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大宋宣和遗事》作者:周扶【完结 番外】 > 《大宋宣和遗事》作者:周扶.txt

第137章 番外·行云行雨瑶台见 非花非雾月下逢15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8549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自古以来,北方的兵马到南方时,从来没有灭亡了别人的国家以后,再把人家的君主带到北边去的先例。”

四月初八,燕京已经很热了。人还挤在一起,语言间都很躁动。

宗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和自己的语调:“我们灭亡了宋朝,然后呢?你也看到这么多人都在反抗我们,这不是在消耗我们的力量吗?为什么不重新立赵氏为主,在汴河边刻字立碑,让后世都知道我们行的是仁义之军?这场战役以后,赵家绝不敢再轻举妄动,叫他们对我们称臣朝贡不好吗?中国有这么大的土地,是你能统治得了,还是我能统治得了?非得让他们重新杀出一个南人皇帝来,每年肆无忌惮地骚扰我们吗?”

粘罕皱起眉头。

“他上的札子你看了吗?”宗望问,“我们今天这样做,只是显得我们武力强大,但德行不足,为什么不重立赵氏,对他们施恩呢?中原一定要有主人,为什么这个主人不能姓赵?”

粘罕说:“中原没有英雄,说明英雄落在了我们女真。我们女真人世代居住在苦寒的北方,他们南人生来就拥有肥沃的土地而不知道珍惜,因此上天惩罚他们,眷顾我们。女真人还没有一统过天下,现在我们就做第一个,有什么不行?”

宗望皱眉:“女真人口不足十万,就算我们一统天下,最后不还是要依托给汉人治理吗?”

粘罕冷笑:“那就先打下来再说。”

他拿过来一封札子,“这就是你说的赵持盈写给我的札子?你同意他?”

宗望没说话。

粘罕拿着纸头在他眼前晃一晃:“他们赵家都这样,只有话说的好听,做事全不是这样,照我看,你不该给他们笔墨,让他们有空在纸上乱写乱画。”

赵持盈银钩铁画的字在空中晃了晃,粘罕把这些纸撕碎了:“他说他愿意跟随我们北上请罪,但希望我们把赵煊还回去,给他一个小郡让他供奉祖宗的祭祀,这你也同意?赵煊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上一步还在跟我们盟好,下一步就写信给契丹人,刚刚说要给我们三镇的领土,又派兵把那些城池抢了回去。他比赵持盈更可恶,况且他曾经是宋朝真正的皇帝,让他回去就是给中原增添乱子。我看你为了让赵持盈死心塌地的留在这里真是费尽心思,为了博取他的欢心,你——”

“我从来就没有说要把赵煊放回去。”宗望说,“我希望放回赵持盈。”

粘罕沉默了几秒,最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肚子都痛了,然后拍拍宗望的肩膀,暧昧地问他道:“你要让他回去?”

宗望和他分庭抗礼,但他的二叔,金国的皇帝显然更偏向于粘罕这个大臣,而并非是自己的侄子,如果粘罕能和他一起上书的话,也许……

粘罕问他:“我听说你每次去找他,他都说自己生病了,不愿意见你,也许你把他儿子还回去,他的病就——”粘罕夸张地摆了一个天女散花的姿势:“一下子全好啦!”

宗望和他没话说,大家都追求一时的武功,但以后怎么办?中原一定要有一个主人,赵家又没有失去人心,为什么不立赵家?让中原迅速和平,恢复生机,他们就可以从中原源源不断地获得钱,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但他又问自己,我没有私心吗?

他来到赵持盈的房间门口,带着一盘樱桃:“樱桃熟了,我想请他吃樱桃。”

内侍进去和赵持盈说话,宗望等了一会儿,内侍出来了:“道君病着,无心饮食,多谢太子元帅的美意。”

宗望又问:“他还在生病吗?我想去看看他。”

内侍阻拦道:“恐过了病气给元帅。”

对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宗望就知道自己该走了,但粘罕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手比脑子更快,直接推开了门。

赵持盈穿着一身茶褐色的道袍,正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宗望和他遥遥对视了一眼,把樱桃放在了他的案边,鲜红的樱桃。

赵持盈瘦了一圈,但看起来没什么病容,宗望先开口了:“你好吗?我这几天来,听你总病着。你需要再换一个医生吗?”

