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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行云行雨瑶台见 非花非雾月下逢18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9309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在这个世界上,太阳和月亮互相映照,天空和大地各为依凭,男人和女人组成家庭,万物繁衍,生生不息。

基于繁衍,礼仪官们上书,请求他们二十岁的皇帝赵煊大婚。

赵煊奏准。

于是大家紧急地开始寻找可以做皇帝良配的女人,五年前他应该成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的父亲搁置了,罪魁祸首也许是蔡瑢,他为皇太子成亲提出了很多的逾越礼制的设想,触犯了皇帝的逆鳞。

大家翻阅起道君皇帝当年为儿子选看妻子时候的卷宗,朱伯材的女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记号,但她已经嫁给了一名宗室,她丈夫为她重金购买了一幅王羲之的字,结果被她的老师米元章骗走,这事都闹到了御前,道君皇帝是个好裁判,有其父必有子,米友仁就不是个好东西,因此这事必然米元章全责。米元章交出书画并赔了两幅山水,此事方才告结。

大家又开始找啊找,找啊找,小几岁也没事,最后搜罗了一大摞画像去见道君皇帝和道君皇后郑氏,郑氏没什么意见,持盈撑着下巴看,看了没几幅,王孝竭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太上!太上!官家方才坠马了!”

“什么?!”

那幅画像就被扔在了桌上。

闲来无事修炼骑射的皇帝被人抬进福宁殿,但进了福宁殿以后他就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看札子,赵持盈急急入内,他俩对视一眼,然后互相笑了。

“坏孩子。”持盈责怪他,“撒谎?”

父亲会撒谎,所以儿子也会撒谎,这种天赋是遗传的。亏持盈给他最开始起名叫赵亶,他一点诚实的品格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持盈又说:“笨孩子。”

赵煊很得意,他依偎在父亲怀里,一连病了好几天都没有好。新发下来的札子有上皇的御笔,大家感到很惶恐,并且要求立刻娶一个皇后冲喜来治赵煊的病。

道君打开福宁殿,出临百官:“官家坠马之时,梦见了太祖皇帝临凡,才得以保全性命。”

“当年太祖皇帝曾与太宗有誓约,兄终弟及,再以叔传侄,奈何秦王、燕王早逝,太宗皇帝不得已,将皇位传与真庙。”持盈很忧愁地说,“但誓言怎么可以违背呢?”

赵煊坠马,如果没有太祖皇帝的降临,恐怕就要失去生命,这是否预示着誓言应该兑现?

众大臣没有表态,这种说法太荒谬了,一百多年过去,你想起来兑现誓言了?现在的皇帝没有孩子,如果有了呢,谁会不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没有亲生儿子不就行了?

赵煊拒绝了拥有儿子的可能性,他直接暂停了选配皇后的议程,大家伙找到持盈,持盈让宗正把赵氏的宗谱拿过来,开始寻找太祖皇帝的后人,并将他们带到皇宫,作为皇帝的嗣子。

皇帝只要了一个,将这个孩子起名为训,居住在福宁殿的东侧阁。

他们三个人住在一起,持盈是不管教孩子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他真是诸事皆能,连发呆也很擅长,经常一坐就是半天,呆着呆着就在赵煊怀里睡过去,赵煊问他在想什么。

持盈反问他:“你发呆的时候会想什么?”

赵煊说:“我想变成一条鱼。”哪里都是海,他只需要向前游,但发呆对他来说是很久远的事情,他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发呆。

持盈说:“那我想变成一只蝴蝶。”

蝴蝶在花丛里飞舞,飞啊飞,停不下来,永远有新的,更美丽的花,蝴蝶和鱼怎么见面呢?他振翅过水面,点出一串涟漪。

那一天,蔡行来福宁殿里见持盈。

“我要去杭州了,官家。”蔡行说,“我翁翁一个人在杭州,需要人省侍。”

蔡瑢只有两个孩子,长子蔡攸与他素有嫌隙,又要主持修撰道君实录,次子蔡候要侍奉公主,更不能长久远离,蔡行作为长孙接过了这个重担,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前往杭州,王宗楚表示抗议,但抗议无效。

杭州是蔡瑢发家的地方,进士及第以后,他的第一个官职就是钱塘尉。

持盈点了点头:“去吧,行哥是个大人了,不能再调皮了。”

蔡行“嗯”了一声不说话,他从小长在持盈身边,这副作态持盈就知道他有话没说完,又问他:“怎么?”

