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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行云行雨瑶台见 非花非雾月下逢16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10481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六哥,你拦我?”

赵焕脸色铁青,被数十个内侍官簇拥着前行。冰天雪地里,蔡攸呵的气成了一层层白雾,他没说话,只是后面跟着一队皇城司的护卫,即使理论上来说,赵焕才是皇城司的最高长官。

蔡攸退了一步,手里拿着剑鞘在雪地里画了个横线:“官家口谕,过线者就地诛杀。”

众内臣齐齐对视一眼,赵焕冷笑:“我也杀?”

蔡攸笑了笑:“你当然不杀啦!你是他亲儿子嘛,你就骂一顿回家关着喽。但我劝你不要过来,木已成舟,何必呢?”

赵焕直接跨过了那条线,走到了蔡攸跟前。

蔡攸往后退了一步,又划了一条线,带着残雪的剑鞘被他抱在怀里:“刚才那条作废,从这条开始算。”

赵焕又要抬腿,蔡攸很重地“啧”了一声:“三哥!”

赵焕满脸委屈:“我要见爹爹!”

蔡攸拒绝了:“你要见他,他又不要见你。”

赵焕盯着蔡攸:“他是不是被逼的?”

蔡攸无奈道:“你自己觉得呢?他但凡有一点不甘愿,怎么会在大庆殿上说这个事,这一下子连金国人都知道了,生米已经变成熟饭,你还想要怎么办?”

赵焕被掐灭了最后一点希望,当然这个希望本来就趋近于无。

他只能质问:“赵煊凭什么做皇帝?!”

蔡攸没说话,赵焕的气和眼泪一起流了出来:“他骗我!他不讲道理!”

这个“他”显然指的就是他的父亲赵持盈。

蔡攸和他有一点同病相怜,摇摇头:“三哥,他用讲什么道理?他就是道理。”

赵焕飞脚把雪线踢乱了,沫子溅了满靴,蔡攸静静地看着他动:“别把事闹大了,你哥是一定得做皇帝的,今天的事传到他耳朵里去——”

“我还怕他?爹爹还在,他能把我怎么样?”

蔡攸叹道:“三哥,你听听你说的话!我看你也不怎么讲道理嘛。”

一家子不讲道理的东西!

蔡攸连推带拉地把赵焕弄走,那帮内臣也就地解散,蔡攸一个也没处置,晃晃悠悠地回了福宁殿。

大半夜的,持盈洗过头发,斜靠在榻上看书,内侍一点点用绢布绞干他的头发,陈思恭站在他身后。

蔡攸把令牌扔在桌上,咣当一声,对陈思恭笑道:“哟,大官,您连着当值第几天了?”

陈思恭作为内侍省都知,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本不用天天跟着持盈,然而持盈却叫他连当了三个月的班,连睡觉都要他守在外间,陈思恭被折腾得不轻,恨不得熏聋自己的耳朵,现在才知道缘由——皇帝怕他给嘉王通风报信。

他苦笑,持盈冷冷地“哼”了一声,吓得他赶紧跪倒。

持盈没发落他,又叫陈思恭带着人走,大殿里剩下他和蔡攸两个人。

蔡攸笑笑:“不愧是亲生的,真给你算准了,我去的时候他带着一大帮子人要过来呢。”

持盈把书放在怀里:“我能不知道他。他说什么了?”

蔡攸的眼睛在殿内转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可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目标人物:“他说你不讲道理。你大晚上的洗什么头,等我?”

持盈把书翻过一页,显然觉得自己很讲道理,他要赵煊,就得要赵煊做皇帝,不然赵煊只能死,他又不像赵焕,不做皇帝还能做个亲王,有自己在,赵焕能怎么样?

蔡攸过去,接替内侍的活给他绞头发,绞着绞着又把脸凑过去:“换新味道了?这么香,我亲一个。”

他们的呼吸缠在一起,持盈往后躺倒,拿书挡住了脸,露出一双眼睛,弯着眼看他。

蔡攸看了他一会儿,亲了亲持盈脸上的书页,又指桌上的皇城司令牌:“放那儿了,你给王宗楚。我走了?”

