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说了二叔是骗人的。”鸿胪寺的都亭驿内,宗望的面前摆了一大桌子美食,汴梁好啊,汴梁真好,昨天夜里他进城来,汴梁竟然没有宵禁,人们热热闹闹的从晚上吵到了白天,“我们昨天也敲了登闻鼓,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他这就是胡搅蛮缠了,从前女真是什么地位,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他们取代辽国,住到了鸿胪寺中都亭驿而非西驿,更非什么怀远、来远等小驿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忽里没有嘴理他,他正在吃从虹桥底下买来的小吃,宗望很不满:“说话呀!你吃什么呢?”他要去抢忽里袋子里的东西:“这是什么,肠子?里面装过什么你知不知道?恶不恶心?”
忽里满嘴流油:“你就吃吧,吃了就不恶心了。”
宗望把煎羊肥肠抢了过去,忽里就有空说话了:“他不喜欢宋朝嘛,而且……”而且,他有自己的儿子,做了皇帝,却永远生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不建立比兄长更大的功绩,怎么能够顺理成章地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后代?而且完颜旻的孩子很多,甚至有不少手里有军权,比如宗望。
忽里没有说完,宗望就知道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忽里大喊:“你给我留点!”
宗望没给他留,他只是感叹:“宋朝人很厉害,有德行,他们遵循上天的旨意,专注治理南方,连耶律阿果自取灭亡的时候都没有过多的干涉,只给了我们一点钱。如果照二叔、粘罕说的那样去贸然讨伐他们,岂不是违背上天吗?宋朝天子的治下有这么宽广的疆土,这么多的子民,惹怒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忽里水陆并行、甜咸并济,他开始吃果脯樱桃煎,甜蜜是每个人都需要的滋味:“嗯嗯!”
宗望再次分走一半:“而且我们的人这么少,打下宋朝以后也控制不了,还是得让汉人来治理,汴梁这么快乐,好像天堂一样,这不都是宋朝的好处吗?人们估计都不会放弃宋朝,到时候要是作乱,岂不是是在消耗我们的力量吗?真不如和宋朝修好关系,偶尔在边境线上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稳定地把钱送给——你在吃什么??”
忽里咽下一口蜜饯:“嗯嗯,他们就是没远见!他们只想打仗,却根本不考虑实际的问题!”
宗望这才满意,但是又问:“你到底在吃什么?”
忽里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外头就来了人禀告:“郎君,宋朝的判登闻鼓院事为昨日您敲鼓之事请见您。”
宗望闲着也是闲着,就见了这位留着山羊胡须的宋朝官员,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对着宗望拱拱手:“皇子、皇子郎君安好。”
宗望学着他的样子拱拱手:“刘院事,你好啊。”
刘院事看起来并不好,他对于宗望能说汉话的惊讶不啻于见到猩猩开口,即使宗望和他长得并没有什么区别:“郎君、郎君可是昨日进城?”
宗望点点头:“是,再晚点儿就进不来了,我当时还想过在野外扎个帐子呢,哈哈!”
刘院事没有笑,一脸苦色:“郎君进城以后可是敲了登闻鼓?我朝律法,此鼓是为‘通下情、达冤抑’所设,不知郎君是否有相关要情?”
宗望摇摇头:“这我倒没有,是你们有人说,敲了此鼓便能见宋朝的皇帝,我才敲的,是有这事吗?”
刘院事否认:“没有此事。只登闻鼓乃太祖皇帝所设,为通达民情,我朝皇帝会有过问罢了。”
宗望笑了:“哦,这么说,你朝皇帝知道我敲鼓了?他怎么说?”
刘院事的腿有点发抖,但他说完了:“郎君乃金国皇子亲王,身份贵重,此事昨日已呈交御览,我朝皇帝陛下圣谕,叫问郎君,若有要情,则报来;若无要情——”
刘院事眼睛一闭:“贵国法律严明,贵国郎主、您的叔父,因喝库藏之酒,受大臣杖二十,我朝皇帝陛下与您先父曾经结为兄弟,那您就是他的侄子,依此例,无故敲登闻鼓者需杖打二十下……”
“要打我?”
刘院事赶紧迂回:“不是!但是!但是!陛下讲,您初来我国,不懂风俗,可以、可以换一种方式,罚二十锭黄金亦可!”
宗望哈哈大笑:“照你说的,我还占便宜了、那我真是谢谢他了。来人!”他对门外一喊:“取我金子来。”
他给钱给得大方又小气:“这金子给谁?”
刘院事被他一问,也愣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从来就是说着好听的,大宋开国一百多年,还没有他这种身份的人敲登闻鼓,若追究他,两国面子上不好看,若不追究,那祖宗家法成了什么?因此才想出来罚钱这一招,至于这钱给谁,这也没有先例啊!
一锭黄金是十量,二十锭就是二百两,一百多斤,刘院事找了帮手才搬上车,回头看时,宗望正呵呵地对着他笑:“要不就给你们皇帝陛下吧,啊?”