蔡行叹了一声气,把锦匣捧出来:“官家,这是……”

持盈凝视着锦匣:“你翁翁给我的?”

蔡行点头。

内侍接过来,把它叫给持盈,持盈打开来,乱乱一团,一看就是蔡行自己乱塞的:扇子,衣带,汗巾,彩笺纸,很常见的一些定情信物,偶尔是一些诗,西湖的风光,一霎时有风,一霎时有雨,一霎时晴天,像很多年前蔡瑢随手写写的那两把扇子,锦匣再一次被装满了。

蔡行说:“翁翁叫我转交来着,但我爹说他‘贼心不死’,不许我交,我怕去了杭州以后翁翁问起,我不敢在他眼前撒谎,就来交给官家。”他悄悄看持盈的脸色:“没耽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持盈哭笑不得:“糊涂小郎。”

蔡行记事的时候,蔡瑢就已经是宰相,父亲更是炙手可热,他有什么必要精明吗?而且他很记仇:“我怕我爹才不交给官家你的,但我爹也是个糊涂蛋,我快被他害死了,我就想,他说的话肯定是错的。”

持盈温声问道:“他怎么害你了?”

蔡行气愤道:“他叫我去交皇城司令牌给我泰山大人时不许盯着萍姐看,结果萍姐在屏风后面看我,我愣是一眼没抬头,萍姐还以为我讨厌她呢,差点要退婚。”

持盈嘴边的笑弧弯成了两个月牙。

蔡行和他同仇敌忾,不过年轻人的气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王萍和他的感情很好,不然也不会和他一起去杭州,一切都显得非常圆满,蔡行和持盈告辞了。

过了一会儿,福宁殿前殿传来一行皇帝的御书信笺,持盈对他的心思洞若指掌:“离这么近还写什么字?”他仔细看了看赵煊写的诗,还好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赵煊如果要吃诗人这碗饭,迟早饿死,不过韵脚写的很齐。

他又转眼看了看那个锦匣。

赵煊成了福宁殿真正的主人,持盈干什么他都知道,持盈如果现在给蔡瑢回信,这封信在寄出去之前肯定会过赵煊的眼睛。

不过持盈本来就不打算回,迟来的锦匣。

他在座位上发呆,赵训溜溜达达过来,爬上他的膝头:“大爹爹,你做什么呢?”

“我在修道。”

“我也要修道。”

“你修。”

赵训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种事情真是需要天赋的啊,持盈感叹。过了一会儿,赵煊也来了,他站在持盈面前,伸出手,持盈拍了他的掌心一下:“怎么?”

他的手离开赵煊的掌心,赵煊手上就躺了一张小纸条。

“回信。”

他给赵煊回了一首对仗工整的诗,但除了工整一无是处——也许还有一个用处,证明赵煊的确是他亲生的。

持盈把赵训拎起来,放到赵煊的手上,赵煊用双手托住他。

纸条揉皱了。

每逢年后几天,蔡行都会上京,临走前他又给持盈了一个锦匣,照例是那些,蔡行给了以后在那儿站了半天,嗯嗯啊啊扭扭捏捏了半天:“官家有回信吗?”

持盈说:“我不爱回信。”

蔡行说好吧,第二年照旧带来。

匣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垒着,垒到十几个的时候,蔡行带来了蔡瑢的讣告和绝笔。持盈连他生病了也不知道,杭州和汴梁太远了,赵训偎在他身边写字,蹦跳着下去接过蔡行手里的字条,又过来交给持盈。

持盈没有看:“是两个字吗?”

