辽国时候,塞上有成群的牛羊,说成都有很多的山,我都记得。我曾经希望百年以后,你配享我的庙廷,像荆王和我爹爹那样,这些话都不是假的,只是咱们都没做到。”
蔡瑢感觉到他的一点松动和落寞,于是抓紧了机会。
“官家绍神宗之志,雪永乐城之耻,开边西夏,宗主四方,如今政通人和,我朝已达于永治……”
持盈没有笑,蔡瑢及时咽下了后文,再次递给皇帝台阶。
“官家再假臣二十年,使臣与陛下同复祖宗失弃之版图,追溯三代遗落之社会,绍继神哲二庙之遗志。臣卑鄙之人,若官家见弃,将以何容于世间?”
持盈没说话,蔡瑢的手在他的膝上,声音哽咽,一般演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他已经把台阶垒得比天还高了,皇帝只要点一下头就能走下来,蔡瑢就会再次宣麻拜相。
他会满足皇帝的一切要求,要什么给什么,明堂、兴学、盐税、将兵……持盈的要求有的时候真的很无理,但蔡瑢还是得给他去完成。
他是有用的。
持盈没说话,沉默,好像蔡瑢给他的不是台阶,是一片溺死人的深渊。
蔡瑢再垒一块:“官家心坚若此,难道是有人进谗吗?”
如果是的话,除掉那个人就可以了。
持盈还是没下台阶:“没有人。”
他再次重申:“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今天只是来对你告别的。”
他指了指匣子,“元长,把匣子拿来。”
蔡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这次要求起复的动作太猛烈惹到了皇帝,利用太子那也是没办法,毕竟他是捅破王甫阴谋的最佳人选,不会真的出事,和王甫也有仇,跟自己走得也不近,不用他用谁?
不过皇帝被逼为他复相,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他站起来,躬身把匣子捧到持盈面前。持盈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靠在他的怀里,抹额一点点蹭着蔡瑢的脖颈,温暖的宣和香。
膝琴被持盈推开,匣子放在他俩挨着的腿上,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纸。
蔡瑢把他揽过来,持盈知道怎么在他怀里赖着舒服,自己调好了,然后把纸拿给蔡瑢。
蔡瑢看过纸上的内容,心潮澎湃。持盈也许听见了他的心跳,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我在宣和殿找了很久,可能有些不全,太多了。”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一起唱和的诗词。
持盈给他数:“乙亥年我去京郊祭天,我给你一首,你和我四首,一共五首。‘万瓦沟中寒色在,一轮空外晓光远。’我喜欢这一句。”
“清庙斋祭的时候我给你赐韵,你写梅花来着。”纸头掠过一张,“这是给神霄宫的题诗,这首其实不太好,但字很好。”
“前几年我和玉华摇船来你家里,结果喝醉了酒,非要你写诗夸我,后来我吐在纸上,原帖没了,不过还好我记性不错,后来叫人抄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错漏?”
持盈的记性非常好非常好,不得不说是一种天赋。
蔡瑢说:“没有。一个字也没有错。”
持盈很得意地笑了笑,继续翻过一页纸。
“哦,这是……这是上清宫建成的时候你给我写的诗,还找了很多仙鹤绕着我飞。王甫后来也用这招,我一看就知道是和你学的。”
持盈被蔡瑢骗了过去,对于王甫则明察秋毫。
不会游泳的人,永远不会想着去尝试水的深浅,只有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人才会一次次光临同一条河流,试图驯服水源,然后自作自受。
也许是说得热了,毕竟太阳真的很温暖,持盈把头上的抹额摘掉。
“这应该是上祀节的时候我赐给你的诗,你给我的和诗在后面。这是——嗯,这是我要你给玉华写的,为她封淑妃的制书,不过是誊本,真的那个得留档。”
持盈一页页地翻,他们二十年来的唱和可以编成一本书,有什么很好的词句吗?其实没有,他俩互相吹捧,自得其乐,持盈在蔡瑢给他打造的极乐汪洋中遨游。
棒子没了,枣子来了。
蔡瑢再一次跪倒在他面前:“自古人臣遭遇莫过于臣,臣鄙陋文辞,或蒙收录。官家恩隆之厚,臣但知流涕!”
持盈把那一沓厚厚的文辞给他,“和我说一些真心话吧,元长。你有没有什么话给我?”
