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年轻的穆王来说,成家的事并不急,他甚至还没有成年。
其实理论上来说,今年十月以后他才用搬出禁中,可冬天的雪还没化干净,他就和赵似两个人一起打包滚蛋了,赵似比他还小两个月。
那一年夏末,他的九哥吴王赵荣来找他,他俩坐在厅堂中喝茶,赵荣的声音很低:“生了,然后又死了。”
赵端的声音也很小:“她,还是孩子?”
赵荣给他做了个口型:“都。”
赵端心里一凛,赵荣叹道:“早知是这结果,何必你这么早搬出来。”
大半年前,皇太妃宫中出现了一个怀孕的宫女。
宫中的男人很少,孩子的生父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赵佣临幸宫女必须记档,赵荣已经搬出了皇宫,赵端如果没有得失心疯,绝不会和朱太妃的宫女苟且,至于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
答案昭然若揭。
儿子借给母亲请安的由头,和宫女暗合,弄大了她的肚子,但这事太不好看了,宫廷中的每一个宫女都属于皇帝,就算是皇帝的同胞弟弟也不能这样,更何况还是淫母婢。
朱太妃和皇帝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因为皇帝想起了刘清菁曾经为他孕育过一个孩子,但当时孟皇后没有生育,太皇太后强制性给刘清菁堕胎,相似的情景让皇帝施恩,留下了宫女的一条命。
为了遮掩丑闻,新年一过出,赵似就带着她出宫就第。当然了,没有哥哥还在宫中,弟弟先出阁的道理,所以赵端也跟着离开了自己生长近十五年的皇宫。
赵荣又意有所指地道:“若不是这事,恐圣瑞不肯轻易叫他搬出。”
禁中向来是权力的中心所在,亲王搬离禁中也是一种彻底远离最高权力的象征。
皇帝年幼时害了病症,身体不好,儿子赵茂也病怏怏的,朱太妃开始的时候甚至说:“国用若不足,先叫十一哥出阁吧,叫十二哥等等也没什么。”
皇帝说:“再不足也不必委屈他。”便下令建造简王府如故。
太皇太后在神宗皇帝去世后要立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神宗皇帝早年的子嗣总是夭折,赵端的那一位王叔成年过后很久也不曾搬出宫,这些都是皇帝的前车之鉴。
赵端想,借一个宫女削弱自己的亲弟弟,维护自己的亲儿子,也许是皇帝的另一重考虑,他只是无辜被波及了一下,但没什么要紧的,禁中以前是他父亲的家,现在是他哥哥的家,他只是一个过客。
更何况——
“外头没什么不好的。”赵端说,“多有趣。”
赵荣窃窃地笑:“你和姑父玩上瘾了?他可真喜欢你,不过你可别学他!”
驸马王晋卿风流文雅,是京中的名士,赵端和他玩的事被向太后说了很多遍,这驸马曾辜负皇恩、罔欺长主,能是什么好东西?赵端听了他一肚子的坏话,走出门去,刚想和这姑父淡一点,可王晋卿又请他去看画。
王晋卿对他实在很好,带着他吃、带着他玩,又带着他画山水,在王晋卿的收藏里,赵端见到了东京城所有盛极一时的文人墨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姑父,在他的嘴里,世界变成了另外一种赵端没有见过的样子。
赵端哼哼了两声,赵荣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赵荣和他开玩笑:“仔细娘娘不喜欢你。”
对于赵端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魔咒了,这句话也提醒了赵端一件事。
娘娘的亲生女儿,他长姐延禧公主的祈福寺庙,至今还没有动工。
皇帝到现在还没动手完成嫡母的愿望,忘记了或者根本不想管,理由很充足,因为朱太妃也有两个早夭的女儿,这会变成一场竞赛。
他不管,赵端得管,娘娘抚慰过他孤弱的心。
赵佣给他的钱,他一分也没花,但这些钱不够。
他绝不要一个豆腐渣工程。
从哪里再得到一大笔钱?这是个问题。
在这种忧愁中,他的生日到来了。