他等着持盈留他,持盈却没有留,只说:“我把行哥叫来了,你让他去给,顺便见见未来的新妇。”

蔡攸无所谓:“你真不怕他把这东西弄丢。”说着就从持盈身边站起来,勾起令牌往外走,持盈又叫了他一声:“哎!”

蔡攸立刻转回去:“干什么?”

持盈对他勾勾手,亲了亲他从室外回来的,冰凉的眉心:“滚吧!”

蔡攸骂他:“你真够不讲道理的!”

持盈翘着脚不说话。

蔡攸走到殿外,蔡行在廊下等他:“爹!”

蔡攸好几天没见他,当头就骂:“兔崽子,听说你把官家那根球杆给金国人了?”

蔡行满不在乎:“我不小心的嘛,官家都没说什么,你别骂我了。”

蔡攸把令牌扔给他,两个人往外走:“明天给你那未来岳父去,然后见见你未来新妇,不许盯着人家猛看知道吗?”

蔡行摸了摸令牌:“我有病吗我盯着人家看。”蔡攸无缘无故被儿子骂一句,蔡行还不知趣:“我还以为官家叫你来做皇城司使呢,那多威风!”

皇帝都要换人做了,皇城司使怎么可能是他?蔡攸心里骂这儿子笨,又问他:“福宁殿最近有没有什么年轻人?”

“什么年轻人?男的女的?”

“男的!”

“有啊。”

“谁?”

“我啊。”

“……除了你。”

“除了我也还有啊。”

蔡攸忍住揍他的冲动:“谁?”

蔡行说:“太子啊!”

蔡攸终于没忍住,飞起一脚揣在他的屁股上,蔡行猝不及防地被他踹在雪地里:“你打我,我要和官家说去!”

蔡攸冷笑:“你去。”蔡行捂着屁股就要起来往回冲,然而回廊转角处转出来一队宫灯。

太子赵煊怀抱着一本书,由两个宫人开道照路,出现在转角,蔡行吓得止住了脚步。

蔡攸作揖:“殿下好。”蔡行捂着屁股也给他行礼。

赵煊对他点点头:“蔡相公好。”

蔡攸给他让路,赵煊走过他身边,蔡攸闻到一股和持盈头发一样的甜蜜芬芳,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太子从前和木头似的,现在还会涂香打扮了,净和他爹学,大晚上的俩人骚一块儿去了!

蔡攸转头又继续骂蔡行:“要你有什么用,没点眼力见,以后给我盯紧了看。”

蔡行从小就在持盈身边给他爹做密探,向来吃里扒外就有一手,连蔡瑢的状也敢告,结果现在业务能力受到了质疑,他很生气:“盯紧了也就两个,我还能给你变出什么活人来?你再打我,我收拾包袱去杭州和翁翁住!”

蔡攸深吸一口气:“你个臭小子——”

但不管怎么样,皇帝就是要禅位了,在他年纪正好、无病无灾的时候。

有了这个结果以后,大家才推懂了他一个多月来奇妙的举动,比如罢黜王甫的同时又把蔡瑢扔到了杭州,王甫的门人都外放出京,亲近东宫的李邦彦做了宰相。支持太子的人被提上来,不支持太子的人被扔出去,行政第二十个年头的皇帝动作很快,反对的声浪没有那么大,新年新皇帝新气象,只要不乱折腾,大家都没那么要死要活的,更何况赵煊的名声非常不错,起码不折腾,皇帝嘛,会折腾反而是坏事。

持盈根据前朝的记载修订自己的禅让仪式,就玉辂车的乘坐方式、告祭太庙的服装、年号、新帝的生日建节、以及自己的尊号等和礼仪官展开一系列辩论。

赵煊没有任何意见,他宁静地坐在父亲手边。

礼仪官说:“本朝之盛莫过于仁宗,不如就庆历、嘉佑各取一字,以做‘庆佑’如何?”

