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望没有漂亮的新衣服,但他有很多的钱,攻入辽国都城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在乎辽国皇族的美丽衣裳,这些柔软的丝织物是脆弱的,只有黄金、白银、粮草才是硬通货。
宗望变得很富有,但也没什么要换新衣服的意识,直到宋朝皇帝的传召来临。
他又找到了百事通要做衣服,裘衣、袍子、帽子、靴子,他要使自己焕然一新,而且很急,最好能三天……不,一天之内就做出来。百事通瞠目结舌:“这,恐怕没有这么快吧。”
宗望告诉他:“我加钱。”
百事通包准他能满意,汴京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最发达的城市,别说三天了,钱到位一天也能给你做出来。果然,中午的时候裁缝就到了都亭驿给宗望量体,宗望加了很多很多的钱,要最贵最贵的布料,首先:“先做一件衣服打马球穿。”
裁缝给他带来了很多布料,宗望都不喜欢,他从后面抓起一根球杆,球杆上有一袋香囊:“要这样的。”
裁缝摸了半天,有些为难:“这上面的八团花簇锦纹样倒不难,只是这红色乃是小叶紫檀混荔枝皮染的,小叶紫檀倒好说,只是荔枝皮……天寒地冻的,做郎君这件袍子,少说得二十来斤荔枝皮,却上哪儿找去?”
宗望皱眉:“荔枝是什么?”
他问忽里,忽里更不知道了,百事通知道:“就是南方的一种水果,极金贵,宫中才养得几株。”
宗望不在乎:“就没有别的红色水果吗?”他以为裁缝是要钱:“我加钱。”
百事通疯狂给裁缝使眼色,意思就是他是个土大款,你拿差不多的红八团锦簇锦花给他就行,他又看不出来,当心他发火!裁缝见状,也只能忍气吞声:“郎君后天来拿吧。”
黄金还是很管用,东京也是奇人辈出。第三天,宗望就美美穿上了打马球专用的缺胯袍,妥妥贴贴,衬得他非常精神、靓丽,宗望在大家面前溜达一圈,得到了一致称赞,他又把马球杆当成拐杖一样撑在手底下,真好,香囊和他的袍子严丝合缝,看起来像是一匹布上出来的!
裘衣、袍子、幞头、靴子统统都做好了,宗望开始等待,可宋朝的皇帝好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他去找百事通,去找都亭驿的长官:“宋朝皇帝陛下之前要请我打马球,他是忘记这件事了吗?”
他该不会被骗了吧?宗望有点生气,可大家伙都安抚他,长官更是目下青黑:“郎君稍安,官家这几日怕不得闲。”
皇帝存心不让大家过一个好年。
战争是由御史张克掀起来的。他弹劾已经闲居在家近一年的蔡瑢:“瑢顷居相位,擅作威福,权震中外,轻锡予以蠹国用,托爵禄以市私恩,谓财利为有余积,皆出诞谩;务夸大以兴事功,肆为骚扰。援引小人,以为朋党,假借姻娅,布满要途。托言灌民田而决水以符兴化之谶辞,致侄俣之告变而谬为心疾……”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例行弹劾,有事没事蔡瑢就会被提出来骂一骂,皇帝有时候把它当连载话本子看,要罢黜蔡瑢的时候才会拿他们当借口,王甫最近出了岔子,蔡瑢的手脚又开始动起,他在宅中举办文会,连赵家宗室都和他诗文唱和。
可过了几天,蔡瑢的长子蔡攸替父亲上书,愿归杭州居住,皇帝下诏:蔡瑢特领太师、鲁国公衔致仕,加俸节度使,出居杭州。
一直到蔡瑢离开汴京,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这么快?休说蔡瑢正在壮年,即使他今年七老八十了,也该按流程三请三让,皇帝给台阶就下是怎么回事?