赵持盈说:“天气更换,生病这是常有的事,多谢你挂心了。”

宗望说:“你是……我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又问持盈:“你生着病,为什么还从床上起来呢?你在写什么?”

赵持盈说:“上次的札子没有回信,我想也许是你们的宰相忘了,准备再写一封。”

那封札子已经灰飞烟灭了,宗望凝视着案上新的、墨迹未干的字:“也许是漏了,我可以帮你带给他。”

赵持盈点点头:“有赖太子主张。”

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后颈,春罗轻薄,他看起来也很柔顺。

宗望说这是应该的,他靠到赵持盈的书案前,把那段后颈收入眼底,赵持盈的头发绾着,但后颈还有一些碎发,像蜘蛛吐的丝,或者藕线:“我们攻破辽国的时候,耶律阿果的儿女、嫔妃都被发配给军队以作赏赐。”

赵持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当然,你不一样——叔叔,你从前和我阿爹有海上之盟,恩德甚厚,今日携你北上,也不是我所愿意。我已经让你的嫔妃、儿女、乃至于女婿、儿媳都跟在你身边,衣服、官职全部如故,希望你宽心,不要再生病了。”

过了一会,赵持盈说话了:“有赖太子保佑,活我千口。”

这下轮到宗望没话说了,他们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是赵持盈站了起来,他俩仍然保持着一种相远的距离。他向宗望求情,内容和写给粘罕的一样:“两朝主盟,本为兄弟,是我得罪在先,社稷今日至此,并非他人之过,我请以一身少答天谴,愿放我嗣子归还,不胜拜谢。”

宗望的内心很平静,他说他知道了,他会帮赵持盈转达给郎主,等待会宁府的旨意到来。赵持盈对他作揖,袖子颤巍巍的飘荡在空中,勾勒出了他手臂的模型,宗望又看见了他的后颈。

脆弱的后颈,宗望感觉到了他的温顺,像一头小鹿,或者绵羊,他爱猎杀的那一种,于是他的话锋一转。

“不过,这恐怕是有一些困难的。你也知道,他总是做一些让我们很不喜欢的事情。”

宗望再次看到他的眼睫毛像蝴蝶一样地飞,他想安抚住这只蝴蝶,于是前进了一步。

赵持盈后退了一步,也许没有一步,但宗望看见他的脚动了动:“他不能奉承上国,归根结底是我管教有失,愿以我一人抵罪。”

宗望伸出手,固定住他的肩膀,希望他不要再动了,他感觉赵持盈的肩膀在自己的手底下颤抖,很有规律的那一种,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恰到好处的?赵持盈抬起眼睛看向他,宗望和他对视一眼。

“你想不想见他?”宗望问他,“赵煊。”

持盈张了张嘴,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宗望感到很失望,也许他皱起了眉头,赵持盈的声音有一些可怜地响起来:“我生病了。我希望……他来照顾我,我需要他的照顾。”

宗望心想,其实我也可以照顾你,赵煊能照顾你什么呢?但他知道赵持盈不要他的照顾。他讨厌赵持盈扮可怜,装病,弄得他好像是恶人一样,赵持盈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很好实现吗?凭什么要把赵煊放回去?宗望感觉自己被他挟持了,把赵煊放回去,或者让赵煊过来照顾他那根本不存在的病,然后呢?他会获得赵持盈的感谢。

但是。

然后呢?

如果赵持盈是恳求他把自己放回去,也许他还不会这样难过,因为他本来就想让赵持盈回去,即使再也见不到他了也很无所谓,他怕他会死,他希望他美丽、鲜妍地盛开在汴京城,只因如此。

可是他要赵煊回去。

宗望的声音开始变得为难而苦恼。

“你要他来,这很困难。他是被粘罕看管的。粘罕是我叔父的心腹大臣,一心只想着灭亡宋朝,让我叔父建立伟大的功绩,他恐怕不会对赵煊太好,也不会放心让赵煊来看你。”

事实上,持盈原本也是由粘罕看管的,但是一路上都有人过来骚扰、劫营,为了防止他们两个人被劫走,宗望主动要求替粘罕分忧,把持盈接了过来。如果让赵煊过来照顾持盈,让他们两个人呆在一起,两个人都跑了怎么办?剩下的人可没有任何价值。

持盈的声音低低的:“万望太子仁慈,全我父子之情。”

“我成全你,谁来成全我?”宗望问他,“我想,就算我只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传话筒,也理应获取一点报酬吧?”