刘院事脸都笑僵了,坐到车里以后,刘院事忍不住破口大骂:“我们官家稀罕你这点钱吗!”
官家稀不稀罕不知道,忽里很稀罕:“大家昨天都劝你不要敲鼓,你偏要敲,现在好了吧,你刚才吃的那一桌子才不到一百钱。”
打下辽国以后,宗望感觉自己今非昔比的有钱:“既然这么便宜,那咱们再去吃吧!”
忽里也很有钱,于是他同意了:“走!”
他们花钱雇了宋朝的百事通,属于鸿胪寺的一名小吏,毕竟使臣最好是不要乱走的,有了百事通,宋朝人会放心很多。
百事通带着他们到处逛,东京真漂亮,人真多,雪不薄也不厚,人不瘦也不胖,酒旗招展,幌子迎风,一条街上竟然还会有学校、医馆甚至于有官府的衙门——
百事通说:“这算什么?咱们还有一条街是在皇宫旁边呢,大家伙都爱往那去,宫里的娘子、帝姬、大王,乃至于官家都爱上那儿买东西吃。”
宗望一下子都没犹豫:“带我去!”
他给了百事通很多钱,百事通乐呵呵地带他来到东华门的市坊,宗望问他:“你刚才说,你们宋朝的官家也爱在这儿买东西吃,你倒是说说,他爱买什么?”
百事通一下也没犹豫:“桥底下的李婆婆,专卖一种牡丹梅子球,官家曾经叫中官来买过好几回,这婆婆也因此买了一座大宅子,还有仆人呢。”
宗望笑了:“宅子有什么好稀奇?”然而脚步一下子没停,百事通想他是个土老帽,哪里的房子都会不值钱,可汴京的不会,要知道,就连宰相有的时候都得租房子住。能在汴京城买宅子,那得是多大的财力啊?
宗望自然想不到这一点,毕竟他的国度中有很多荒无人烟的地方,东京熙熙攘攘的街市像是另一个闹腾的烟火世界,这才晌午刚果,李婆婆家的铺子口就开始排队,宗望头一次体会到排队的感觉,但排队也很快乐,队伍越长越好,越长说明越好吃嘛!
队伍弯曲如蛇,缓缓前进,不断有人加进这个队伍,宗望越往后面看越快乐:“这么多人呢!”
他再一次扭头,看见了队伍旁边的两个男子,他们并没有排队,但手上就是有了梅子球。
大街上人很多,他们脸对脸说话,声音传进了宗望的耳朵里。
“只许吃一个。”
“爹爹只让我吃一个,却怎么买一整包?”
从对话里来讲,穿红内衫、白襕袍的人是父亲,穿黛青襕袍的人是儿子,可从举动上来看……宗望盯着年长者的手从油纸包里捏出了一朵牡丹花。
“尝尝看,这次是甜的。”
奇怪,做儿子的没长手吗,为什么用嘴叼?
“好吃吗?”
贪得无厌的儿子,宗望最讨厌这种不会控制自己的人了,这个人竟然吃了一颗还不够,还要,他父亲不让他吃,他就自己把手伸进去拿,他父亲一片好心,拦着他的手。
他就把他父亲的手包裹住。太坏了,他父亲不是为他好吗?
宗望很大声地问百事通,要打断这一幕:“为什么他们不用排队?”
他的汉话近乎教科书式的标准,字正腔圆,但和人日常说话时候的停顿不太一样,在旁边喁喁私语的那对父子也把脸转了过来。
宗望看清了那个穿白襕袍的人,他的帽边竟然有两朵红色的腊梅花,花瓣悠悠飘下来一朵,垂在他的肩膀上,像落在雪地里。
百事通息事宁人:“郎君,你说话小声一点,他们也许是找人排的。”
宗望百思不得其解,排队这么好玩,为什么不要排队?通过等待获得的东西难道不是更好吗:“为什么排队还有代的?”
百事通说:“哎呀,有人专门靠代排队为生呢。”
宗望觉得汴京的人可真奇怪,代排队的人奇怪,找人代排队的人也很奇怪,他凝视着这一对找人代排队的父子,他们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他用女真话问忽里:“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很奇怪?”
忽里点点头:“好红,好白……很甜……”
宗望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这个人的皮肤太白,而嘴唇太红,连说话都像在微笑:“你觉得他很白是吧,然后他嘴唇很红,但、但你、你怎么知道他很甜?”
忽里莫名其妙:“这上面一看就有很多蜂蜜啊,你瞎了?”
宗望让他滚:“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忽里说:“你盯着人家看才奇怪好么,你看他都看你了。”
宗望挺起胸:“他在看我吗?”他捋捋自己的护耳,又拍拍自己的衣服,觉得自己很威武,很精神,可这个时候队伍动了,宗望急急往前走了两步,紧紧贴着前面那个人,唯恐有人插队。
可一眨眼,那一对父子就不见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还有一瓣梅花。
宗望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戴无脚幞头,着青灰袍的人来到他身边:“郎君好。”
宗望的汉语非常标准:“你好,你是谁?”