赵训说:“是。”

持盈笑了笑,连纸条上的字都没有看,直接引火烧掉。

他曾经要蔡瑢给他起一个字,但没有后文,他十来岁的时候没有字,现在还有什么可要的呢?

蔡攸向他来辞行,准备回乡丁忧,持盈给了他一把扇子,下半阙的竹枝词,宗望送给他的神扇,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你特别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就永远找不见它。

“放着吧。”

持盈嘱咐说,放在他的棺材里。

蔡攸点了点头。

他俩沉默地呆了一会儿,蔡攸拍拍衣服起来:“我走了。”

持盈说:“嗯。哎——”他站起来,蔡攸等了等他,持盈问:“当年我和你去大相国寺,有个道士为我看相,说我‘有人主相,宜自爱。’后来他也去找那个道士算命了。那个道士怎么说?”

蔡瑢呼风唤雨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死了,对于死人的界定,想来是要做给活人看的。至于他本人,他未及弱冠就登科高中,他博通经史,挥毫成篇,而手不停缀,书法更有令名,与兄弟蔡瑛同掌书命,朝廷以为荣耀,他出使辽国半年,即摸透了彼方的兵制虚实,令神宗皇帝叹讶久之。神宗皇帝驾崩,留下十岁的儿子赵佣,高太后想要立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他当场就和族亲蔡确拥立赵佣,以有定策之功。

那一年他还没有三十岁。赵佣很小,作为奶奶,高太皇太后执掌朝政,恢复旧派,蔡瑢被外放出京,流连地方,再也没有触碰过权力的中枢。他为政究竟如何?反正没有什么乱子,他只做一件事:去新迎旧。

狡诈奸险、翻脸无情是他最好的写照。

宰相王珪曾经提拔过他,但为了立赵佣,蔡瑢踩着他往上爬,一直到王珪死,还要向皇帝、请求夺去他的谥号;他的弟弟娶了王荆公的女儿,他也是新法的支持者,但新法被废以后,他立刻和弟弟划清了关系,在地方推行司马公的政令,在新旧两党间摇摆,他讨好过刘清菁,又亲手了结了她的命;他为向太后的早死的女儿修过寺庙,又不遗余力地帮助少年的赵持盈亲政,司马君实赞许过他,但名字照样在党人碑上第一个。

哲宗皇帝知道他的摇摆,只把他当成一个词臣,并没有让他掌握实权。

一直到赵持盈的登基,他和赵持盈是彼此的鱼,彼此的水,两个人一起焕发了生机。

“青云脚下腾,红日山头生。一石双星座,九天珠玉连。”蔡攸好像一直记得这首诗,还有四字的谶语,“遇木则生,见火则亡,向北需退,归南即死。”

持盈问:“哪个穆?”

但不管是哪个木,蔡瑢的青云,是由赵持盈这轮红日催生而出的。

没有赵持盈,他无法达成他的任何政治理念,无法打造一个福利国家,没有居养院,没有漏泽园,他的抱负将无从施展,他的盐、铁、兵以及学校制度,只有赵持盈和他同声同调,愿意去支持他。而与此同时,他的破坏力也达到了最大。

天子自然应该奉天下以养之,太平盛世,要有天子气象,如果皇帝都不花钱,那么谁来花钱,没有人消费,那经济怎么活跃?也许是有一定道理的,皇帝本人出于私心和公理命他为相十五年。

对于他的界定,难道不是对于道君本人的界定吗?

有人试探着上了一封札子,蔡瑢以太师,三公之一的身份去世,正常情况下,皇帝是应该素服举哀的,但蔡瑢这个人,在辽国灭亡的时候竟然不顺应天理去攻打,如果道君当年没有听他的话,现在说不定宋朝已经一统天下了,这样的人,陛下您要为他素服吗?