持盈抬起眼睛和他看了一眼,宗望凝视着他,持盈的眼睛很快又垂下去:“太子要什么?如果我给得起。”

宗望靠近他,持盈果然没有再动了。

他又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有理有据、获得报酬的理由:“今天是我的生日。”

持盈沉默了,也许让他一个明显不快乐的人祝福宗望生日快乐是一件很勉强的事,但他低低垂下的眉眼使宗望感到一种愉悦,又感到一种可惜。

可惜什么?持盈的表情还不够和悦吗?动作还不够温顺吗?他简直是无害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宗望摸到桌子旁边的一盘樱桃,他掐着樱桃茎,把红彤彤的樱桃递给持盈,但没有递到他的嘴边,而是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鼻子。

“我希望你吃樱桃。它是甜的,我想,它会让你很开心。你的病会好起来的吧,如果你见到了赵煊?”

持盈的手没动,他的头微微扬起来,然后张嘴叼住了樱桃,宗望没有放开樱桃茎,持盈把樱桃叼在嘴里,咬破,但没有合拢嘴唇。

樱桃的汁液把他的嘴唇染成了一种冶艳的颜色,然后缓缓下流,没入了他的衣领。

持盈把舌头一卷,樱桃离开了根茎。

宗望的手捏着空空的樱桃茎,半天都没有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恳求:“你的衣领脏了,我帮你擦一擦好不好?”

持盈没有说话,他只是咀嚼樱桃。

“喂!喂!喂——”

忽里摇晃着他:“醒一醒啊,你怎么睡得和猪一样?哎哟!你打我干嘛!你疯啦?”

宗望坐起来,用被子把忽里的头蒙上,狠狠地打了他肚子两下:“你叫我干嘛?!你知不知道,我……”他又住了口,可持盈嘴唇上的那点鲜红还在他的脑子里。

“我知道个屁啊!我只知道今天是正旦!”他们千里迢迢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祝贺正旦节吗?这才是他们的正事啊!可宗望坐在床上发呆,半天没有起来,忽里诱惑他,“起床吧!咱们穿上那臭屁衣服对宋朝皇帝开屏去了!”

我还给他开屏,我他妈的差点……宗望气得在床上乱踹,忽里远离他的发疯现场,叫人把礼服送进来,宗望还在回味那个梦境,忽里要是晚进来一刻钟……为什么他不能多睡一刻钟?

忽里被他的眼刀剜了一遍又一遍:“你干嘛?”

宗望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们一路来到大庆殿,被随行官引到自己的站位前,宗望发现他离持盈最近,西夏、高丽、真腊、大理等国家都离得都很远,可即使是这样他也看不清持盈的脸,他只能看见持盈戴着高高沉沉的通天冠,十二只玉蝉在他的帽子上栖息。

红花和金丝装点着他的裙摆,皂青色的缘边勾勒了一圈又一圈,持盈还戴着一个领巾,圆形的一圈,胸前还有一个方框。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擦口水的吗?宋朝几乎所有的臣子都戴着这么一个领巾,宗望觉得这么一圈挺奇怪的,但礼仪官的声音响起来,队列之中走出了一个和持盈打扮差不多的人。

赵煊。

宗望一直坚定地这么认为,赵煊这个人,如果你把他单独来看,你绝不会想到他是持盈的儿子,可当他俩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俩的确是亲生的。

尤其是他们穿得衣服这么像,赵煊跪在陛阶之下,领头的第一个,他的衣服和袖口也都用皂青的缘边装饰,甚至头冠也和持盈的一样,只是少了几柱梁,红裙、红舄,一切都炙热、滚烫,他在百官、宗室的前面,领着他们跪倒,向他的皇帝父亲致以新年的问候。

乐声雷动,持盈没有说话,内侍替他赐所有人平身,他双手交握,像一尊神那样坐着,很远很远,果然是“白糊糊的一团”,像朦胧的月亮,盖在云朵后面。

很正的红,像火,宗望想起了樱桃汁,他又想,赵煊离持盈这么近,是不是唯一一个可以看清他脸的人?