那个青灰袍子的人笑了笑,为他奉上了一个油纸包:“郎君远来是客,仆家主人特命奉上,只是少了一颗,郎君不要嫌弃。”
忽里觉得不太好:“你……”
宗望把油纸包接过来,乐呵呵地问:“他怎么知道我是客人啊?”
你扎着辫子,裹帽子,穿左衽袍子,腰间还挂着蜜蜡狼牙,但凡眼睛没瞎的都知道你是异族人好吧!青灰袍子不知道想了什么,才保持住自己面上的异样,而这人新的一句话就已经砸下来了:“他是不是……怪不得他盯着我看呢。”
宗望谢谢青灰袍子,并要给他买梅子球的钱,青灰袍子感到很惊讶:“我家主人赐……送给郎君的,不要钱。”
宗望更开心了,他从善如流地滑出了队伍,他已经拿到了梅子球,不用再排队了。忽里也滑了出来:“快给我一颗尝尝!”
宗望翻脸无情:“你要吃怎么自己不去排队?”
忽里急了:“你手上不是有一包吗?”
宗望觉得很好笑:“我有和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喜欢我才给我吃,而且一文钱不要我的。你要吃得自己花钱去买,还是说你没钱了?”
他掏钱给忽里,可忽里已经滑出了队伍,下一个人如同磁针石一样牢牢贴了上去,忽里急得跺脚:“给我一个,就一个啊!”
宗望跑了,两个青年像在丛林中打猎那样追逐,可东京熙熙攘攘的,他们跑得歪歪扭扭,大家都骂他俩是神经病,百事通好容易追着他们,更觉得丢脸。
宗望把那包梅子球保护到了都亭驿,一颗也没有给忽里。他们在驿站外接着打闹,却发现驿站的大门外等着一个穿花色夹罗袍,戴垂脚幞头的青年,正在和宗望的下属交谈什么,两个人鸡同鸭讲,宗望听了一会儿,上前打断。
“你找完颜宗望干什么?”
那个青年随意拱手道:“某是嘉王府家令,听你们国中人参尚好,愿找贵国皇子郎君要一百株,价钱好说。”
宗望摇摇头:“人参是送给宋朝皇帝的正旦节礼物,就算私人带着,也没有一百株这么多。”
青年忍耐着和他说话:“官家富有天下,岂会在乎你那一点人参?就算你们贡给了官家,只要嘉王开口,官家也会下赐。还不如你们现在卖来,还能赚上一笔。”
宗望说:“不卖。至于送了以后,大宋皇帝拿他们干什么,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青年冷笑:“贵人的事,岂是你一个仆从可以干预的?速去禀告你们皇子郎君,只讲是嘉王要,他自然就懂。”他内心骂这个人是傻子,太子不日就要被废,嘉王就是未来的皇帝,金国人但凡长点脑子,都应该和他搞好关系!
“我不懂。”
“谁要你懂,叫你们皇子郎君做主。”
“我就是'皇子郎君'。”宗望说,“我做主,不给他。”
“你就是?”青年这才正过身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草草地行了个礼:“郎君白龙鱼服,我眼拙了,见谅。”
宗望问:“‘白龙鱼服’是什么意思?”
青年内心骂他是个文盲:“白龙穿上鱼的服装,就好像您穿着简陋的衣服,我一点儿也认不出来,是我得罪了,但人参的事……”
宗望很奇怪:“这就是我平常穿的衣服,你为什么说它简陋?它很暖和。还有,人参不给。”
青年灰溜溜地走了,宗望看向马车离开的背影,对忽里说:“臣子拿皇帝的东西,这是有尊卑吗?儿子拿父亲的东西,这是有次序吗?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宋朝没那么强大。”
忽里见准时机,从他手上的油纸包里拿了一个梅子球,塞进嘴里。
宗望和他在院子里追打,忽里说:“你穿的不差,但他穿的更好,他衣服的颜色真鲜艳,宋朝皇子的仆从都比咱们穿的好!”
宗望冷笑:“衣服只要蔽体就够了,保暖才是最好的,在战场上,穿得漂亮的人更容易被杀!”
忽里说,是啊是啊,我刚刚不该这么想的,宗望见准时机踹他一脚:“让你吃我的东西,看招!”
他们打了两下,又有人来了。
宗望今天见到了很多宋朝人,从他的打扮来看,应该是一个官员。
宗望问:“你有什么事吗?”
红袍的官员说道:“我陛下闻郎君远来朝贺,特召郎君打球……”
“他请我打球?”宗望直接打断了他,“他……”
宗望没有再理那个官员:“他肯定是想试试我!”
忽里把手探过去,又吃了一个梅子球,这次宗望没有揍他,而是问:“你说我衣服上的补丁要不要换个新的?”
忽里的嘴巴里又酸又甜,真好吃的梅子球:“那你为什么不做一件新衣服啊?”
“对啊!我要做衣服!”宗望喃喃自语,“衣服还是新的好,漂亮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