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煊一只腿跪在床上,另外一只还踩着脚踏,冬天的织金锦帐簇拥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缓缓握住了床帐上的葫芦白玉钩,试图把帐子推开一些,他感觉有点闷,喘不过来气。
“你……”
他凝视着持盈,持盈穿着睡时的柔软绢衫,他把手伸出去,隔着一层被子,抚摸持盈的肚子,那里并没有什么祈福,持盈任由他的手放上去。
“你怎么生?”
这里面竟然有一个小生命,这个生命竟既是他的弟妹,又是他的儿女!
赵煊有一种错乱感,但一种细密的喜悦悄然滋生在他的心房,喜悦过后是一种哀愁。
持盈想过他无数种反应,但没想到这句话:“我怎么生?”
赵煊圈住持盈的手腕:“爹爹未司过此职,男子孕育之前也未曾听说,谁知道是什么样的?难道不伤身体吗?若有意外,叫我怎么办?”
持盈眼睛一眯:“你咒我?”可他再无理取闹,也知道赵煊想说什么:“瓜熟蒂落,能怀就一定能生,就算是哪吒,三年也下来了。没有生过的人多了去了,干什么不得有头一个?人人都和你一样怕这怕那,世上怎么繁衍?”
赵煊没说话。
“再有一个——”
持盈的声调很稳,也许是把这事说出来之后他长松了一口气。赵煊越要和他讲道理,他就越胡搅蛮缠,可赵煊现在不讲道理,他能怎么办?
“怀已经怀了,这孩子已经到了世上,咱们怎么能叫他走?这岂不是有害天和吗?因此我只问你,你要不要,要就记给你,不要,你就当多了个弟弟或妹妹,这有什么?”
赵煊另一条腿也上了床,他没有脱鞋子,脚垂在床下,持盈动了动,把他抱住。
赵煊靠在他的怀里,好半天,他再一次抚摸了一下持盈的肚子,如梦似幻。
“这孩子是我的……”
“不是你的还是谁的?”持盈一把把他推开,“什么胡话!”
赵煊如同吸铁石一样蹭回来,倚靠在持盈的胸怀:“我的……”
持盈怀疑他脑子不清楚了,他,他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哪个不是赵煊的?真烦人的劲头,他让赵煊滚蛋:“你自己想想,明天告诉我,你不要,我抓紧给他找个挂名的母亲。”
“你要找谁?”赵煊绝不乐意,他把鞋子踢掉,把被子掀开躺进去,“我的!”
持盈见他那股蛮横劲上来,又被他脏坏:“把外袍子脱掉再上床!”
赵煊安详地躺在持盈身边,动也没有动,过了半天,他忽然笑出了声音,持盈的气都给他作没了,人活在世上就是这样,一直作的闹不过偶尔作的。
“你要这孩子,是不是?”
赵煊忽然流了两行眼泪下来,蜿蜒地爬进他的耳朵里面,持盈被他弄的怕死了,觉得外面这个大的比他肚子里这个小的还要折腾人:“你又哭什么?”
他还没哭呢!
“我的。”赵煊侧过身,正对着他,眼泪因此往下流,蔓延过他的鼻梁,雨滴一样浸湿了枕头,“我的。”
他把持盈抱住,两个人鼻子贴着鼻子,丁香的芬芳互相传递,持盈看见他涟涟的泪眼:“我的!”
持盈被他弄烦了,不太想回答他,可赵煊“我的”完以后,立刻顺理成章地宣布:“这孩子记给爹爹,将来叫我哥哥,本也没什么,在我眼里都没有分别。”
持盈没说话,哼了一声。
“只是这么一来,爹爹还得劳神给他找个母亲,这又是何必呢?”赵煊脸上还有泪痕,可那股得意的精采又开始上扬,他依着持盈,鼻子嗅在他的颈间,“若是记在臣这里就不同了,爹爹自己就做他的母亲,咱们自己就是他的父母……”
避居深宫的陈美人,从皇帝回銮以后就开始消声觅迹,皇帝赐给她一座宫阁,说她在路上感染了风寒,叫她养病,她就再没有出来过。
持盈心里骂他是个坏蛋,只说好处不说怀处:这孩子记给他,得叫赵煊爹爹;可要是记给赵煊,不得叫自己姐姐吗?他打了赵煊一下,手掌拍在耳朵侧面,赵煊浑然不觉,大概被自己的道理沉浸住了,觉得自己思虑周全,很好很贴心。
持盈忍不住提醒他。
“我原本想,生男记给我,生女再记给你,既然你都要,那就先把事情办起来。”
“什么事?”