也没事,蔡家一时半会儿不会倒,毕竟他儿子……
结果蔡攸却在这时节病倒了。
王甫原本想拉着他一起放鞭炮,结果蔡攸病得见不了人。他只能找梁师成去庆贺,然而梁师成却对他大摇头:“官家这两天总召见太子,恐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甫正忧虑的时候,又有人来报:“官家命东宫詹事程振出知衢州。”
那就是外放了!王甫大喜过望,谁不知道程振和太子过从甚密?虽然没有弄死他,但却调离了他,远水解不了近渴,看太子找谁去!
他正笑时,太学生雷观却上书劾他二十二条大罪,比当年蔡瑢还多了八条,这一下他魂飞魄散,想要入宫觐见却被拦在了外面,他去找赵焕,赵焕满不在乎:“一个小小太学生,官也不曾做得一个,怎么吓得相公如此?”
王甫心想他肯定没仔细看过那封奏论,里面的内容多有机密,一个太学生怎么能将朝廷大事知道的这么清楚?此人绝对是受皇帝指使,台谏、太学生,尽是皇帝的代言人,他手里的提线木偶!要谁生谁就生,要谁死谁就死。
王甫即使知道皇帝对他有所不满,可蔡瑢走了,除了他谁做宰相?他希望赵焕给他透点口风,赵焕心里烦他不会办事,不如蔡瑢:“你有什么可担心的?爹爹贬你,不过是因为你之前明堂木的事闹太大了,不贬你,大家都学你怎么办?”
王甫喏喏,赵焕告诉他:“我大哥要死了。”他还是不想称呼赵煊为太子。
王甫睁大了眼睛。
赵焕冷笑:“前些日子金国贡来的人参,爹爹全赐给了他,王孝竭当着人面熬汤,太子气血中干满宫皆知,又强撑着去福宁殿见爹爹,到晚上爹爹就传了医官入内。”他又摇头:“这消息瞒得好,你们都不知道。金国的完颜宗望上京来,我着人问他要参,他却一棵也不给,想来是爹爹已经暗中派人都拿走了。人参是拿来吊命的,平日里谁用?这么急哄哄的……”
王甫之前的确找人算过命,说这太子二十来岁时流年不利,命里将有大劫难,现在他虽然没有到二十岁,可也约莫快到了。赵煊死了,登基的就是嘉王,他一时半会儿被骂又算得了什么:“仰赖大王。”
赵焕笑了笑:“相公可安心了吧?”
王甫的确安心了,并且非常得意,他上书为自己辩解,皇帝驳斥了他,又停止了巨木运送工程,那一棵沅州运来的千年巨木,被皇帝放到了宣德楼外告诫子孙,又下诏和仁宗皇帝那样,以后只在大庆殿举办明堂大礼,诸臣大安慰。王甫知道了赵煊要死,心下也大定,当年蔡瑢惹出了方十三叛乱,花石纲也停了,他也惹了个叛乱,停停也是应该的。
到后来皇帝贬他为玉清寿宫宫观官,王甫也不在乎,并且哈哈大笑:“官家竟然叫李邦彦做宰相,他岂了得事?”
李邦彦走马上任第一天,穿的花枝招展骑马游街,东京百姓都看活宝一样列队观看,中间有人大呼他为“浪子宰相”,他竟遥遥回头给人抛了个媚眼。他的确了不得事,或者说聪明到不敢了事,皇帝因此主宰朝廷变迁,连年关也不好好过,王甫的门人要么外放,要么黜落,他有点害怕,他再次来到嘉王府。
赵焕笑话他:“相公何忧?”
王甫皱眉道:“我前两日去拜访蔡六相公,他闭门不见我,还称病,可若是真病,他儿子怎么还在宫中和没事人一样?”
赵焕哈哈大笑:“他是生爹爹气了。你知道他那独生儿子蔡行配了谁吗?”王甫不知道,赵焕告诉他:“配了王宗楚的女儿。”
王宗楚是显恭皇后的亲弟弟,赵焕的嫡亲舅舅,但这人实在不着调,赵焕很看不上:“你也知道六哥……哈哈!膝下仅有这么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我爹爹从小给养在宫里,和我们兄弟没有区别,结果呢?这辈子算是完喽!”