这个问题一直被他保留到了晚上。

朝会结束以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企图再接上那一个梦,可梦没有继续,持盈的褐色道袍好像一闪而过的流星,庄严神圣的朱明衣在他脑子里燃烧,持盈把朱明衣解了下来……

换上了一件红履袍。

那是为了庆祝新年的御宴,只有高丽和金国获得了入席的资格。

宗望坐在集英殿里不远不近的一桌,持盈仍然朦胧而模糊,到处都是红的,持盈的座位虽然不是,但椅披上绣了金线,被宫灯香烛照得闪闪发光,如同一个人间的太阳。

宗望对忽里说:“他也太爱穿红色了。”

忽里说:“宋朝觉得红色象征着火,吉祥嘛!”

炙热的一团,持盈叫他上去说话。

月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持盈的容颜在他眼前定格,宗望跪在他座下,为他捧卮劝酒,持盈喝完,并请他喝,那是一个小巧的七宝杯,宗望的手很大,杯子很小,只盛了一点酒,压根解决不了他的口渴,也不会让他醉。

赵煊仍然坐在持盈的下手,穿一件紫色的襕袍。

宗望就在持盈身前说话,他觉得自己比赵煊更近了。

持盈问他:“听说朝会以后你就直接回去睡觉了?昨天没睡好吗?”

事实上昨天宗望睡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有很多梦,他甚至梦见和持盈一起打马球,持盈夸他很厉害,这柄马球杆配给他正合适,他是特意挑选了这根马球杆送给他的,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梦境成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持盈:“我睡得好,只是想再睡一睡。我做了个很有趣的梦,想要继续梦下去。”

持盈大抵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梦,不然的话怎么会支持他:“我也常做梦,只是很少有续上的。你呢?”

宗望也摇了摇头,持盈说:“那是很遗憾了。”

灯底下,他的长脚幞头有一点黑纱的残影,幞头翅比所有人都长,细细挺挺的两边:“我记得你生日是四月初八,与佛诞日是同一天,颇有佛缘,便想着你该去大相国寺拜一拜,新年的第一炷香,应该会灵验。”

持盈是不信佛教的,这连宗望都知道,可……

“叔叔记得我的生日吗?”

持盈笑了,宗望看见他的红色襕袍里面是一件黄罗衬袍,袍子边缘勾了一圈润泽的珍珠,好像一千个、一万个月亮同时发着光晕。

持盈眨了眨眼,好像愣了一下,又很快继续说话:“我大儿子的生日是四月十三,我当时想着你们的生日倒是挨得近,因此就记住了。”

只差了五天,宗望说:“我也可以把生日改成四月十三的,不劳烦叔叔记。”可说出口以后他又有一点后悔,为什么不要劳烦持盈记?持盈原本就不记得他什么,他原本以为持盈记得他,所以送了他马球杆,可是那只是一场误会。

他变得很难过。

持盈有些嗔怪:“你阿娘辛苦生你,生日是感恩父母的,岂可以更改?”

他急急地接口:“可我……”

他还没说完,持盈就好像预感到什么一样,转头对内侍道:“把太子面前的羊肉撤下来,小心他又吃了上火。”

宗望被打断了一下,张了张口:“我原本也不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们国家从前是没有历法的。”

持盈惊讶道:“那四季交叠、岁月更替,又要怎么记录?”

宗望告诉他:“草木一黄一青,就是一年了。我阿娘生我的时候草木丰美,应该是夏天,后来就想着有个生日,又听闻佛诞于四月,就定在了初八日。如果……叔叔,我听说你是十月里生的,若我阿娘生我时下雪,我一定改成十月初十。”

持盈微笑道:“佛诞日就很好,证明你与佛有缘,是个慈悲有福之人。”

宗望忽然感到很开心:“叔叔在为我看相吗?我听说您是天帝临凡,可能看出我的未来吗?”

持盈对他招招手:“过来,我仔细看看。”

宗望来到他面前,很近很近,持盈坐得很高,他看着宗望的脸,其实宗望也在看他,他凑近了才发现持盈的眼珠子很黑,不像别人那样多多少少都带点褐色,黑色应该挺吓人的,但他的眼睛里漾着水波,就很……

动人。

持盈看了他一会儿:“你的手垂下来长过膝盖,额头又隆起,鼻子高且直,是一个大贵之相,未来绝不止于今日。”

宗望的心里一突,其实他已经是金国的魏王了,再进一步,他会是什么呢?他上面还有谁?谙班勃极烈吗?