持盈不同意,他对赵煊窃窃私语:“怎么不取我的‘崇宁’‘宣和’?”

赵煊转头对礼仪官说:“叫崇宣。”仿佛他说了算那样。

礼仪官一阵无语,你爹盛过仁宗了吗?不要脸!但持盈在上面笑,显然很开心,逗完礼仪官以后他才大发慈悲:“就叫庆佑好了,听起来吉利、有福。”

赵煊还是不反对。

事情就一件件敲定下来,大家终于缓慢地接受了王朝即将迎来新主人的事实,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日子如同流水那样过去,持盈把禅让仪式定在了四月初一。

其实禅让仪式要快也能很快,要慢也能很慢,持盈拒绝在冬天举行:“我不要穿大裘冕,像一只大黑熊。”又拒绝更晚:“夏天很热,祭天要出一身的汗。”

总而言之,就是春天好,春天最好,春天的四月最好,赵煊的生日最好,四月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月份,百花盛开、生机勃勃,十九年前的四月,赵煊的出生扫清了整座帝国的阴霾,巩固了他父亲的皇位;十九年以后的四月,他父亲把他送上了皇帝的宝座。

持盈翻历书,四月初一刚好是“大吉之日”。

赵煊在他旁边看,持盈指着那行大吉给他看:“这样一来,半个月以后,你就能过上第一个乾龙节,整个四月就都会很开心。”

乾龙节是赵煊的生日节。

四月应该是很悲伤的,赵煊没来由地这么觉得,但四月有他的生日,他为什么会悲伤?他依稀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梦,这个梦在四月里醒来,野花摇曳在原野上,野草疯长,可梦总是在一点点地淡忘,现实一点点铭刻在他的心里。

赵煊说:“我现在就已经很开心了。”

持盈说:“那就更开心!”

赵煊没说话,他害怕梦境醒来,庄周和蝶,谁才是真实?鱼游在水里的时候到底快乐还是不快乐?他想去问父亲,可有的时候,父亲也不能给他答案,他开始一点点接触朝政,和书本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持盈在他身边看着他,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治大国若烹小鲜。”持盈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蔡瑢不听话了就用王甫,王甫不听话了就用蔡瑢,都不听话了,就用李邦彦、白时中、郑居中。

“要是还做不好怎么办?”

“那就换厨子。”

没心没肺的。

赵煊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搬过来福宁殿,几十担的书还有两个鱼缸,剩下的福宁殿都有。持盈无话可说,在书箱里试图寻找一些话本,然而连一本哪怕是神鬼志怪的图画册都没有,最轻狎的竟然是持盈本人的宫词文集,一共连载了五册,持盈臭屁地印了几百本分发给众人——只印几百本是因为一般人看不到,这是一种赏赐,是福分——赵煊可谓是有大福气!

持盈自己印了一大套放在宣和殿,但很久没翻了:“‘碧纱窗薄晃晨曦,睡起心情不自持——’”

他勾勒了一幅多么美好的景象!他等着赵煊夸他,赵煊不说话,他就打了赵煊一下,赵煊夸奖他:“韵很对。”

持盈得意了一下,但又觉得这个评价不是很高,他埋怨赵煊:“你仔细看了没有?”

赵煊说:“看了。”

持盈怀疑他的看了就是“翻过”,但这首诗写谁的来着?

他又给忘了。

过了一会儿,太阳光晒得他发困了,他就在赵煊怀里就地睡下,丝毫不管赵煊待会儿有没有事。

赵煊有事,他得干活,他是这个帝国新的厨子,然而做菜的手艺还不怎么样,不过帝国自有它运行的方式,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炸锅,但总会搞出一些小乌龙。

“王宗楚是你舅舅,但你不要太相信他,我不是说他不忠,他就是不会办事。你外祖满脑子修仙,他也想着平地飞升,他要是和你说有什么撒豆成兵、以一当万的神仙,不许听他的话。”

赵煊觉得莫名其妙的:“我要人撒豆成兵干什么?”