等他即位,赵煊的母家肯定夹紧尾巴做人,蔡行也得受牵连,蔡攸不生气才怪呢。
王甫苦笑:“他敢同官家置气,臣却不敢,臣只怕……”
赵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要我说,王相公也是仪表堂堂,比起他蔡六却差在哪里?”
王甫不知怎么着脸一红,赵焕都要被恶心透了,敷衍了几句就让他走了。
他一走,赵焕就沉了脸骂道:“不长脑的东西!你也配?”他又阴着脸去练马球,将一众王府长随折磨得哈哈喘气:“大王威武,小的们实在不成!”
赵焕大杀四方以后,将马球杆提在手里转了转,颇觉得意:“怎么这就不成了?起来再打!爹爹明日里办马球会,请金国的使节,到时候两国打过,若输了,丢了咱们上国的颜面,杀了你们也不够!”
大家都哈哈大笑,又被赵焕杀了个片甲不留,中间有一个最得脸地道:“前两天我见了完颜宗望一面,活脱脱一个乡下人,衣服破破烂烂的,大王说他明日里会不会上场?”
他再怎么样,金国也是一个国家,和辽国的地位等同,他若是上场——
赵焕很乐意奉陪:“我就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第二天就这样到来了。
雪霁天晴,但还是很寒冷,宗望穿上自己的夹绵红袍,拎着马球杆来到了金明池。金明池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大水池,整座皇家园林都是在池上建成的,宗望自西门入,行游船来至水心殿,又过骆驼桥。
随从给他引路,笑道:“冬天里不热闹,郎君若春天来时才叫好呢。”
宗望问:“春天怎么样?”
随从告诉他:“每年三月至四月,金明池就会开放,官家也会在三月三日驾临与民同乐,您看到那边的彩棚子没有?那里都可以供给租赁,人坐在上头能看见争标赛,还可以和官家一同看杂百戏和骑射。”
宗望问:“百戏是什么?”
随从道:“百戏就是说话唱歌,倒很有趣。”他又指了指彩棚下面:“那里还会让店家进来买卖酒食,若买牌子,也可以去池上钓鱼,钓上来时可以直接给店家切成生鱼脍吃。”
宗望觉得东京人真奇怪,这么爱打鱼可以去会宁府,打鱼、狩猎、耕田,是女真人赖以为生的三样本领,宗望是个打鱼高手,他想自己可以露一手:“那冬天里怎么不能钓鱼?”
随从说:“六月至九月还有冬天,官家不准在金明池里捕捞鱼类。”
宗望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这又为什么?”
随从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六月至九月是鱼类繁衍的时候,就好像在春天是不打猎的,这叫‘网开一面’。”
宗望被这套理论逗乐了,他们走过桥,穿过彩楼,来到宝津楼前。宝津楼张灯结彩,轻纱拂动,面容整肃的禁军手持兵器列在两旁,刀剑的赫赫冷光闪过宗望的脸,他全然当作没看见,缓缓登上台阶。
汉白玉阶、斗拱飞檐,巍巍垂立的宫楼。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被内侍簇拥的人。雪是白的,枯枝是棕色的,灰灰的衣袍中间,牵出了一抹天青。
他被传召,入内,然后下跪行礼,织锦的地毯承托住他的膝盖。宝津楼里已经有许多人,他们衣着鲜亮,应该都是宗室贵戚。
内侍的声音传唱过来:“平身——”宗望没听懂,但大家伙把他的胳膊挽起来,带着他来到皇帝的面前。
大宋的皇帝到底什么样子?其实宗望想过这一点,但女真的使者从来没有被皇帝单独接见过,集英殿宴会上也坐得很远,赭黄、大红、深青,他的衣服在不同人的口吻里面换:“除衣服外,白糊糊的一团,看不清。”
他来到地毯的尽头,眼睛顺着地毯往上飘,地毯上面是台阶,台阶上有新的地毯,地毯上是祥云龙纹的脚踏,脚踏上有一双靴子,照在靴子上的是打了珍珠络子的天青色衣摆,衣摆上勾了销金的花纹,应当是某一种张牙舞爪的野兽,野兽的上面……
“是你!”宗望看清了宋朝皇帝的脸,很白,果然很白,白的像梅子球下面的牛奶酥酪块,“你!”
