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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8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7022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有的时候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道君身边的陈思省就是一个有力证明。

他本是宫中一个养鹿的小宦,据他本人说,因为往延福宫中送白鹿时给道君梳了一次头发,就让道君记住了他。

陈思恭因为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死去以后,陈思省就成为了道君身边最亲近的人,十六岁的年纪做从五品的都知官,朝夕不离——他反正没有什么亲人要去看,因此也懒得放假。

他年纪小,道君放纵他,皇帝也不说他,因而养成了一种口无遮拦的性格。

昏迷了一个月的道君皇帝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就率先发出惊叫:“啊!”

道君看起来要被他吓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看口型应该是:“啊?”

陈思省又大叫一声:“啊!”

道君吓得往床里面缩了一缩,陈思省见状,立刻离开了他的床边,穿过重重经幢、阵阵香烟,道士僧众的念经声,往福宁殿前殿飞奔:“官家!官家!”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前殿,班直侍卫不敢阻拦他,因而放他长驱直入,宰相徐处仁正在说什么事,皇帝瘦伶伶的,支着头坐着听他禀告,唇线平直。

陈思省闯进殿中:“啊!”

皇帝凝视了他许久,张了张嘴,从喉咙里面飘出来一个字:“啊?”他看起来像是呆了,话也没问出口,只是站起来,但是手还掐着椅子,是一个又想听,又逃避的姿势。

陈思省大喊道:“官家!道君醒了!”

众宰执长出一口气,徐处仁带头跪贺,天知道这道君皇帝做了什么孽,莫名其妙就昏过去,福宁殿天天请道士围着祈福,皇帝放血抄经,亲自上阵打醮,弄得天子寝居和祭坛一样,简直是有辱国体!

可还没等皇帝作出什么反应,陈思省的后文紧接着来了:“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哑哑的,皇帝顿住了脚步,两个内侍官搀着他。

“就是好像傻了!”

“什么?”

“啊呀,傻了!”

“傻了?”

“是!”陈思省确定道,“不认人,也说不出话。”

赵煊由两个内侍官撑着,眼睛瞟过厅堂里的大臣,大臣们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赵煊喃喃道:“没事、没事……傻了也没事。”

他自言自语地往外走,一脚绊在了门槛上,好险有内侍官扶抱住,挟着他向寝阁中挪。

寝阁里,赵端犹犹豫豫地张开嘴。

内侍用勺舀稀薄的羹汤给他,赵端凝视着羹面,上面有一点一点灰黑色的碎末,内侍哭道:“此是官家去华阳宫请的符水,道君饮罢必能万岁。”

怪不得一股火炭味,赵端喝得想吐。他推测华阳宫是一所道宫,但他确定,整个东京城乃至于全天下,都没有一个叫华阳宫的地方。一种恐慌弥漫上了心头。

他这是在哪里?

官家自然是皇帝,这些宦臣的穿戴都是入内内侍省的服制,天下也许还是他们赵家的。

可——赵端悲哀地想——天下还是赵家的,那他呢?他还是赵家的吗?

他现在是谁?

赵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自己的脸,想要个镜子,可刚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滞涩到发不出声音。

内侍询问:“道君是……”

赵端满怀希望地看向他。

内侍继续说:“要看小帝姬吗?”

小帝姬又是什么?

赵端听得懂他每一个字,却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又不敢问,只能含含糊糊地点头,内侍听命传达,又继续捧着羹汤喂他,珍珠水晶的隔帘惊动两下,赵端以为是那个什么小帝姬来了,但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身型瘦削的青年男子。

他穿着穿红袍,戴长脚幞头,赵端瞥见他腰间的玉带。

这是天子服制,他就是“官家”。

隔帘晃动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名男子走近了。侍从对他行礼,赵端没动,只盯着他,一个念头蹿出来。

这个人好瘦,瘦的可怜,瘦的憔悴,伶仃地裹在衣服里。看到他那么瘦,赵端的内心竟然难过极了。

男子遥遥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哪里傻了?”

赵端不说话,盯着他看,可他却躲闪似的转头,对着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宦臣说话:“这不是会吃东西吗?”

听到这句话以后,赵端下意识为他的话作证明,把含在嘴里的,充满火炭味道的符水羹汤咽了下去。

打断这种奇妙氛围的,是一声啼哭。

赭黄色的龙凤襁褓被乳母抱出来,又被这男子接过去。

接着,他抬动脚步,来到赵端床边坐下,赵端闻见他举动间浓郁的降真香气,还有灰烬的烟味,甚至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男子只静静坐着,没有话,小孩在他的怀里哭,他也并没有哄一哄,甚至晃一晃也没有。连赵端都被这小孩子哭得惨了、心疼了,伸出手去扒开襁褓,摸摸这孩子的脸,红扑扑、亮晶晶的。

“这是我们的阿卯。”男子说话,声音像一阵风,总之不像什么实在的玩意,“她哭了一个月。”

小孩子哭就哄啊,和我说有什么用?

等等,什么叫“我们”?怎么,你是孩子爹,我是孩子……什么?

在明白这话潜层的含义以后,赵端不顾这孩子的啼哭,当即面色大变,紧急把手收进被子里,一路向下滑到胯部。

还在、还在,没少!但——

赵端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空白。

但是不是、是不是多了什么?