持盈没接他的话。

“不要把徐处仁和吴敏放一起,他俩有仇,你把吴敏调走,让他去户部,他能管小事,却做不了大主。”

“李邦彦就是个摆设,等过一阵子就得把他换掉,宰相不好用,苦的是你。换谁?你是官家,你想想?”

“——李伯玉?”持盈满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你要换他倒可以,但他和李邦彦不一样,他会管你。”

除了在宰相的人选上,持盈偶尔会过问几句,但很多时候他都很有分寸,不再管事。那天赵煊收到了一封弹劾蔡瑢的奏札,怀着一种很奇怪的心情,他拿给持盈看,奏札的目的很简单,雪上加霜、落井下石、追究责任,一朝天子一朝臣,而蔡瑢的脸上布满了持盈的钢印。

金国攻打辽国的时候,朝廷已经和金国结盟了,可蔡瑢却阻止了王师征战辽国,他曾经出使过辽国,是不是和辽国人有勾结,所以才阻止朝廷收复燕云的行为?现在燕云之地属于金国,可那自古以来就是汉人的领土,怎么能让外族长久地占有?蔡瑢的罪过,即使千刀万剐也不够啊,不杀了他,怎么能平息天下人的愤怒呢?

“蔡瑢出使过辽国。”持盈看过札子,他的语气很平淡,“他见过我爹爹丢失永乐城,见过我哥哥收复疆土,也帮助过我。他并没有和辽国人勾结,他又不是傻子,辽国人能给他什么我不能给的东西吗?”

他的神色很自信,因为他给了蔡瑢,爱人能给爱人,皇帝能给臣子的一切,蔡瑢只会不听话,但蔡瑢不会背叛他,起码不会为了辽国。

“蔡瑢这个人。”持盈又重复了一遍,那是他第一次和赵煊谈论起蔡瑢,“蔡瑢这个人,是很危险的,有这样一个臣子,是君主的幸运与不幸。他要名、利还有权,并且永不满足,驾驭他是一件很疲惫的事,你永远不能真正相信他,但他又的确很有用,他……会令人很遗憾。”

有的时候,持盈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赵煊咀嚼这两个字:“有用。”

但这一切都付诸于一笑:“你是皇帝,评价一个臣子,当然只有‘有用’和‘没有用’。”

他躺在摇椅上,晃荡,晃荡,白头翁在树上唱歌,有些鸟儿一出生就白了头发,他们是不是没有尝过年轻的喜悦?那多可怜!可年轻又什么好的,年轻人只会为爱发愁,可为爱发愁也是一种天赋和本领。

赵煊按住了他的摇椅。

很突然的,持盈觉得自己原本难过的心开始再次复苏、喜悦,然后乱撞。

他笑了笑。

“你昨天和我说完颜宗望的事?”

“我觉得他身边的那个女真人很眼熟。”赵煊皱眉,“可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持盈微笑道:“见的人多了,总有长得相似的,你记混了。”

赵煊听从了这个解释,他说:“完颜宗望滞留在东京四个月,加上来回路程,远离会宁府将近一年,他却丝毫不急。我听人说,他在燕山自有一套朝廷,燕山离中山,中山离黄河,黄河离汴梁不过是半月功夫,此人狼目、蜂准、豺声,志绝非小,他陈兵于燕山,恐成大患,未来未必不会威胁汴梁。”

“汴梁——”持盈的声音拖长了,他看向纱窗外的阳光,美好的汴梁,这个世界上最繁荣的城市,孕育他的故乡,如果他是一抹鬼魂,能够飘回这颗明珠的怀抱,也能够瞑目,“本来就不安全。”