他这话实在是横冲直撞、无理取闹,持盈点了点头,对他笑一笑:“梅子球好吃么?”又叫他坐。
宗望嫌弃那个座位太远,索性在台阶下站着和持盈说话,持盈在的地方四周都有栏杆纵围,他坐在上头的宝座,宝座的椅披上勾着繁复织金的四季花卉,他穿得倒很简单,衣服上都是暗纹,颜色像小雨过后天空青出的一抹,和白玉冠、珍珠边一起勾出一个宁静美好的姿态。
宗望问他:“皇帝陛下,你知道那天是我吗?”
持盈对他笑了笑:“我猜的。”
他肯定找人画过我的画像,不过是什么时候?不然怎么能猜中我?忽里的衣服和我差不多,他怎么不猜忽里是我?宗望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持盈的声音给他拱火:“我和你父亲往来国书,结拜为兄弟,你是他的嗣子,和我的亲侄子却有什么区别?可惜我与你父亲缘悭一面,不得拜会,今日里你能来,也算是为我稍补遗憾了。”
宗望感觉持盈在暗示他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他只是觉得我像他侄子吗?宗望觉得事实并不是如此,他盯着地毯上的织金花纹,没忍住抬头看了持盈一眼,看见他一个上翘的、微笑的嘴唇:“那陛下是愿做我叔叔了?”
持盈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怎么不愿?你父亲从前和我通信的时候,就讲他的二儿子英勇、仁善,是最该继承他事业之人,我心中一直想,你该是个何等的少年郎君,叫他这样一个英豪都觉后继有人了,只可惜……”
把头抬起来!让他看看我!
这个念头闪过宗望的脑子,他一下把头昂起来,他让持盈看清他,他也看清了持盈,白狐裘袄拥着他,白云在亲吻天空。
“你……”宗望“你”了半天,“阿叔大官家,你怎么不插花了?”
他上次看见持盈的时候,持盈鬓边正斜着两朵红梅花,他这两天到街上去才知道簪花是南人的风俗,可今天他鬓边怎么空了?
持盈被他的话和动作打断了后文,很快就扯开这个话题:“你要簪吗?我叫人给你折一朵。”
宗望问:“那叔叔要不要顺便也簪?”
持盈见他刚才下跪的时候喊“陛下”,到后来的“大官家”,现在已经改口叫叔叔了,顺杆往上爬的程度世所罕见,不过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宗望这个人……持盈笑了笑,吩咐左右道:“给郎君折花来。”
内侍应是,并建议:“郎君今日里的红袍有些暗了,簪粉梅花气色好。”
持盈同意了,又问宗望:“听闻你在东华门坊子上做了许多衣服,这件就是之一吗?”
他怎么这么爱关注我?从前千里迢迢送我一根马球杆,记得我阿爹夸我的每句话,现在连我做衣服都知道,还要给我簪花?
他不会……
“是!”宗望给持盈展示自己的新衣服,两腿一跨就蹬上了台阶,“叔叔觉得怎么样?”
他期待着持盈给一个答案,持盈会不会发现这件衣服和他从前马球杆上的香囊一样?他担心持盈看不清楚,蹭到持盈座旁的小凳子旁边,最好持盈能让他坐下来,他想挨着他坐!持盈也许也想让他和他坐一起,不然这里有个凳子干什么?
持盈看了一会儿:“很合你的身。”
宗望觉得有点失望,正想要提醒提醒他,可殿外台阶上响起了一阵甲胄磨擦的金属声音,是卫兵们在行礼,宗望向外面看去,一个金领蓝袍的少年郎君被簇拥着走了进来,冬天的衣料很厚重,他的蓝却很漂亮、通透,像夏天的湖,袍上的暗纹一点点泛着波光。
宗望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集市上从持盈手上叼走梅子球的那个人。但吸引他注意的是这人怀里的一捧绿腊梅,枝枝叶叶盈满了他的怀抱。
他径自捧着绿蜡梅上前来,登上持盈跟前的台阶,持盈看见他就笑了:“这么多,你怎么不把腊梅树给我搬过来?”