蔡瑢没有接过纸:“臣之心一如二十年前,没有陛下,臣一介微末,姓名湮于后世而不知,陛下知遇之恩,臣愿为陛下效死。”
持盈“唔”了一下:“说完了?”
蔡瑢没说话,还在犹豫,试图揣摩皇帝的想法。
持盈捧出匣子里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把扇子。
蔡瑢不接也得接,持盈把它直接扔到了蔡瑢怀里。
“你知道我看到这把扇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持盈告诉他,“我可怜你,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觉得你好,我爹爹、哥哥不用你,我来用你。”
持盈问他:“蔡瑢,你告诉我,大哥刚出生的那年,娘娘还在世,我重病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大哥九岁那年,你向我建议立辅州,要兵权,又把千字文送给他,心里在想什么?前两年我重病,刘清菁想毒死我然后拥大哥垂帘,你心里又在想什么?如果那一次我真死了——”
“官家!”蔡瑢说,“臣纵有千般不是,可千字文没有那个意思。”
在他的注视下,年轻的皇帝用瘦金书写了一卷千字文:“等大哥四岁,就拿这个给他开蒙。”皇帝活泼、跳动,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小鸟。他难道就那样坏,不知道持盈爱他吗?如果没有持盈,他还能舒展自己的志向吗?
持盈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蔡瑢的好太多了,多这一件不多;蔡瑢的坏也太多了,少这一件不少。
他笑了一下,感叹道:“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是应该的,可他还是会有一些的难过,就好像蔡瑢死了,他还是会……
于是只有一声叹息:“签押吧。元长,你不签,我就签了。”
他俩在宣和殿拥有这么多美好的清晨,持盈学过他的花押,几可乱真。
蔡瑢还是求他容情:“臣有负官家,可臣尚不老,还有用,官家何以弃臣?”
持盈淡淡的:“你有用,但我不要了。‘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你心里一直这么想我,现在我来真的,你不信什么?”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只小笔,刚才磨好的墨有些干了,持盈沾了沾,直接在札子尾部勾了蔡瑢的花押。
“其实你心里一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不会那样做,可你还是不相信我。”
你只是为你的贪婪和不足找借口。
蔡瑢凝视着这本札子,吹了吹上面的墨,皇帝学他的花押简直一模一样,他们一起勾过很多遍,持盈的手在他手里,持盈的人在他怀里。
持盈把他拉起来,看了他很久,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爱过你。”
他爱蔡瑢,蔡瑢并不吃亏,持盈也不后悔。他是皇帝,又凭恃着自己的美丽,蔡瑢拥有他,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一切,蔡瑢凭什么不爱他?
“把这些东西拿着吧。”持盈说,“我找了很久,都散在各个角落了。”
蔡瑢没有接过去。
墨干了,他把札子合拢,交给了持盈。
去就去,他也不是没去过杭州,短暂的别离怕什么呢?
“官家拿着吧,臣……我……”蔡瑢忽然笑了一下,“我负你。”
他了解持盈,持盈看他也很透明,摇头道:“我不要,你拿着。”
蔡瑢仍然是不肯接,持盈很眷恋地看了看上面的字:“元长,我再问你一遍,你不要吗?”
蔡瑢道:“我此去,恐终生不得与官家相见。官家留此残字片纸,便如见我。”
“好,你不要。”持盈再次确认。
蔡瑢还是不肯死心,留下这残章,是要他以后看见心软。
他站起来,把纸和扇子拿过来,随手扬出亭外。
高高的山亭,下面是一汪水池,纸张飘散在池塘边的石头上,飘散在潋滟的波光里。
山下有人笑道:“哎哟,怎么下雪了!”
持盈将身体探出去向外看,蔡瑢被他一扬手打得措手不及,后知后觉地站起来。
纸张散落各地,蔡攸大声对仆从说:“还不赶紧把纸捡起来!”
蔡瑢缓了好久,他绝想不到持盈这样狠心,见蔡攸虽然和他反目多年,好歹还有一些心肝,赶紧吩咐仆从道:“和大郎君一起去捡!”
仆从纷纷应是,蔡瑢不敢远离持盈,只能眼睁睁地看池塘上的纸头渐渐沉下去,飘在外面的还剩多少?他和持盈一起往下看,大家七手八脚地终于捡齐了,蔡瑢心想蔡攸还是有一点脑子的。
蔡攸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对他俩扬了扬,白纸黑字迎风招展。
然后他踩着池塘边的石头——
蔡瑢内心一紧,恐他失足:“下来,里面的不用管!”