皇帝留中不发,宰执在福宁殿议政,见到了睽违已久的道君皇帝,他腰间有一根蓝铁带,是举哀的标志,即将酝酿的风暴告止了,皇帝奉道君的旨意,赐他谥号为“穆”,并许将来配享道君的庙廷。可一般来说,朝廷赐给的谥号应该是两个字的,但穆就是穆,不是文穆,也不是忠穆,就只有一个穆。

他的儿子丁忧期满了以后,为道君上《实录》,很少有皇帝能看到自己的实录,蔡攸本人的文化水平大家有目共睹,但道君本人说实录修得不错,详实、可靠,因此荣封他作英国公。但蔡攸本人的行迹就到此为止了,他本人没有在政坛上做出任何的事迹,蔡瑢一脉的青烟就此断绝。

皇帝赵煊在汴京四方设立四道总管府,敏感的人发现那是蔡瑢几十年前提出的四辅州换了个名字,可大家都缄默不说话。金国掀起了一场政变,太祖的嫡长孙完颜亶即位,他出生的时候,完颜旻就已经称帝了,他受到的教育很好,在叔父的支持下,他摒弃金国多贵族议政的方式,向汉人学习他们的智慧,收拢自己的权柄,杀得血流成河。

朝代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一代一代,像叶子。

赵持盈在福宁殿的院子里,和赵煊的那缸鱼一起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错,但还是有点冷,持盈在摇椅上赵训噔噔噔地跑过来:“大爹爹,爹爹要我搬去庆宁宫住。”

持盈说:“你大了,是要搬过去。”

赵训说:“可我离开你和爹爹会害怕的。我不想一个人住。”

持盈说:“你爹爹六岁就一个人住了,他厉不厉害?”

赵训说:“大爹爹,那你呢?”

持盈说:“我?”父亲刚死,他就脱离了母亲的怀抱。“三岁吧。”

赵训惊叹一声,三岁那年他还不记事,被皇帝赵煊选为养子,作为帝国的继承人长大。

可赵训还没有来得及搬出庆宁宫,持盈就病了,他在秋天的院子里晒太阳,秋天有寒气,他着凉了。赵训在床前侍疾:“早知道那天……我该叫您回去的。”

持盈很泰然,赵煊沉默地呆在他的床前。

皇帝的风评很好,很不错,比起他酷爱折腾的父亲来说,他节俭、安静,没有兴建过宫殿,对吃穿都没什么要求,唯一的爱好就是看鱼,但也有人说他刻薄寡恩,他经常换宰相,看起来对谁都没什么感情,但没人在乎这些。

持盈从昏睡中醒过来,语调轻轻的:“辰君,你知道哪个月离四月最远吗?”

赵煊说:“十二月?”

持盈笑了:“是十月。”

十二月离今年的四月有八个月,但离明年的四月只有四个月,而十月正处在两个四月的最中间。

持盈说:“要好好过生日啊。”

赵煊张了张嘴。

持盈说:“你的出生就对我来说特别特别重要,我想你过好每个生日的。”

他的生命第一次有了延续,他的皇权再一次得到了巩固,他和这个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共享自己的权柄,共享日月星辰、风雨雷电,悲欢荣辱。

年轻的赵持盈跳上椅子。

“训哥前两天来找我。”持盈说,“他说他不想去庆宁宫,一个人害怕。你先陪他去住几个晚上。”

可赵训已经十二岁了:“这么多人陪着,他就是矫情,你别管他。”

对于赵训,持盈感到渺渺茫茫的,他有很多儿子,自然孙子也少不了,赵训在他跟前长大,他喜欢这个小孩子,但也就是喜欢。可在他的设想里面,他也应该去庆宁宫住几个晚上,陪一陪十二岁的赵煊。

“六岁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庆宁宫,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真的。”赵煊说,“我不害怕,我每天都等着你来摸摸我的脸。”

就像那天在坤宁殿那样。

持盈摸了摸他的脸,赵煊和他一起笑了,那天历书转到十月。

赵煊问他:“爹爹,你要离开我了吗?”

