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出,积雪开始融化,春风吹拂大地。
持盈埋怨赵煊没有眼力见,人家都是春天怀冬天生,不仅可以猫冬,还有夏天衣服轻薄时肚子也还没有大起来,到了冬天,自然可以一袭袄子裹过去,不至于难看。到了他这里,如果男人怀孕也是十个月,而不是像驴一样——驴要怀一年——的话,夏天应该是他肚子最大的时候。
他质问赵煊:“你让我怎么出门?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关起来?”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赵煊否认就穷追猛打,然而赵煊说:“是。”
持盈一噎,赵煊说:“把你关起来,除了我谁也不许见,只能和我说话,吃我给你吃的东西,穿我给你穿的衣服,你要是不听我的话……”
持盈竟然被他说得有些意动:“就怎么样?”
赵煊躺下去:“我想想。”
持盈让他别躺,直接滚。
话虽如此,持盈还是准备趁着春天还在穿厚褙子,可以遮掩的时候到外面去溜达几圈。
可他的玉骆壶不见了。
这个玉酒壶被被做成骆驼的形状,上有双峰耸起,里面自有机关,两峰互不干涉,可以装两种酒,持盈出门时常爱叫侍从捧此壶以供取饮。即使他现在不大方便饮酒,往里面放上浆子也是一样的。
“丢在船上了?”持盈皱着眉,他还没发现怀孕的时候去游江,结果感觉一阵阵恶心上涌,因此早早离开了,也许酒壶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没有就没有吧,换一个也是一样的,持盈又要去拿自己的小香龟,那是他的爱物,比他的拳头还小一些,宫人把香丸放入燃烧,使香气盈满龟身,再用黄蜡封住小口,香气就不会逸散出来。持盈出门的时候把香龟藏在袖中,用时就把黄蜡取出,袖间便能生像带春。
陈思省声若蚊蚋:“也、也不见了。”
这龟太小了,陈思省又一时聪明一时糊涂的,不见了也很正常。
持盈一般不对他发脾气,叹道:“算了,走吧。”陈思省过去扶他,持盈因在孕中,早已不系銙带,但他忽然觉得腰间空荡荡的:“取勒帛来吧。”
穿斜襟褙子虽然能不系腰带,但不系腰带和套麻袋在身上有什么区别?持盈殊不能忍受,勒帛松松垮垮地一勾上,陈思省又给他挂了个花鸟绣囊,这绣囊显然是装饰作用居多,可持盈信手一摸——
里面什么都有,但没有他的篦子刀。
他皱眉,把绣囊解下来,珍珠金稞倒了一桌,但独独没有篦子刀。
他看向陈思省。
陈思省低头道:“也、也、也找不见了。”
持盈哼笑一声:“你找不见,我找得见。”
陈思省“哎”地抬头,持盈的裙摆已经动了动,由门口两个小宦搀扶着向外,一大队准备随他出行,已经捧好各色物品的内侍面面相觑,思省走出门去,哀声叹气道:“啊呀,撤了吧,道君不出门了!”
持盈走出院子,拐了个弯,去了赵煊所在的地方。福宁殿正殿向来是皇帝朝余以后和宰执议事的场所,也是政治权力的中心,持盈一般为避嫌不来这里。
说来也巧,他一进门就撞上了赵煊散会,徐处仁、李伯玉、吴敏、唐恪几个人由内侍带着出福宁殿,正和他撞见。
他们互相见礼以后分别,徐处仁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持盈一眼:“道君是不是发福了?”
持盈拢着一件斜领交裾的褙子,裙摆一动,跨入了内殿,李伯玉长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吴敏说:“没有。”
徐处仁和吴敏当朝打起来过,别人说没有他就忍了,吴敏越说没有,他越要说有,但他觉得这么说持盈很奇怪,因为持盈的脸并没有胖,丰腴是一种体态上的感觉,他觉得持盈的步伐有一些缓慢,但这事儿怎么说得清?
走出宫门以后,身边没有内侍跟随,徐处仁才开始说出他的论据:“怎么没有,你看他肚子……”
吴敏否认道:“没有。”
徐处仁皱眉:“吴元中,你胡搅蛮缠?”奇了怪了,谁还没点小肚子,吴敏就算是他赵持盈的旧臣,也没必要这么维护吧?还是他就是在和自己作对?
吴敏说:“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胡搅蛮缠?”
徐处仁气也上来了:“你没看他的腰……”
吴敏直接打断:“我没有!”
徐处仁还要再说话,李伯玉吐了一口气出来:“作为臣子,议论上皇,这是应该的吗?”
还是议论上皇的腰!
不过上皇本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也在议论他们。
他的身体有一些沉重,风偶尔吹过他的衣衫,能把他的肚子吹出一个浅浅弧度,他的身体如同充气一样变得丰盈,眉眼甚至有一些疏落的淡色,像墨染了一点水,勾了一座云山。
赵煊把他搀到座位上,持盈略靠了靠,开始他的“兴”,先言他物再言己,先说别人再说赵煊。
“李伯玉的脸色怎么这么坏?”