持盈没说话,赵煊想了一想,也就想明白了:“这是应该的。”
第二天的时候,宁王赵谌被人一路抱着,从坤宁殿来到了福宁殿。
冬天里穿得多,持盈老远看见一个红彤彤的大肉球滚过来。他张开双臂,赵谌就从张明训怀里下来,先爬上罗汉塌,再爬到他怀里。
“大爹爹。”他喊,一双眼睛在持盈的脸上描。
持盈应了一声。
赵谌没有接着说话,从持盈的腿上滑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爬上持盈的膝头:“大爹爹。”他又喊。
持盈微笑道:“谌哥这几天开蒙了,学写字了,是不是?”
赵谌软着声音:“是,爹爹叫我练大爹爹的字,孙师傅说,我写的很不错,和我爹爹当年写的一样好。”
持盈说:“这是在夸你么?”
赵谌犹豫地“啊”了一下:“是的吧?”
持盈被他逗乐了,搓了搓他的白狮子帽,赵谌原本很习惯被他亲昵爱抚,但现在有一些踌躇,他盯着持盈,期期艾艾地开口说话:“大爹爹,他们说陈娘子有了小孩子,是么?”
“是的吧?”
“他们说,陈娘子是大爹爹的侄女,陈娘子的小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就不再喜欢我了。”赵谌说,“大爹爹,你以后还会把我举起来,去摘梅花吗?”
持盈摸一摸他的脸,将视线转向张明训和她身后的那些人,扑通跪了一地以后,他又把脸转了回来:“不会的,我永远喜欢谌儿,但你不能吃得太胖,不然我就抱不动你了。”
“真的吗?”
“真的。”
“那——”赵谌搂着他的脖子,“为什么大爹爹喜欢我?”
持盈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睛:“因为谌儿是你爹爹的宝贝。”他抱着赵谌,晃了晃:“你爹爹是我的宝贝。”
在这种安稳的晃动中,赵谌转了个身体,睡在他的怀里,持盈把他交给奶娘,又让张明训上来。
“二十年前,你就这么带着官家到我跟前来。”生疏的父子俩,赵煊牵着她的手,期期艾艾地看向持盈,张明训说,殿下要持重。怎么个持重法?总之,不能乱说话,官家说一句你再答一句。可持盈一直不开口,赵煊也只能不说话,他俩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持盈烦道:“我看大哥身体还好,又高了些——”
赵煊终于可以说话了,可持盈说:“带他回去吧,晚些天冷了,见风不好。”
宫道上,张明训牵着很难过的,一言不发的赵煊往回走,到坤宁殿门口的时候,赵煊的声音响起来:“张娘子,我、我持重吗?”
张明训说:“是的,就要这么表现,官家才喜欢殿下呢,瞧官家对殿下多放心。”
赵煊抽了抽鼻子,又点点头。
张明训并不年轻了,她静静伏在地上,持盈的声音响起来。
“你是静和的陪嫁,官家受你的照顾,圣人也听你的话,但她并不是个了事的个性,你如果再在她和谌哥面前说什么的话。”
那双云履到了她跟前,持盈应该要威胁她,或者说再次把她送出宫去,就好像那卷千字文的余波,赵煊连福宁殿都愿意和父亲分享,持盈要再次赶她走只是上下嘴一碰的事,但她得保护——
“你安心吧,我并没有这样多的想法。”
那双云履就走开了,闪入了云母屏风后面,张明训把头抬起来,只看见他一个背影,他穿得很宽松,绢帛松松地束着他的腰,一垂一垂地扫下来,末端别了一个穿红绳的金色的小兔子。
明年正是兔年。
那个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她赶回坤宁殿去,坤宁殿是一片山水的世界,皇后师承米氏,因此室内的屏风都是她亲手所绘的云山,隔着影影绰绰的绢屏,她听见了皇后惊讶的声音。
“这么早?谌儿他才四岁……”
她的惊讶同样传给了李伯玉。
“大王才四岁。”李伯玉不解道,“官家何以这么早建储?”