“汴梁周围没有险要,根本阻挡不住骑兵,当年辽国南下,就有人劝真宗皇帝迁都去长安、益州或者升州。可是长安远离东南,粮食根本无法及时补给,如果要新修漕运,没有一百年难以成形,若是急于求成就会面临隋炀的处境;益州周遭环山,又有蜀道之难,连诸葛都被陷在其中,国都一旦迁入,虽能保全祭祀,可终生不得再出;至于升州,升州毗邻长江,有天险可以依靠,但王气已经断绝,定都升州,就会失去对中原的掌控权。我当初希望攻打燕云,除了……”持盈的目光竟然有一些怀念,“想要建立不世之功,做万世不祧之主外,更想将燕山改为北京,作为一道屏障保卫汴梁。但天不佑我,此事难成。”

保卫。

这也是赵煊提起蔡瑢的原因:“我听说蔡瑢曾经向爹爹建议成立四座辅州以拱卫汴梁?”

持盈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说,蔡瑢永远不可相信了。”

蔡瑢出使过辽国,并且获得了神宗皇帝的褒奖,。他对北国的风土很熟悉,以至于很后来童道夫出使辽国的时候,辽国人还记得这位风采神隽、冠绝一时的弱冠使臣。

蔡瑢和持盈讲神宗皇帝接见他的夜晚,持盈记忆里苦涩的父亲。

在蔡瑢身上,他和自己的父亲对话。

最后的最后,神宗皇帝问蔡瑢,辽国可以攻打吗?

蔡瑢说,辽国尚且有余德,是不可以攻打的,契丹人壮者皆兵,牧民是他们精锐的来源,不打仗的时候,他们就在草原上放牧,一打仗,他们就是铁骑,这样的全民皆兵是很可怕的。契丹不像中国,官家——

那个时候的官家还是持盈的父亲,这个夜晚隔了十几年的光阴,再次被拂开尘土。

蔡瑢对持盈说:“臣年轻时候,常觉赐予契丹岁币是不值得的,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的牧民永远是牧民。”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收回燕云,元长。”

那年他二十五岁还是二十六岁,总之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富有活力和想象的年纪,他收回了西夏十州的领土,以一种宗主国的姿态跟西夏对话,志得意满、挥斥方遒。

“哥哥曾和我说,若不收回燕云,汴梁就永远没有屏障,咱们在金子上睡觉,外面却没有墙,这不是很危险吗?”

是很危险啊。

蔡瑢是一位善于逃避关键问题的人,他不忍心泼皇帝的冷水,并将之变为自己的利益:“也许可以建立辅州,拱卫京师。”

“他向我建议设立辅州,每州各提兵一万,并积粮万石,拱卫京师。我差点就要同意了。”持盈说,鸟儿头顶白色的羽毛在他的眼睛里晃荡,“不管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即使他们有能力跨过黄河,也不会有长时间的补给,只要过几个月就会退兵,有这四万人的保护还有粮食的输送,汴京就会安全。”

赵煊也点了点头,他有一点不理解持盈为什么废弃这个提案。

持盈问他:“那我问你,如果辅州掌握在了外姓手里,我们要怎么办?哪怕让宗室皇亲照管,不还有八王之乱吗?”

蔡瑢通过张明训联系赵煊,他养在东宫无人敢问津的长子,沉默寡言,充满警惕,跑到宣和殿来见他,带来一卷千字文。

那天他在宣和殿,很晚没有回去,一遍遍看蔡瑢呈给他的奏札。

蔡瑢来找他,持盈亲亲他,和他做爱,结合的时候持盈对他笑,觉得他们亲密无间、融为一体,但蔡瑢离开他的身体,他又觉得难过。半夜的时候,持盈坐起来,蔡瑢被他的动静弄醒,持盈跳下床,说他要去画画,蔡瑢让他穿上鞋子,他的头发散下来,蔡瑢给他别在耳边。

他粗粗地勾了一只燕子,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燕云的意思?他决定放弃辅州这个提议,如果需要屏障,他要收回燕云,但怎么收回他也不知道。

蔡瑢的声音响起来:“官家怎么只画了一只?”