他又对宗望介绍:“这是我家中长子,你们应是平辈。”
原来他就是……宗望想,他就是赵煊,他有一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他觉得这个人和持盈长得不像,但你仔细说起来,又一眼能看出来是持盈亲生的,真奇怪!
赵煊说:“多折了几株,挑一支合适的。”他把枝杈递给持盈观看,持盈拨了拨:“这枝?”
赵煊说:“有点小。”
持盈就又拨了拨:“这个呢?”赵煊又说太大,有说花没开的,又有说花苞太少的,说着让持盈挑,但其实自己很有主意,宗望骂他虚伪、表里不一。
持盈仰着脸道:“你给我折的,你挑吧。”
赵煊就挑了,宗望心想那你让别人挑干嘛?赵煊挑完,持盈惊叹的声音就出现了:“这枝果然最好。”
赵煊果然笑了,他把这个千挑万选的梅花择出来,剩下的给内侍借过,持盈往他那边靠了靠,微微歪了歪头,身体倚在一个软枕上,赵煊将那支梅花修了修,手抚着持盈的头发和冠子,找位置簪花。
持盈点了点自己冠子的一个地方:“这儿吧。”赵煊这次倒是听他的了,那朵花就摇曳在持盈的发间,宗望看见持盈对赵煊眨了眨眼睛,很奇怪的氛围。
也是在那一瞬间,宗望忽然有一点清醒过来,读懂了持盈刚才被他打断的后文——郎君,你是你父亲最得意的儿子,他希望你继承他的事业,可是,真是太遗憾啦,国赖长君,你的叔叔继承了皇位。
如果他活得久的话……你还能继承你父亲的国家吗?
宗望觉得这话很对,但又觉得这话不应该由持盈说出来。赵煊给持盈簪完花以后迟迟不动,宗望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腿上蹭着的这个小凳子,似乎是赵煊的座位。
他知道应该让开,但觉得有点不想让,很快,另一个人也过来了,“踏踏”地响了两声,门口蹦出来了一个穿银红袍的俊俏少年,大家看见他都一起笑了,这人也直接往台阶上冲:“爹爹!”
持盈笑着点点他,而这个人看到赵煊似乎有点惊讶:“大哥,你……你病好了?”
持盈对宗望道:“这是我第三个儿子。”
赵焕看了宗望一眼:“爹爹,不用介绍,我认得他!”持盈笑了:“你怎么就认得?”
赵焕笑道:“他满东京城做衣服嘛!”他又看宗望的衣服:“郎君,你在哪家店里做的衣服,怎么把红色染得那么暗?”
宗望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暗?”
赵焕点点头:“郎君自己不觉得么,像旧的,这是你们女真的习俗吗?”
宗望看向持盈,又忽然想起来,持盈没说他的衣服好看,也没说他的衣服难看,只说他的衣服很合身,他有点恼怒裁缝,又有点想,早知道不上来了,上来了,叫他看清楚我的衣服是暗的、旧的!
可这是新的呀!
持盈将眼神转出来,对宗望道:“红色难染,过来我看看。”宗望走进两步,持盈道:“染色的时候用的紫檀多、荔枝少,就会这样。”
宗望盯着自己袖子上持盈的手指,可持盈把手收了回去:“他们的确和我说荔枝不够。”
持盈道:“我从前亲手配过一个红色,将方子录下来给你吧。”宗望问内侍要来马球杆——因为是棍棒状的物体,进门就给内侍收起来了,他把这柄镶嵌暖玉,挂系香囊的马球杆捧在手里:“叔叔从前染的是这样红色吗?”