他的生日在十月,那年汴京的冬天没有雪,并不冷,宫娥松懈了防备,皇帝唯一的儿子赵茂得了很严重的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皇帝因儿子的痛苦而痛苦,也随之病倒。
赵端的成年礼也因此充满着忧虑和嫌疑的色彩,皇帝的儿子病得快死了,皇帝本人也精神不振,而赵端生机勃勃地宣告成年。
赵端上札子要求简办,皇帝同意了,那一天的典礼上只有宗族的几个长辈,零零落落,赵端获得了一个礼仪官商定的字,宗正准备给他裹幞头。
他爹爹死了,哥哥病了,这个人是他的长辈,但他们不熟。
赵端垂着头,让这个亲近的陌生人宣告自己成年。
皇帝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很憔悴,瘦的厉害,被内侍搀扶着,接过宗正手里的幞头,赵端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佣很勉强地对他笑一笑,弯腰给他戴幞头,对他说:“对不住。”
他答应给赵端起一个字,但没有这个精力,礼仪官为赵端拟定了一个。
赵端摇摇头,示意没事的。
他成年了,成年意味着成亲,成亲意味着家庭,他渺茫的希望落到了实处,赵佣有他爱的、重要的人,赵端马上也会有。他不用再像一株花,或者一株草那样,去渴求一点零星的雨露,被施舍的爱意。
赵佣很快就离开了。
赵端戴着自己的幞头去隆佑宫,向太后把他叫上前,很珍惜地摸一摸他头上的乌纱,一遍一遍:“十一哥长大了。”
但她自己亲生的女儿,永远、永远没有那一天了。
养母的悲伤再一次让赵端把修建寺庙的事提上日程。
他奶妈刘氏的孩子李绍来见他,和赵端说了一件事。
今年的雨水很多,所以葡萄的产量很少,价格也很高。他知道赵端需要一大笔钱,亲王不能做生意,李绍愿意做他的手。
赵端不知道他的意思:“我手上庄子并没有种葡萄的。”
他没有,可王晋卿有一座很大、很出名的葡萄园,王晋卿把葡萄酿成酒,无数文人为他写诗,全国都知道那一种酒最好。
他找人和王晋卿约了下午见,并在府邸里寻找一些可以送给王晋卿的字画,就当他问王晋卿借钱了,明年再还回去。他可以问专门的机构借钱,可一旦去借,这事就广为人知了,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助他。
赵佣给他的钱,他的积蓄,还有葡萄园子,也许够了。
他有一幅李成的山水画,李成的山水画被神宗称为“天下第一”,这幅画是他就第时候赵佣赐给他的。
赵端没见过很高的山,很长的河,山水对他来说,不如一朵美丽鲜艳的海棠花,但王晋卿喜欢画山水。
他捧着这幅画去说情,还没开口,王晋卿请他去看斗鸡。
台子下羽毛乱飞一众叫好。台子上,穿红襕袍、束白玉冠的穆王,仰着眼睛对王晋卿说话,声音带一点央求:“我听说姑父有一个庄子,里面种着葡萄?”
王晋卿侧头:“是,还酿了酒,回头你找人来拿个一百坛走。但别喝太多了,这酒要醉人。”
赵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开不出口,就用带一点可怜的眼神看王晋卿,王晋卿愣了一下:“哟,你要?”
赵端点点头,他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点头的幅度很小,像小鸟缩着脖子,躲进羽毛。
王晋卿扑哧笑了:“你缺钱用?”
赵端才多大年纪,有什么要紧花钱的地方?王晋卿猜他是喜欢上了什么金石古董,钓一钓他也没什么。
赵端把眼睛放低,期期艾艾的:“姑父给我用一年吧?我拿城郊的田庄子和你换。”
田庄的钱比起葡萄园虽然不多,但胜在久远,赵端说出这话来,看起来是很急用钱。也许怕那东西被人买走了。
王晋卿笑他求人都不会求,又觉得他可爱可怜。
于是和他开玩笑道:“什么一年两年的?”他指了指台下的斗鸡:“咱们打个赌,各赌一个赢家,你赢了,我把葡萄园一整个送你,葡萄酒的方子也给你。”
“那我要是输了呢?”
“那就把你的田庄子给我。”
事实证明,未打先言败是不吉祥的,二选一赵端都输了。白色的大公鸡落败,赵端垂着眼睛:“我叫人把地契拿来。”
王晋卿揶揄道:“那我却之不恭了——十一哥,你要这么多钱想买什么?”