持盈说:“唉,是啊,我们辰君要做孤儿了。”

持盈五岁就做孤儿了,赵煊三十多岁了才做,其实比持盈幸运得多。

他只是很担心:“爹爹,你离开了这儿,又要去哪儿呢?”

持盈说:“这谁知道呢?”

他凝视着持盈:“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在我十八岁的,忧惧的夜晚,降临到我身边的你?

持盈笑了笑:“我是从天上来的。”

赵煊“嗯”了一下:“那儿有我吗?”

持盈说:“有啊,有我就得有你啊。”

赵煊说:“那他肯定很坏,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

持盈笑了一下:“辰君不坏,辰君是个好孩子。”

撒谎的坏孩子,吃力不讨好的笨孩子,但只要是持盈的孩子,就是好孩子。所以我来找你,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要什么都行。

赵煊连被子带人抱了一会儿,持盈说:“把我火化了吧。”

这是一种挫骨扬灰的惩罚,可蝴蝶就应该在空中飞。

十月中旬的时候,道君的生日刚过去不久,道君本人就驾崩了。皇帝超出规格地埋葬父亲,这是应该的,因为毕竟把皇位给了他。

蝴蝶飞翔在空中,掠过山,掠过水,掠过细雨,掠过阳光。

来到了临安城。

大宋皇帝赵熹以手支脸,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马上要睡着了,上下眼皮的一闭一合之间,他看见了帷幔处的一个人影。

“爹爹?!”他吓得赶紧站起来,来到持盈的面前,持盈垂眼看着他,“爹爹怎么自天上与臣相见?”

他仰头看持盈:“是臣的祭祀不足够吗?”

持盈笑了笑,温声说:“我不知道,我好像没有收到过。”

赵熹说:“臣有祭祀的,臣一刻没有忘记!”

持盈说:“你能保住祖宗的祭祀,已经很好了,我,你不必太管。”

赵熹没说话,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

持盈说:“我曾托过你姐姐一件事……”

他没说完,但赵熹知道是什么事:“她看不见了。”

令华……

太上,少主若不得归,使妾瞎眼以偿。

“不是我。”赵熹说,“不是我不肯要,是金国人不肯还。臣不孝,有负爹爹嘱托,使姐姐遭厄,臣有罪!”

赵煊不死,呆在那里就是个阻碍,还不如回来呢,养他又不需要什么钱,回来了才方便死。金国人立刘豫他还可以讨伐,要是立赵煊他怎么办?他也曾北面对赵煊称臣啊!

持盈说:“你有什么罪呢?”他看着赵熹:“若不是你,祖宗的祭祀都要断绝,我的尸骨也无法回乡,我多谢你。”

父亲多谢儿子,这是应该的吗?但如果赵熹只是他臣子的话,的确可以称得上赤胆忠心了。

他们之间有点陌生,很客气,十几年没见了。赵熹并不是一个很特殊的孩子,对于持盈来说,他们只是互相恪守作为父子的关系,彼此合格。

持盈没说话,赵熹也没说话,静谧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一个低沉的,大概十四五岁的青少年的声音传了进来:“爹爹?”

持盈终于有话说了:“你的孩子吗?”

赵熹撇撇嘴:“他不是。”

那个声音再次说话了:“臣把书背出来了,爹爹?”