“他年前病过,还没恢复。”
“啊。”持盈应了一声,心安理得起来,“我还以为是我气的呢。不过,我看徐处仁的脸色也不好。”
“我否了他给谌哥选的詹事,想来是为这个。”
持盈施施然道:“吴敏见了我也慌慌张张的,你怎么他了?”
赵煊道:“徐处仁选的户部尚书聂山和他不对付,他可能以为我要罢免他。”
持盈叹息道:“臣子不和,必然是君王失德。”他自己在位的时候,天天鼓动臣子们为他吵得像斗鸡那样倒不说了,赵煊谨受圣训,并且询问自己是哪里失德了,他会改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持盈往后靠了靠,内侍给他垫了一个软枕,他肚子上的弧度因为后仰就更加明显了。
赵煊坐到他身边去,轻轻抚摸他的肚子,一个圆弧的形状,一个小孩子在里面睡觉。持盈被他摸得有一点舒服,然而并不忘追究:“我殿中有东西丢了,不知你这里如何?”
赵煊说:“不知道,臣命人清点看看。”
持盈悠悠地叹气:“这小贼偷了我的爱物,若抓住时,我必然要……”
赵煊问:“要怎么样?”
持盈说:“要把他关起来,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许见……”
赵煊招供:“王孝竭拿的。”
持盈哽了一下:“啊,那算了。”但他还是向赵煊伸出了手:“他拿我的东西,你总是罪魁祸首吧?还来。”
赵煊拒绝了:“爹爹这几个月还是不要用这些东西好。人家说……是,是不宜饮酒熏香的。”
持盈岂不知道这个?玉壶中盛的都是浆子,他连宣和香都不点了,全用的瓜果味道,尤恐檀麝:“那你拿我的篦子刀做什么?你叫我怎么修鬓角?”持盈随身揣一把篦子刀,就是为了随时随地修饰他脸上任何不经过他同意就长出来的杂毛。
赵煊摸了摸他的眉眼鬓发,有一些疏淡,带宁静的气息:“不用修,挺好看的。”
持盈其实不太满意他用一个“挺”字:“不修我也要揣着。”
赵煊又拒绝了:“不宜见刀光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上面有竹子。”赵煊说,“不吉利。”
持盈最爱的一把篦子刀,把手上刻了三挺修竹,因刻的好才得持盈的喜欢,竹是君子,可竹子开花的时候就会枯萎。
持盈听他振振有词的样子,忽然有一些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埋怨道:“平白无故的,忌讳倒挺多!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吧。”
“不能吃驴肉,会延长产期。”
驴生子要一年,不过持盈本来也不吃驴肉,他决定给赵煊的歪理一点时间。
“不能吃兔肉,小孩子会缺唇。”
兔子天生缺唇。持盈同意了,他也不吃兔肉,而且这孩子是属兔的,他怎么能吃兔子?
“不能吃狗肉,小孩儿会哑掉。”
持盈属狗,不吃狗肉,并且有一段时间禁绝杀狗吃狗,他击节赞叹并且要把赵煊的理论发扬光大。
“不吃鳖肉,小孩儿会脖子短。”
持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哼了一下。
“不能吃骡肉,会难产。”
骡子没有后代,因此生子难产。持盈终于忍不住了:“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肉?照这么说,我连鸡也不能吃了,鸡吃虫子,我吃了鸡,小孩儿不得长虫子?”
“鸡可以吃。”
持盈都被气笑了:“又怎么?”
“还是要爹爹畅怀。”赵煊说,“我想,长虫子就长,长了捉不就行了吗?哪怕脖子短、无声、缺唇,我也不会有半点不喜欢他,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持盈求求他了:“咱们本来就‘同姓,其生不藩’了,说点吉利的吧。”其实他俩何止是同姓,连同根同源都很难以形容。
他告诉赵煊:“酒我已经不饮了。这孩子既来,我又要他好,自然有分寸。至于你的那些歪理给我收一收,人家是为了防孕妇吃这吃那的,咱们家里还吃不起吗?”
赵煊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那,那珠玑和弓也是假的吗?”
持盈满脸疑惑:“什么珠玑和弓?”
赵煊道:“怀孕三月始定男女,若要生男,就做张弓;若要生女,就弄珠玑。”
持盈好笑道:“这套论法要是有用,仁宗皇帝早用了。再说了,我怎么只三个月,你弄晚了!”仁宗因无嗣世系改变,传位英宗,可他又不是没孩子,福康公主就活到了成年。
不过持盈倒是很好奇:“那,你要弓箭还是珠玑?”
赵煊弯腰在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嵌满珠玉的小弓来,弓弦上缀满珍珠,拉都拉不开,持盈轻轻一拨弄:“这是什么意思?”
赵煊说:“爱是什么是什么,活着出来就行,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
持盈把弓挂在赵煊的脖子上,让他闭嘴:“你才生猫生狗呢!”