他准备把赵端要的东西买来送他。
赵端闷闷离座。
王晋卿没办法给他解决这个问题,向太后是一个敏感的人物。
第二天,赵端让人送了地契过去。既然没有葡萄园,田庄也无所谓了。
王晋卿大呼头痛,他和小孩子开个玩笑,小孩子求人不会求,面子还死要,早知道不逗他了!他刚要把地契塞回去,宫中的使者就到了。
朝野很不太平。
皇子赵茂生命垂危,皇帝也一直咯血,赵端和赵似相继成年,立皇太弟的风声也就此出来。
王晋卿绝不要淌这趟浑水,他带上了赵端送他的李成的画、地契,还有葡萄庄园。
他和赵端两个清清白白,顶多是带着赌博不太好,有点带坏小孩子,但他本来也就是想和赵端开个玩笑,赵端自己脸皮薄怪谁?而且皇帝对于这种“带坏”是怎么看的?
他说:“十一哥爱喝我那葡萄酒,这园子官家替我送他吧,是我不像样子。”
赵佣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赵端莫名其妙需要一笔钱,他没要王晋卿的葡萄庄园:“他小辈,叫他打姑父的抽风,是我做哥哥的不是。你再送东西给他,岂不是叫他下次还敢。”
王晋卿连忙说没有,都是闹着玩的。
赵佣没说话,咳了两声,送走了王晋卿,又叫来了赵端。
那些东西摊在御案前,赵端垂着头。
赵佣先没理他,和梁从政说话:“蔡瑢纵人侵占民田,招致碎语,罚金二十斤,这样会做事,我看他也不必做枢密了,去做承旨吧。”
赵端知道蔡瑢,蔡瑛的哥哥,米癫子嘴里那个书法奇绝的人物,他现在是户部尚书,大家都说他要进入枢密院,比起他的政绩,赵端更关心他和米癫的书法竞争。
他看过蔡瑢的字,和米癫比,他评不出两个人的好坏,但他喜欢蔡瑢的字,多么姿媚豪健的字。
他怎么了?
赵端正在思考的时候,赵佣的问题已经抛过来了:“你要做什么,竟这样缺钱?”
赵佣私下里给了他好几万贯,又有外出就第的钱,成年时的赏赐,前几年的积蓄,赵端就是吃金子也没有那样过分的。
赵端原本准备和他老实交代,可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来:他能让赵佣知道,他给娘娘的女儿修造寺庙吗?在这样一个拥立皇太弟风声传出来的时候?他讨好嫡母,会是为什么?
他没有说实话:“看见一个东西,想要。”
赵佣沉默了片刻:“要什么,哥哥给你买来。”
赵端含含糊糊地说:“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赵佣问他:“缺钱,怎么不说?”
他没有再追究赵端,再给了赵端一万贯,又把田庄还给了赵端,但神宗皇帝最爱的,李成的画,他收回去了。
向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派人过去叫赵端过去。
赵端走出福宁殿,揉了揉脸,寺庙已经造不成了,他如果再和娘娘说,岂不是让她平白不开心吗?
可出乎他的意料,向太后并没有严厉地训斥他,她甚至告诉了赵端一个好消息——她为赵端选择了一位妻子。
赵端要有一个家了。
不仅如此,若云告诉他:“金明池上今日里有个会,王家娘子也会去。”
赵端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好像踏在云上,张琳送他出门,他嘴巴咧着笑:“大官,你打我一下。”
张琳被他这样子逗乐了:“臣平白无故冒犯大王干什么?”
赵端压不住他的嘴角,刚才他还害怕呢,可娘娘不仅没骂他,还、还:“娘娘……我以为娘娘要生我好大一场气!”
张琳微笑道:“娘娘疼大王,怎么会生气?更何况娘娘近几日心愿了结,圣怀舒畅。”
“心愿?”
“娘娘从前说要为延禧公主修一座寺,大王还记得么?这寺近日有了进展,算日子必赶上公主的三十冥诞。为这事,娘娘很是开心。”
“有了进展?”赵端没反应过来,“哥哥弄的?”
张琳似笑非笑,显然对这皇帝也有心结:“官家事忙,哪有空管这个?”