赵熹没应答。

持盈说:“他不回来的话,就把我送回去吧。还是多谢你。”

道君皇帝被迎回的棺椁里面,只有一个小坛子,赵熹亲眼看过,他点点头,持盈温声说:“下次不吓你了,我也不想的,对不住。”

他出于内心,和赵熹说:“他叫你爹爹,你却不把他当孩子,会很让人难过的。”

赵熹说:“噢。他不记仇。”

这是一个好品德,持盈笑了笑,离开了。

那个声音又喊了两句,见里面没有应答,就要离去。

赵熹扬起声音:“大哥。”

少年推门进来,感到很抱歉:“臣愚钝,记性差,背书到这么晚,害爹爹不安寝。”

赵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看起来真的很困,少年显得更愧疚了,但赵熹没有听他背书,而找人把康履叫来:“去固陵。把、把……送到燕京去。”

和议之后,金国将宋朝的渊圣皇帝迁移到了燕京,封为郡公。燕京和汴京隔黄河相望,一旦赵熹敢有动作,赵煊也许会立刻做回皇帝。

但赵熹没动作。

小坛子被送回了燕京,来到了赵煊的手上。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燕京和汴京的气候差不多,赵煊挺适合这里,他的身体真的非常不错,但寿多则辱,他也不太爱动弹,还是长久地发呆。

他面前放着一张琴,他也不弹,可琴声出来了。

他抬头:“你?”

持盈说:“我。”

赵煊看向他:“你怎么来了?九哥没有给你祭祀吗?”

如果好的话,持盈怎么会想起他?悠悠生死别经年,赵煊懒得找道士,他讨厌道士。

持盈摇了摇头。

赵煊说:“你有什么要的吗??”

赵煊也没有什么可以再给持盈的了,持盈没有什么可以再给赵煊的了,他俩各自孑然一身。

持盈说:“什么都不用,我只是想要陪着你。”

他俩坐在一起,燕山的花吹落到古琴弦下。

持盈说:“你生日那天请我许了个愿望,它实现了。”

赵煊都要忘记那个生日了,理论上来说那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不是谁都有精力过完自己的生日以后不到十天就给父亲祭祀的,更何况他没什么过生日的意义,当然,给父亲祭祀也没必要,他的牌位、灵柩都在南方,有资格给他祭祀的人是赵熹。

也许也不全是,他看了看面前的小坛子。

“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狡黠的,漂亮的持盈,“除非你告诉我你许了什么。”

“太久了,我忘了。”

琴声缓缓响起。

有一天在延福宫,太子赵煊听见了皇帝弹琴,琴是君子之器,他也应该学的,但学到一半他还是放弃了。

“那你就不能知道我的愿望。”

持盈看起来公平极了,赵煊没什么好奇心,他只是宁静地坐在持盈身边。

坐了一会儿以后,天就暗了,赵煊回去睡觉。

和议的成功增添了他的待遇,持盈睡在他身边。

“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吗?”赵煊说,“会很寂寞。”

“寂寞的话,我们就来许愿吧。”

“许愿?”

“是呀,许愿。许多了总会有灵验的,我先许。”

“我想……我想我爹爹活得久一点,他在的话,会及时给我哥哥看病,他身体就会好一点,我做个亲王挺好的。”持盈懒洋洋地说话,“而且他对我很不错,对你肯定也不会差。”

“那你会只有我一个小孩吗?”

“那不知道。”

“换个愿望。”

“好吧,我许愿——我许愿你当时同意带着我到西京去,有崤山和函谷关,金国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你不是要一个人去吗?”

“愿望是愿望。”

“去了西京,然后呢?”

“然后?被你关一辈子呗。你当时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你?你把我关在延福宫的时候,门都不让我出,还找了一大帮人每天训诫我,让我安安分分呆着,我稍微一走神,他们就记录下来,叫你过来骂我,你把我训惨了。”

“都是许愿了,怎么还不留在汴京,要去西京?”

“留在那儿也太难了,我连愿都不会许,能许你许。”

“我许愿。”赵煊说,“我许愿你不出兵,我许愿冬天变得暖和,我许愿劫营能成功,我许愿他们内讧,我许愿——”

“我许愿——”赵煊轻轻地说,“我许愿你在南方拖延几个月再回来。”

“这个就不用了。换一个吧。”持盈说,“我不要离开你。”

“那,我许愿天上掉一块大石头,把他们都砸死。”

“哟!”持盈惊叹地转头说话,“那得多大的石头?”

【本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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