赵焕出声道:“这柄不是……”
宗望又昂首挺胸起来:“是,这就是从前叔叔赐我的那柄球杆。”
赵焕死活也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儿了,持盈接过香囊看了看:“是,不过植物染色容易褪,你给别人看,别人对错颜色,做得暗了些也情有可原。”他对宗望说:“这杆子我从前也用了三四年,现在竟还这么好,也是难得。”
宗望用最好的油擦拭它,最柔软的丝绸保护它,它当然被保护得很好。
赵焕说:“那郎君是个爱打球的人,刚好我也喜欢打球,不如咱们比比?”
持盈笑道:“底下人还没上场,你两个人先赛,算怎么回事?”
赵焕又对他撒娇:“爹爹一直说我的球打得好,可我总觉得他们让着我,叫我和他试试吧!”
宗望也说:“叫我们分成两队比赛吧。”
持盈也没什么所谓,就答应了.宗望问他:“叔叔坐这么远看吗?”持盈说他会到彩棚子那边看,宗望远远一凝,果然那是个很好的视角,赵焕下去换衣服了,宗望不知怎么地说了一句:“我的马球也打得不错。我每天都……”
持盈说:“天热天冷的时候,也可以不必这么勤奋。”
宗望觉得他这话很奇怪,但只说知道了,就又下去。离开的时候,他听见持盈的声音说:“我就说蓝草里面要加一点淡黄绿才通透,才像湖水的颜色。好不好看?”
“好看。”
宗望把头转过去,赵煊身上那件衣服粼粼地闪着蓝光,带一点轻轻的绿,湖蓝和天青色交织在一起,一个是天空,一个是湖海,好像只有他们俩在一个世界那样。
他忽然有点委屈,他觉得自己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个香囊做持盈的同款,还旧了、暗了,可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地就能穿到持盈自己调配染造的波光?
宗望下楼的脚步跺得很响,赵焕换完衣服出来,脸上也不太好看:“郎君前日里不肯给我人参,可是我门下得罪?”
宗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人参,但他胸中莫名其妙的有气:“你的仆人的确说话不好听,还满口谎言。”
“他撒谎?”
宗望自动曲解仆从的意思:“他说你是宋朝皇帝陛下、我叔叔最宠爱的儿子。”
这话当然不假,难道不是吗?
可宗望停在原地,很无辜地问:“可为什么他座位旁边没有你的凳子?”
因为我不是太子,妈的!赵焕被他一激上了头,两个人分别上马,御驾至彩棚的时候,他们两个为首开始打球,有的时候他们不打球,像是在打架,球在地上滚,可棒子挥舞在空中互相别,宗望还记得不要伤了这三皇子,赵焕显然没这个顾虑,皮糙肉厚的女真人怕摔吗?摔死他,被马踏死!裁判的哨子吹了半天也没人听。
皇帝的内侍走下彩楼:“官家有话,两位大王请停手!”
他们的球杆蹦出很激烈的一下,宗望的力气比他大,飞起一杆子直接入了球门。
那是他比赵焕多进的第三个球。
赵焕扔了杆子下马,宗望舍不得扔杆子,一路抱在怀里上去,他很心疼,赵焕打他的球杆,他感觉球杆受了很多伤。
他们俩又来到持盈面前,内侍已经折了粉梅花来,宗望期待什么,持盈给他选择,或者……或者持盈给他簪花?但都没有,内侍把花别到他的幞头旁边,持盈说:“我方才在棚上看时,郎君的技艺果然很好,三哥不如你。这花给你戴。”赵焕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彩棚没有宝津楼那么正式,持盈坐了一把玫瑰椅,赵煊在他右侧手方下面坐着,宗望谢谢他的花,又觉得赢了别人的儿子不好意思:“我年纪比他大,应该的,不然我不是多吃这么多年饭了吗?”
持盈眨眨眼:“有时候也可以吃点面。”
宗望觉得他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附和他笑出来,他注意到赵煊鬓边也多了一枝梅花,绿蜡梅,不是粉的,他自己肯定不会给自己戴,那么是谁——
宗望直接开口道:“叔叔,我想和你的大郎君比一比,他比你的三郎君年纪大,会不会比他厉害呢?”