向太后很有钱,她只是不方便。
汴京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用处,要在汴京修建一座寺庙,就得把土地原来的用处消灭掉,因此向太后请求皇帝的出面,并不是要他出钱,而是要他批条。
只有赵端这样的小孩子才会把问题想得很简单。
没有这个条子,寺庙就建不成,可皇帝总不批。
但赵茂快死了,皇帝病倒了,赵端成年了。
向氏族人得到暗示,皇帝不批,那就生米煮成熟饭,就霸王硬上弓,先上车后补票。太后是神宗皇帝的原配妻子,当今皇帝的嫡母,她的族人为了实现她的愿望,为公主修建祈福寺庙,只是手段有一些过激,皇帝能把他们怎么样?
更况且——官家,你是她的儿子,公主是你的姐姐,你为什么要把嫡母逼到这个地步呢?她曾经拥立过你啊!这岂不是忘恩负义吗?你将来怎么去地底见你的父亲神宗皇帝?
向氏族人直接抢占民田,户部尚书蔡瑢保护了他们,他说,抢占民田肯定是不对的,但这是太后的族人,怎么能够加罪呢?他让向氏的子弟赔偿了一定的金钱,然后放走了他们,向氏通过强买强卖得到了这块地的所有权,皇帝并不能说什么,这场阳谋只发源于皇帝摇摇欲坠的身体。
赵端决计想不到这些,他只是觉得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困扰他人生所有的问题一下子都解决了,他要有一个家,养母的心愿也有了了结,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但是——
“我从福宁殿来时,听哥哥调任了蔡瑢,还罚了他二十斤黄金。”莫名其妙的,赵端有一些为他不平,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些委屈,这种委屈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他是一个贪玩的坏蛋,撵着羊跑,沾了一身腥味却没吃到羊,他望着羊群离去的背影哭泣。
蔡瑢把羊群赶到了他的面前。
赵端对他很有好感,因此为他忧愁:“他有这么多钱吗?”
他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
张琳都要被他笑死了,先不说蔡家是数代为官的士族,蔡瑢在外为官这么多年,虽说远离了权力中枢,可也是地方重臣,怎么可能没有二十斤黄金?那民间还有谚语“大惇小惇,入地无门;大蔡小蔡,借命还债。”他能是什么清官?
只有没有权力的、正缺钱、身份敏感的年轻亲王,才会这样去揣测一个要员。
他逗赵端玩:“哦哟,那坏了,凑不出钱,他得卖房子卖地了!”
赵端当真了:“啊,那他……”他皱着眉,很哀愁:“他为娘娘做事,怎么能叫他没有下场?”
张琳再和他说下去都要绷不住了,蔡瑢这场阳谋完全是政治投资,他赌皇帝活不久,赌嫡母向太后会再次有拥立之功,暂时被赋闲又怎么样?他帮过太后,太后会忘记他吗?退一万步来说,只要皇帝没查出来向家侵占田地的主意是蔡瑢出的,皇帝自己都得给嫡母面子,何况蔡瑢一个官员?蔡瑢多无辜,他为皇帝的名声考虑!
张琳还把赵端当小孩子,但赵端已经十五岁了。
他又有了两件要做的事。他的生活那样丰富而充盈。
第一件,他要认识认识德州刺史王藻家的大女儿,王审琦的六世孙女,他未来的妻子,他的伴侣,他们会有一个孩子,或者两个,三个?
王娘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是谁?娘娘为什么选她做自己的妻子?她好不好看,眼睛是大是小,眉毛是粗是细,她性格怎么样,她——
她会很爱很爱我吗?
他要有一个家啦!赵端需要一个家,他从父亲的家、哥哥的家里搬出去,他需要一个新的家庭。
香烛摇曳,赵端拿着水晶镜查族谱,王审琦和太祖皇帝是结义兄弟,王家和赵家一直联姻,赵端想起来他的一位婶婶也姓王,这个人是“王审琦次子承珩之孙克善第六女”,他的婶婶是王娘子的姑姑,那么王娘子是——
“她是我的表妹!”
陈思恭陪着他挑灯,赵端灵机一动,又继续去查。
娘娘是向敏中的孙女,向敏中曾经娶过四个妻子,第四个妻子是王审琦的女儿,也就是说娘娘和王娘子差了两辈,也就是说,如果从娘娘那里论——
“她是我的表侄女!”