持盈开始撒谎:“呀,我忘了。”好像纸上本该有第二只鸟儿那样。

蔡瑢有一些可惜:“它孤零零的一只,多可怜?”

持盈很久没说话,他再一次被蔡瑢震慑了,画画的那一刻他的内心的确是孤独的,于是临水自照,勾出了一只乳燕,他意识到了蔡瑢的可怕,那是一个魔鬼,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蔡瑢知道。

他决定永远地离开蔡瑢,可没有成功。

但只要尝试,一切总会成功的。

成功以后,持盈为赵煊揭开了谜底:“蔡瑢给我推荐的四个辅州长官,不是他的族人,就是他的门人。我可以不用他们,但别人就会和他没有关系吗?契丹人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但蔡瑢一直都在那里,他比契丹人更加可怕。”

赵煊坐在持盈身边的凳子上,没有动,显然在思考什么。

持盈想起自己少年时候读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人是可怜的,但燕子不是。人有屋檐遮蔽雨水又怎么样?燕子的翅膀被雨水打湿又怎么样?燕子是一对,燕子并不寂寞,他们不懂人的言语,却可以相伴着飞行,那是多么快乐!

“也许有一天,我会比女真人更可怕。”持盈说,这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女真人无非就是来抢劫的,赵煊就算打不过他们,给钱就行了,但持盈不一样,持盈可以要赵煊的命,他是他的父亲、主人、缔造者,赵煊即使做了皇帝,持盈也能从名义上废除他,更何况他做了二十年的皇帝,“但辰君,我希望……我希望你愿意,让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真奇怪!持盈大权在握、高高在上,赵煊只能日夜忧惧,害怕屠刀的来临。结果持盈把权力给他,然后请求他。

“我们……”赵煊的肩膀被持盈轻轻地搭着,持盈站在他的身后,“我们本来就在一起,我们是一起的!只要你好,我就好。”

持盈的话语很轻盈,像一首歌,雨停了,燕子收敛自己的翅膀:“是‘你要我好,我就好。’现在,你是官家了。”

赵煊急急地把头转过去,持盈垂着眼睛看向他,睫毛黑黑的一扇,像宁静的,栖息在花上的蝴蝶:“我已经将我自己托付给你了。”

是的。

现在,如果他愿意的话,一声令下,持盈甚至得从禁中搬出去,他是福宁殿的主人。

可持盈是他的主人。

他栖息在父亲的身边,有的时候他很快乐,有的时候他很怅然,但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溟濛的三月到来了,赵煊渐渐地开始做一名稍显合格的厨子,偶尔他能往里面自助加一点佐料,那天他把太学的长官换成了自己的人,持盈笑了一声,盯着他看,赵煊惴惴地看向他。

持盈正在逗弄一只鹦鹉,哼笑着说:“真是我亲生的。”他不说赵煊做的对,也不说赵煊做的错,也许“像持盈”并不是一个好评价,但赵煊乐意听。他们两个一起睡午觉,鹦鹉在架子上梳理羽毛,水晶帘碰了两下,萧琮把赵煊吵醒了。

他“嘘”了一下,留持盈睡觉,自己步出了屏风外穿衣服:“怎么了?”

萧琮犹豫了一秒钟,立刻选择向赵煊汇报:“金国的完颜宗望来了,官家同他说了下午去看鹰。”

赵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他那里是不是没有人报时?”这会刚吃了午饭,持盈午觉还没醒,绝不是“下午”,赵煊想起他早到了半个多月的伟大事迹,这人这么早来干嘛?

出于某种很奇怪的心态,他没有戴网巾,曳着碎发去见宗望,赵煊其实不困,但他眨了几下眼睛,作出睡眼惺忪的姿态,内侍见状,立刻给他卷起袖子擦脸,宗望很奇怪地问:“你们一起睡午觉?”