他病了一场才好,走到政事堂的时候,徐处仁正在看中书草拟的制书,见他来,扬一扬手中的纸:“宁王是元嫡长子,迟早要正位东宫,官家有此心难道不好么?凤宾,你曾在台谏,来看看这文辞可好?若好时,我便呈上去交付官家,将此事了去。”
李伯玉还有一点咳嗽,但他对于上工干活有着驴拉磨一样锲而不舍、持之以恒的精神,他坐在椅子上:“‘在昔先王必建储贰,以隆万世之统,以系四海之心……’文辞左右不过是这些。只是,我朝立储从来不早,官家是例外且先不提,神宗皇帝亦是宣仁与英宗的嫡长子,也是十五岁时裹起幞头后正位的东宫。若官家急切,当初即位时就该一同封太子,怎么在这不早不晚的时候下旨?”
徐处仁对他神秘地一笑:“我想,这么做,只为了叫我等安心。”
“叫我等安心?”李伯玉感觉是不是自己病得太久了,错过一些什么事,“我等有何可不安?”
说实在的,赵煊这个皇帝,虽然有的时候会猛然……李伯玉尽力为他开脱了一下,但退一万步来说,赵煊还是比较让人安心的,他也没什么物质上的追求,也不爱惊动人,不花钱,最重要的还是在国本上,皇帝几乎保持了一种忠贞,虽然李伯玉知道这种忠贞……但是再退开一万步说,皇帝未来也许就只有赵谌一个孩子了,太子位不是他的也得是他的,什么原因叫皇帝在这节骨眼上立太子?
他对徐处仁说:“前朝虽有长子一出生就建储的,但并不是我朝的家法,后宫又无其他阁分有生育,却急什么?”
徐处仁知道他病了,却不知道他消息这样不灵通:“谁说没人有生育的?”
皇帝到底是个青年男子,这么做倒也正常:“就是其余嫔妃娘子 有孕,怎么比得过中宫嫡出?就为这事催逼官家早立储位,岂不是反而叫他发恼?”
他对赵煊自问也有一些了解,他看起来和他父亲不同,但内心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主,他如果不想立赵谌,别人硬逼他立,岂不是叫他和儿子生分吗?皇帝跟太子疏远,后果是很坏的,前车之鉴正在福宁殿里呢。
他又感到一个窒息,皇帝和太子太亲密,后果同样很坏!
徐处仁见他脸色五彩纷呈,提点他道:“陈美人也能叫‘其余嫔妃娘子’吗?凤宾啊,她是道君的表侄女,官家的表妹啊!”
李伯玉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有些睁大:“陈……”
徐处仁见他似乎有些悟了:“早立宁王,早定国本,以消他人之望,这也是道君的意思。”
持盈主政二十年,再杀也杀不干净他的臣子,国朝的皇帝很多都英年早逝并且子嗣不盛,若有一日赵煊出了意外,而偏生道君还活着,要他在赵煊的儿子里面选一个即位,他会选谁?
赵谌固然有名分,可陈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从父亲的那一边还是母亲的那一边,都和道君藕断丝连!赵煊一旦有所意外,再趁机废掉朱后、赵谌,道君就可以再次出临百官,难道他的旧臣们会不因此心动吗?
“陈美人怀中的是男是女都未定呢。”徐处仁看李伯玉脸色不好,连忙说道,“凤宾你也不必太过忧虑,毕竟官家纳了她入宫,有子嗣是很正常。哎,官家纳她是为了安抚道君,她身怀有孕,道君主动提出立宁王为储,也是为了官家。这不是两厢情愿,对大家都好吗?是最怕他两个有嫌隙,凤宾,你看叫强渊明做礼仪使——”
“不正常。”李伯玉喃喃摇头,他告诉徐处仁,“不正常,这怎么能正常呢?”
徐处仁一头雾水:“什么不正常?翰林学士做礼仪使有什么不正常的?”
李伯玉坐在椅子上,神情迷茫:“陈美人,孩子。”
徐处仁一阵无语:“凤宾,你怎么老提她呢?她不过是怀孕而已,既然道君都说了——”
李伯玉被他点醒:“道君怀孕正常吗?!”
徐处仁把纸放到桌上:“凤宾,你病是不是还没好全,怎么都说胡话了,怀孕的是——哎,哎!”
要死了,枢密院没人了吗,副使都干什么去了?李伯玉都病的昏过去了,怎么还要求他来上工?
这李伯玉也真是的,生米都煮成熟饭了,现在想的是补救,他耿耿于怀陈美人的肚子有意思吗?真是的!
徐处仁转回去,继续研究他的立太子制书,并且努力在太子的东宫班底里面塞两个自己人做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