赵煊的脖子上头一次挂这么奇怪的饰品,因此一下子就闭嘴了,想了想,还是生个人好,但这个人什么样?他又没有要求了,就那样吧,都行,哪怕真的是一只金丝狸猫,他也会觉得很……很快乐,很幸福,很充盈。
但生猫生狗的这件事始终没有被持盈释怀。
到了晚上,持盈旧事重提:“我不如生一只猫、一只狗,还叫我开心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赵煊不是他生的,但生赵煊他也有份。
他说这话,就是赵煊不如一只猫一只狗来得让他开心。
赵煊被这么一骂,尚来不及反应,持盈就轻轻地靠过来,依偎在他身边:“你要不要让我开心?”
他贴过来的时候,赵煊地左半边胳膊被他的乳房、肚子,胳膊还有呼吸一起缠绕住,寸步难行:“不行。”
赵持盈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求欢被人拒绝,他眨一眨眼睛:“不行?”
他有一点可怜地问赵煊:“你不想让我开心吗?”
赵煊的身体僵了一半,但没有动:“不能做这事。”
持盈靠着他的胳膊,有一点侧,赵煊把他的肚子撑了一下,持盈没有再管,只是在赵煊脖子旁轻轻嗅着,赵煊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糕点,或者肉骨头,总之是很诱人的那一种。
“怎么不能?没事的。”持盈诱哄他,“你不顶着我就行,你抱着我。”
赵煊几乎要把胳膊抽出来,来抵制这种诱惑。可持盈对他的求欢没什么情色上的意味,仿佛只是证明赵煊和他紧密相连的一种方式,他挽着赵煊的胳膊央求:“用后面好不好?已经四个月没有……”
赵煊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体,持盈已经悄悄地脱掉了裤子,果然是湿润勾连的一片,书上没有说孕期的需求会变大,赵煊认为那本书不好,不详实,因为它总讲怎么怎么样对小孩好。
但它又明令禁止了这种行为:“会出事的。”
持盈没有继续,他把这种淫亵意味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央求:“可是我忽然很想你,也很难受。到晚上了就会这样。”孕期让他迅速地丰满起来,也扰乱了他的身体,让他变得忽晴忽雨,又渴望交媾。
赵煊沉思了一会儿,他给持盈盖上被子,其实他的手还是湿的,上面是持盈流出来的液体,持盈盖着被子,感觉自己像一个弃妇,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开始难受,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回,他竟然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不如人意的地方,不然赵煊为什么会不要他?
他不要我,我还要他吗?
“你——真的不要吗?”
赵煊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的意志很坚定,他给持盈盖完被子以后,就试图在沉香柜子中寻找什么,但寻找无果,再回去时,他看见持盈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全身只露出一个头,他侧过头看赵煊,目光依依。
赵煊连人带被子抱着他,持盈挣了一下,不让他抱。
赵煊吐了一口气,缓缓地告诉他:“只要不想就可以了,它会不见的。”
欲望会消失。
持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煊就开始为了让他“不想”做出努力。持盈的寝阁里没有放书,没事,赵煊会背,这是赵煊少年时期的枕边书。
“‘无始曰道,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又曰道不当名,可道可名,知事物焉,如四时焉,当可而应,代废代兴,非真常也。常道常名,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
持盈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盯着赵煊。
“‘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
持盈的眼睛雾蒙蒙的,赵煊搂着他:“道常无名,天地亦待是而后生,《庄子》所谓……”
持盈终于开口了:“好吵。不许背了。”
他看起来有一点羞耻,脸颊红彤彤的,眼睛如同蒙上了一层雾,但仔细一看,竟然是一点点的水渍。
“谁解的道德经,听起来烦人。”
“这是爹爹给道德经亲自批的御注。”
持盈很长地吐了一口气,但呼吸开始变得有一些急促,他靠在赵煊怀里,仔细地嗅闻他:“你接着背吧。”
“《庄子》所谓生天生地是也。未有天帝,孰得以名之?故无名为天帝之始,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生焉……”
“《庄子》曰:建之以无常无有。不立一物,兹谓之常无。不废一物……”
“《素问》曰:玄生神;《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言者也……圣人之言,相为终始……爹爹?”
持盈忽然发起抖来,赵煊抱他在怀里,感觉他的四肢痉挛了几下,又紧紧地闭着双眼,张着唇,仿佛在说什么。
赵煊凑近去听,听见他满足的喟叹。
这种声音让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持盈没有动,甚至把压着被子的腿屈起来。
被褥湿了一大块,赵煊背诵的,赵持盈亲自撰写的道德经注解,并没有让作者本人的欲望消失,在这样款款的神仙言语里,赵持盈只明白了一件事,赵煊不肯让他开心。
那他就自己开心。
赵煊终于见到了持盈此刻下体的全貌,那是一根暖玉做的玉势,被持盈吃在穴中,露出来的那一部分清清透透,和他腿心的颜色几乎没有分别。
赵煊在他旁边,他却用这样一根死物到达了高潮。挑衅似的,他张了张自己的腿,并夸奖道:“背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