蔡攸把手上的一沓纸全部扔进了池塘。
蔡瑢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持盈扑哧一声,哈哈大笑,笑声很远,笑得他微微弯了腰,看起来肚子都痛了。
蔡攸步上假山:“十一哥,你怎么在外头乱扔废纸,弄脏咱们太师的园子啊?”
持盈笑得满脸红,比他身上那件檀袄还要鲜艳:“对不住,不当心的。”
蔡攸原谅了他,并对蔡瑢作揖下拜:“父亲大人好,我看您又老了一点,还有一些健忘。你在家里开文会怎么不叫我,难道我不是个风雅之士吗?”
蔡瑢指了指外面:“滚。”
蔡攸很痛心:“大人,你太粗鲁了。”又对持盈说:“你来参加文会吗?”
持盈摇头:“没有。”
蔡攸说:“那你不要打扰他。”
他上去拉着持盈要走,持盈把手交给他,两个人拉着手跑下山阶,蔡攸走得太快了,持盈还要留心裙子,被他扯得踉踉跄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持盈回头看了一眼蔡瑢,忽然对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笑弧很深。
蔡攸拽了拽他,他回过头去,跟着蔡攸往下走,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
蔡瑢目送他两人远去。
章夔在楼上看着:“他在看我呢。这个大王啊,可真是!”
曾子布是一位温厚的长者:“他对你笑,是怕你向官家告状呢。咦,他旁边那个少年衙内,似乎和元长你长得有些像啊。”
蔡瑢和他们登上楼梯,来至雅间,无奈地笑道:“正是犬子。”他返京这几年,皇帝经常生病,很多仪式都没有举行,他并不曾认全所有皇亲。可推也推出来了,这个年纪的亲王不是穆王赵端,就是简王赵似。
章夔意味深长:“你这儿子不太像你,太活泼了些。”
蔡瑢失笑:“我对他失却管教。”
章夔说:“是该好好教一教啊。”
很快,他们说起皇帝的病情,章夔的暗示很明显,他说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才立长,这个话有没有道理呢?嫡子还是尊贵一些。那什么是嫡子呢?追封的皇后所诞生的子嗣,算不算嫡子呢?
谁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皇帝病重,没有子嗣,圣瑞宫的朱太妃诞生了当今的皇帝,未来会被追封为皇后和神宗合葬,那么是不是代表着赵似比赵端尊贵呢?
更何况赵似和赵端只差了几个月,长不长的也不在乎这几个月。
他又状似无意地讲:“元长回京不久怕是不清楚,咱们这位穆王叫娘娘、官家惯得很娇纵,前年裹幞头出阁时,官家因病着不曾给他择字,他还生了半天气。你儿子若与他交游,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恐闹出什么事来到御前,要不好看。”
曾子布权势不及他,绕着圈打哈哈:“大王那时候还小,是梁从政不当心。他们少年人在一块儿玩也正常。”
章夔看了一眼蔡瑢,蔡瑢扶额苦笑:“可别出去玩了,我那儿子在学里又考了倒数,把我头发都愁白了!以后我只叫他在家里读书。”他微叹:“想我少时读书无有不通,也不知怎么着生了个榆木脑袋,怎么也不开窍。”
三人哈哈大笑,章夔的儿子拜苏子瞻为师,学上的很是不错,他向蔡瑢分享心得,蔡瑢听得连连点头:“可怜我膝下惟此一子,怎么能不当心?”
章夔道:“是要当心啊。”
蔡瑢表面上应和他,可推杯换盏间,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皇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如果赵似做皇帝,章夔有拥立之功,其权势就要更上一层楼,自己就得永远俯首听命了,可凭什么?章夔的才能难道在他之上吗?他们的年纪差不多,等熬死他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倒是赵端……
赵端背后有太后,曾子布向着太后,但太后并不是赵端亲生的母亲,而且这两个人都老了。
赵端是孤立无援的。
可让独生儿子和赵端交好,冒风险,他也不愿意。
毕竟理论上太妃还是太妃,并不是太后,赵端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赵似如果被章夔拥立着即位,赵端第一个就会死,他儿子也要受牵连。
要是……
穆王刚才那一个回头看的是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