赵端对陈思恭说:“我们是亲戚,应该见一见。”
郑若云告诉过他,金明池上会有一场集会,汴京城所有的甲族仕女都会参加。
赵端也要参加,并且他要漂亮、精神地参加,他要见到王娘子,并且要让王娘子见到他,他要拿第一,他希望大家都去羡慕这位王娘子,王娘子风风光光、圆圆满满地嫁给他,他们有一个家!
他把小乌——一匹威风凛凛的黑色大马,他的爱马——牵了出来,他让人把它刷得干干净净,还挽起袖子,亲自给它的毛发涂油。
阳光下,他的手和小乌的毛发都在发亮。
他还要给小乌挑选一副精美的马鞍,他把库房里的全部拿来看过,都感到不满意。
“去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个月开放五天,第二、三门专卖百货,他还可以顺便去殿后的资圣门看看有没有好的古玩。
大相国寺人来人往,赵端在第一道门那里就被绊住了脚。第一道门卖一些飞禽走兽,赵端喜欢上了一只雪爪黑犬,直接买下来抱在怀里摸个不停,小狗估计才刚刚断奶,猛然见了这么多的人,吓得从赵端怀里跳出来,人腿来来往往,赵端在后面喊它的新名字:“雪卢!”
但小狗显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赵端追着他跑啊跑,跑啊跑,陈思恭和一大帮护卫拥着他横冲直撞,引起了不少人的惊呼。
赵端追着小狗,从第一道门跑到了二、三道门,又跑到了门后的佛殿,跑着跑着,它撞到了一个人的靴子上。
此人身穿灰袍,戴朝天幞头,穿皂靴,看起来像一名官府小吏。
这小吏样貌平平无奇,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的话——
此人在料峭春季,竟然手拿着一把扇子。
小狗被靴子撞得晕头转向,赵端把它抱起来,可眼睛忽然闪过了他手里的扇子:“等等。”
小吏见他穿戴好,拱手道:“郎君好。”
他一拱手,那把扇子的全貌就出现在了赵端面前,他垂眼看着那把素绢团扇:“城门西前预滟堆,年年波浪不能催……”
“这是你的扇子?”赵端说,“朝中的蔡承旨,和你什么关系?”
那小吏见他识货,他大冷天的带着扇子出来也正是家用有缺,连忙道:“郎君慧眼,仆曾服侍于承旨衙下,此是承旨亲笔所书。”
蔡瑢乃是当世名家、文坛领袖之一,来问的人很多,但没人愿意出小吏想要的价格。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思考他有没有足够的钱。
赵端抱着小狗,小狗伸长脖子,嗅了嗅扇子。赵端笑了:“雪卢,你也喜欢,是不是?——这把扇子你卖多少?”
“一……”
“一万贯?”
小吏刚刚出口的“千”字被咽了回去,一万贯,面前这个少年人还真是人傻钱多:“是、是!”
一万贯,能在除了东京以外的任何地方买上一座豪宅。
但赵端就觉得是一万贯,一万贯的铜钱等同于二十斤的黄金,这是一种因果。
陈思恭劝道:“大王,这不过是把扇子……”这要是王羲之写的就算了,蔡瑢还活着,赵端真想要,蔡瑢还会不给他写吗?
他还没来得及劝,赵端把雪卢放给陈思恭,从袖子里抽出了钱拿给小吏。
一万贯,赵佣前两天给他的钱,他感到一种因果报偿。
“还有一把扇子在哪里?”
小吏长揖到底:“仆不知大王尊驾!大王慧眼,的确还有一把扇子,但已经被人买走了。”
早知道一把扇子能让这傻子亲王花一万贯,另一把他就不贱卖了。
赵端感到很失望:“你知道是谁买走的吗?如果知道,好告诉我,我愿买还,叫这两把扇子团圆。”
陈思恭都要急死了:“大王!”
小吏也很遗憾:“怕是难找,恐要缘分。”
赵端接受了这个理由:“竟是缘分不够。”
天空下起细雨,他恐淋坏了扇子,赶紧忙抱着扇子回去,忘记了辔头和鞍鞯。
他极有预见性,过了一会儿,那雨就大了起来,阴沉沉地洒下来。
内寝阁里,风雨声中,赵端恋恋地把玩绢扇。
“恼恨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赵端忽然很难过,“他可怜!”