他的二叔是皇帝,谙班勃极烈是他的三叔,可他的三叔去世,这个位置给了他大哥,他大哥也去世,这个位置就空下来了。

他没说话。

如果二叔真的按照顺序来,谙班勃极烈的确应该是他,虽然他父亲还有一个儿子宗干,但宗干是女奴生的,并不是大妃生的,二叔为此一直拖延,最好拖延到他和宗干都死了,年纪最大的就会变成宗磐。

就好像宋朝的太宗皇帝,在继承了兄长的位置以后,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而非侄子吗。

听说那个侄子是自杀的。

持盈说:“只是,郎君,要大贵先受大难,你需宁静自审,以待天时,不要太好动。”

宗望不解:“好动?”

持盈笑了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像郎君这样聪明勇敢的人,要当心被自己爱好的事情困扰啊。”

我有什么爱好吗?宗望还想问问,持盈却不说了:“天机不可泄露。”

宗望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感觉持盈说了和没说一样,他问:“那我问别人去可以么?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有能为我看相的人吗?”

持盈的手拢在袖子里:“我未登基前,也曾去大相国寺看相求签,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要看——太子面前的虾蟹撤下去,他今天中午吃了柿子。”持盈把脸偏过去,宗望的气哽在胸里。

“要看缘分。”持盈把话说完,“不过想来,只要你多去几次,总能遇到的。”

持盈说的轻飘飘,宗望却有些遗憾,也许是持盈刚才的嘱咐让他有些不舒服,他说:“可我马上就要走了,万一遇不到高人怎么办?叔叔再为我看一看好么?”

他仿佛一个真正求知欲旺盛的青年,再一点点贴近持盈,他甚至嗅到了持盈身上的香气,和大殿上的充盈着的不一样,一种带着肉体气味的芬芳。

持盈说:“你可以多留一阵。”

宗望不肯罢休:“我是来为叔叔庆贺新年的,新年一过,我不就得走了吗?”

持盈可以给他一个理由。

宗望正在燕京打理他的根据地,其实一般不住在会宁府,毕竟二叔这两年开始为难他,他出走燕京,像是一种裂土封王。燕京和东京很近,快马可以来回,他可以在汴京停留很长一段日子,只要持盈给他一个理由。

如果……

“我国中将有盛事,你们金国应该马上又要派使节过来,会宁府离东京这样远,国书往来要耗费好几个月,车马劳顿,倒不如你在这里多留一阵,汴京应该还挺好玩的,是不是?”

汴京当然很好玩,这里的人一天吃三顿饭,学校连着医馆,医馆连着衙门,马、驴、人走在三条道上,哪怕凌晨都有人叫卖。宗望很喜欢汴京,也很喜欢汴京的人。

更喜欢汴京的化身与象征。

他很开心,觉得持盈给了他一个充足的理由,可有什么事需要国书往来朝贺?正月十五也不需要啊,持盈的生日节又在年末。

“叔叔国中要有什么盛事?”

“我要把皇位禅让给我的太子,以后他就是宋朝的皇帝,这还不算一件盛事吗?你们不需要派遣使者来向我们表示祝贺吗?”

很响亮的一声。

持盈身后的一个内侍摔碎了自己托盘里捧着的酒壶,柔软的地毯托住了它,没有碎,酒液撒了一地,宗望看见酒壶咕噜噜往下滚,滚落到赵煊的座位边。

鼓乐齐齐一停,整座金殿落针可闻。

宗望一时半会儿还没理解禅让是什么意思,赵煊从座位上起来,跪在持盈的身边,酒液蜿蜒过他的袍摆。

持盈的手刚好搭在赵煊的肩膀上,他微笑地看向殿内的群臣:“朕登基二十年,已倦于万几之要,欲谢事罢政,归隐道宫,抱元守一,以求长生。”

金殿很大,持盈的声音却不大,因此谁也不敢出声,唯恐漏掉他哪一个模糊的音节。

“吾儿亦养德春宫二十载,令名天下闻之,禅让之事,朕所念已非一日。今令有司施行,照先朝故事提办。”

很安静,宗望感觉自己站的很突兀,很无措。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应该不是宰相,但坐得很近,宗望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和前几天的行哥有点像。

“陛下圣德远过尧舜。”他的声音传出来,“万岁!”

于是万岁的声音淹没了整座金殿,不想跪拜的人被同僚摁了下去,赵煊跪在持盈的身边,和他一起依偎在一起,向下顾盼。

宗望不应该跪下,他也不应该站着,他只是垂着手,看持盈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系在赵煊身上。

嗯,他的手长的确过了膝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