宗望和他是平辈,赵煊请他坐,一副主人的派头,当然他的确是这里的新主人:“是。郎君来早了,我爹爹不曾醒。”

宗望很有兴趣地问:“你阿爹说要禅让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吗?”福宁殿是天子的寝居,在没有禅让之前,他俩都能住在这里,这倒很正常。

赵煊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他微笑,然后反问:“就?”

他告诉宗望:“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宗望有一些惊讶:“从小?你这么多年一直住在福宁殿?”

不会有人出来驳斥赵煊,赵煊说:“是。我小时候住在那儿。”他指了指窗外,那里有一个小侧阁:“大概住到十岁。”

宗望问:“后来不住了吗?”

赵煊微笑道:“床小了,睡不下。”

宗望感到很疑惑,因为传闻中宋朝的太子并不得父亲的欢心。

宗望问他:“那你后来去哪儿睡了?”

赵煊淡淡地回答:“就在这儿。”

“这儿?那你阿爹睡哪儿?”

“也在这儿。”

“你们一起睡?”

“当然。”

“可你已经十八岁了?”

“嗯,我没有再接着长,床也够大。”

这是床的问题吗?你和你父亲,两个成年的男人!这是宋朝的传统吗?真奇怪,宗望完全不能理解。

但赵煊的面容很平静,语调也很闲适,好像是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常理,冬天会下雪,夏天会打雷,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他和他父亲在一张床上睡觉:“郎君不是吗?”

宗望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震惊了:“当然!”

他又紧急回忆了一下,不仅是自己,他的长兄宗峻也是很早就离开了父母,一个人居住。难道两朝的风俗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

赵煊不解地看向他:“那夏天打雷的时候,郎君不害怕吗?”

宗望瞠目结舌:“我为什么……要……你们宋朝没有专门给太子居住的宫殿吗?”

赵煊还是那种语气,好像不正常的人是宗望:“有,但是太远了。爹爹会想我,我很少去那里住。”他语气间似乎还很为这件事情发愁,父亲是黏人的,并且很依赖他,一刻钟也不能离开他。

宗望张了张嘴,半天,逸出来了一个“啊”的音节,可他又觉得,似乎应该也没错,持盈如果不爱他,又为什么禅让给他?

内殿里传出动静,持盈醒了,赵煊起来:“失陪。”宗望坐在椅子上,感觉脑内很混乱。

赵煊转到内殿去,持盈已经从从床上下来了,蓬着头发,披了一件长衫,正在架子前喂鹦鹉,午后的太阳从碧纱窗里斜棱棱地透进来,那一只五色鹦鹉羽毛整洁,看起来很机灵。

“妆饰尚慵临曲槛,却教鹦鹉……”赵煊走到他的身边,接过内侍手上的衣服为他穿戴,“念新诗。”

那首宫词的下半阙。

原来是我的自写?持盈早忘了,他不怀好意地逗赵煊:“真看过呀?”

赵煊不回答他,只问:“爹爹什么时候醒的?”

持盈没说话,他把小调羹放到托盘里,赵煊给他系带子,冷不丁的,头上那只鹦鹉叫唤道:“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赵煊转头瞪了他一眼,可鹦鹉是不认识新帝权威的,它是交趾国送来的祥瑞,说什么像什么,它再次重复道:“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赵煊不小心给持盈打了个死结,但他和他父亲不愧是亲生的,丝毫不会责怪自己,他怪持盈的衣服:“怎么想起来穿直裾袍?”这都是近一千年前的古装了,赵煊不会穿也很正常。

持盈拢了拢袖子,见赵煊不会穿这衣服,便无情地把他甩开,叫内侍来给他系裹,深红色的直裾袍绕黑色的缘边,披素纱襌衣,还戴了一顶很高的进贤冠,腰间配剑、古玉,看起来像是一幅两汉的古画。

他点了点赵煊的额头:“小郎君,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呐!”

看起来鹦鹉比完颜宗望要危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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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有一章这个番外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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