赵煊直接站了起来,在持盈面前躬身请求许可,持盈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赵煊说:“臣愿等他半个时辰,等他休息好了再比。随便找一根杆子给臣就行。”不就是拨球进洞吗?
宗望也紧追不舍:“我不用休息,我并不累。”
持盈微笑道:“这和旁的都没有关系,只因为本朝的家法。”
宗望没有听懂:“家法不让你们打球吗?可三哥也是你们家的,为什么能打?”持盈也有马球杆,可见也是能打的,为什么不让赵煊打?
赵煊肯定是不如他,所以持盈才不同意,才不愿意让赵煊出丑!
持盈看了赵焕一眼:“这倒不是,三哥是亲王,生来只为享受富贵、光大王室,可以打马球、踢蹴鞠,肆意玩乐。他却不一样,他应该去读书、射箭,强健身体、广博见闻,因此我从不叫他打马球。”
宗望在赵焕的脸上看到了惊讶、恐慌,还有一点生气。
“他是储君,和我一样要做万民的表率,因此不能惊动。”持盈告诉宗望,“况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果皇帝表现的爱打马球,百姓就都会去打马球,谁来读书、习武、耕田呢?”
那你喜欢画画,就把画画纳入考试的范围;你喜欢花石纲,人家就从江南给你拉来;你……赵焕盯着持盈的嘴巴一举一动,现在你要做好人了,赵煊是你的什么?“储君”!他是你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你们是一起的……
他离开了这座彩棚,持盈对旁边的内侍说:“三哥从前没读过《春秋》,让他抄一百遍给我。”
他又看向宗望,宗望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他问:“我以为叔叔送我马球杆,是喜欢打马球,才鼓励我的。”
持盈的语调温和,但是是一个问句:“送?”他的语调和宗望的心一起被提起来:“我从前的确很爱打马球,为这事大家都说过我,这两年才不打了。这杆子机缘巧合到了你手里,就当送了吧,也不算埋没。”
宗望的汉话第一次发挥了读懂潜台词的作用:“什么叫就当?”
持盈对内侍道:“把行哥叫来。”
行哥又是谁?
很快,宗望看见了一个穿紫袍,系金带的清秀少年,他在旁边那个彩棚,两三步就蹿了过来:“官家圣躬安!”
持盈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又上翘了,可他还没说免礼或者平身,那行哥就已经直起身体了,他看到宗望手里的那根马球杆,惊讶地出声:“官家那根弄丢的马球杆找回来了?”
弄丢的?
他听到持盈的声音,一点都不带责怪含义地骂行哥:“我这杆子是谁弄丢的?要不是宗望郎君爱护得好,我就要治你损伤御物的罪,还不快谢谢人家?”
行哥就立刻转了个身子,对他作揖:“谢谢郎君,谢谢郎君!哎,我那天记得我放回去了来着,忽然就不见了,还好郎君你收着啊,多谢,多谢!”
他在那里道谢个不止,持盈叫他住嘴,又对宗望说:“他是个不细致的人,养在我身边,被我惯坏了,不小心把我的球杆放进了给你的礼物里面。不过你的球打得好,想来也是不辜负的。”
宗望没忍住,他知道应该借坡下驴的,可是:“我一直以为,是叔叔喜欢我的送你的白鹰。”
持盈的声音惊讶的有些夸张:“望舒是你送我的?”一个停顿:“它很乖,很好,多谢你。”
宗望感觉天旋地转,内侍手里捧着他的马球杆,暗红的香囊摇摇晃晃。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持盈一开始就知道,马球杆是被这个行哥弄丢的,并不是他送给他的礼物,却为什么不在见到马球杆的时候就开口,偏偏要等到他打完球再说?
马球杆上有一点划痕,即使那不再是持盈赐的礼物,他也感到很痛心。
行哥在持盈身边讨饶:“官家怎么开始追究我这事?因这事我已经被我爹打过了,官家饶了我吧!”
持盈嗔怪他:“打你好,打你长长记性。”又叫他走。
行哥蹦蹦跳跳地离开。
他说出这件事情,并不是为了惩治行哥。
是……惩治我。
对我冒犯他儿子的惩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