陈思恭被他的理论吓得说不出来话,人家一把扇子赚一万贯,他可怜,别人活不活了?
赵端喃喃道:“他竟到了这地步。”
蔡瑢帮助了娘娘,哥哥却罚他二十斤金,这二十斤黄金竟然叫他捉襟见肘,叫家人拿他的扇子出来售卖。
希望他能帮到蔡瑢。
蔡瑢写就这样好的文章,有这样好的字,哥哥为什么不用他,只给他一个词臣承旨官,叫他生计这样为难?
如果是我……
赵端吓得赶紧打住自己的思路,春寒料峭,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蔡瑢坐着一顶青轿,自官衙往外,雨势连绵,一个灰袍小吏在轿内对他回话。
紫袍的承旨学士笑了一下:“亲王?”
小吏道:“是、是。只不知是哪一位,且花了一万贯钱,此是相公所书,仆不敢收下,特来交予。”但他最好蔡瑢再给他写两个字。
蔡瑢对于亲王有兴趣,对一万贯没兴趣。
他让人往懿亲宅去,雨势大如瀑布,蔡瑢在轿内坐如泰山,半点风雨不见,甚至有闲心听雨挑帘。
他看了一眼轿外:“雨势恐大,见不了路,往檐下避一避吧。”
懿亲宅的檐下?亲王的府邸?避雨?
轿夫们面面相觑。你觉得雨大,倒是慢点下班啊!
但蔡瑢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缓缓把轿子靠近某个府邸,府邸外有门房:“承旨下衙时遇雨,道路阻滞,愿借朱邸檐下躲雨。”
门房嘀咕道:“这儿中书衙门和懿亲宅也不通啊?”但承旨是中书官,即使没有实权,但也不该得罪。
他们跑进去通报王府的主人。
天色黑沉。
“外头雨竟这样大。”泠泠风雨里,赵端凝起长眉,他打开窗户,雨丝飘在他的脸上,让他整张脸染了一层水雾,“他、他吃饭了么?”
门房抽了抽嘴角。
“叫他进来吃饭吧。晚饭吃什么?”
穆王府的客人不多,赵端准备接待他,他想给蔡瑢看自己刚买的、他的扇子,这怎么不能叫一种缘分呢?
蔡瑢什么样?赵端上朝时站的那一列和蔡瑢有点远,他也不左看右看。
“吃拨霞吧。”赵端自言自语的,拨霞好,生肉片放进骨汤里面涮,一边吃一边聊,他们可以听着雨,这怎么不能叫一种缘分呢?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等了一会儿,门房跑进来禀告。
“大王,承旨相公说不敢叨扰,见雨势小,便走啦。”
赵端的遐想忽然斩断:“不吃饭了?”
人家也没答应过你啊!门房也愣了,赵端坐回椅子上:“噢。”
没事,马上就会有人陪他一起吃饭了,他的表侄女、表妹,妻子。
当然,事实上他现在也可以拥有,他身边有很多女使,都可以为他孕育孩子,但他不愿意,娘娘不喜欢他这样,而且,他需要——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妻子,孩子,他。
赵端一边吃拨霞,一边对陈思恭说:“明天我练马去。”
陈思恭劝他:“外头这么大的雨,明天地上都是泥巴,仔细摔着,过两天吧。”
赵端一心开屏,没空管那个:“小乌聪明的很,它不会叫我摔倒的。”
小乌聪不聪明不知道,但赵端颇有一点乌鸦嘴的天赋是众所周知的。
下过雨的泥泞跑场,马蹄一深一浅,赵端的袍摆全部沾上了泥点,他跨马越过障碍,但马蹄陷进了泥巴里,一时没有拔出来。
它长嘶一声,赵端并不怕这个,他拉起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飞在空中。
小乌的前蹄被拔出来,但后蹄更深地陷进了泥中。
一种飞翔的感觉。
陈思恭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大王!!!”
赵端回头看了一眼他,但视线一上一下,变成了彩色而模糊的帘。
陈思恭向他跑过来,又忽然消失了。
赵端没有再听见他的呼喊,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声音。
“道君!!!道君醒了!速去告知官家!”
官家他知道,但道君是个什么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