多了、多了……

赵端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男子是“官家”,孩子是“帝姬”,是“阿卯”,是“我们的”。

官家是皇帝,帝姬是“官家的女儿”,是公主,那么——

那么他是,公主的,生母?

怪不得叫他道君!道君的君,是郡君的君啊!

郡君是女官或者御侍等待晋封时的封号,那道君就是男嫔妃等待时的封号啊!这人如果天生就有男女两套生殖器官,肯定会去做道士,然后再被这有奇怪癖好的皇帝纳入后宫,就是“道君”,这就是道君名字的由来!

赵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宁可不知道。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男嫔妃和妇人有什么区别?赵端生来是王爷,只要不作死谋反,就能太太平平一辈子,不说赵佣对他不错,就算对他坏,为了名声考虑,也大概率不会怎么样他。

可嫔妃呢?

朝承恩、暮赐死,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他此生都托付在——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面前这个红袍男子——这个人身上。

这皇帝会值得托付吗?他也太荒淫了!男的要睡,女的要睡,不男不女的也要睡,还敢让生孩子,真是胆大包天,这是他们赵家几世的皇帝?太庙怎么不掉下一块神位来砸死他?赵端呼唤兄长和父亲为自己做主。

看懂赵端眼神似的,这个男子说话了:“陈思省说你不认人。我,你也不认得?”

你不是人吗?我凭什么认得你?

赵端一边腹诽,一边心虚,嫔妃就是忘了自己也不能忘了皇帝,说不认得皇帝,那不是平白找罪受吗?万一这荒淫的皇帝生起气来把他赐死可怎么办?这要是死了,他回得去吗?还是变成一缕孤魂?他还没有家,没有孩子,谁会给他真心祭祀?

必须得装作认得他!

而且,赵端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说不认得他的话,他会很难过。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男子思考了一下他的含义:“你认得我?”

赵端再一次点头。

男子盯着他,不知道信没信,追问道:“那,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怎么这么穷追不舍啊?赵端内心崩溃,人生中前十六年经历的磨难在这一刻都成了无病呻吟,他试图对这男子笑一笑,装傻蒙混过去,所幸旁边有一个内侍开口:“官家,医生方才来诊过,道君昏迷日久,嗓子一时凝滞住了,并说不出话。”

赵端点了点头,为他做证明。

“说不出话。”男子说,“那就写。”

赵端没摇头,也没点头,但纸张和墨笔就被内侍递到了他眼前,甚至还有一张小桌,男子把襁褓交还给乳母,站起来,远离了他的床边,目光带有一丝审视的意味,他再次对赵端发问:“我是谁?”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怎么知道?

赵端犹犹豫豫地拿起笔,准备含混过关,你是谁,你是——

“官家”

他写了绝不会错的两个字。

纸张被捻起来,男子看过,并没有说话,赵端的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生怕他再问一句“你是谁”,他总不能往上写“道君”吧?

“写长横的时候,把末端的点变成钩。”出乎意料的是,男子对纸上的内容没有发表意见,直接把纸递还给他,又坐回了他身边,赵端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考验,“把带点竖变成悬针竖,钩尖点上去,字的气韵就不会外泄了。”

赵端愣住了。

他幼习二王,后至黄鲁直,长大以后,别出心裁地修习了二薛的笔锋,将它们融为一体,撰出一种瘦癯有筋的楷书字体,以为一家,但是时间越久,他越发现这种字体的笔画发展有限,他在王府中搜揽字画,在王晋卿的府邸中获得其他文人的灵感,但是有一点始终阻塞着他。

他的字有骨,有筋,但没有“气”。

赵端下意识按照这人的想法重写了一遍。

这个人、这个人是天才吧!

赵端抬起头,仔细打量他面前这个人平生头一次生出自惭形秽的情绪来,大家的年纪差不多,他却能一眼看出自己的问题。

男子瘦削的脸颊变成一种智慧的象征,赵端用眼睛描摹他,熟悉的眼睛,一点含情的,潋滟的波光,英挺的驼峰鼻,嘴唇很直,一条平线,颜色很淡。

平线动了一动:“那你记不记得,你是谁?”

赵端编也编不出来,只能诚实地摇头,第一关已经过了,他记得皇帝就行了,自己是谁重要吗?

果然,男子并没有计较,他询问内侍:“这事医生又怎么说?”

内侍道:“医生讲,剧痛之下忘了一些事也是有的,道君神佛共佑,辅以针灸汤剂,不日便会想起。”

男子不知可否地喔了一声,转身对赵端说话。

“你是——”他甚至还笑了一笑:“‘持盈’,姐姐。”

持盈眨了眨眼睛,眼神飘向前方。

真是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只有他这么叫别人的,没有别人这么叫他的!虽说是、是长了一个,但他的男性器官也在,怎么就充作女子了?

他纠结的手刚在被子上攥了一下,皇帝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姐姐既然不愿被叫道君,以后还是改称娘子吧。”

他这话像是对持盈说的,但垂头的却是一阁的宫人,他旁边那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宦臣睁大了眼睛。

经过皇帝绍介以后,持盈终于知道了自己现在是谁,皇帝奶奶的侄孙女,皇帝的表姐,原来是这样的身份,怪不得生就阴阳同体还被皇帝收入宫中庇护。

皇帝甚至对他还不错,说话也有商有量:“姐姐为我生了一个孩子,劳苦功高,便叫有司着办,行贤妃的册封礼吧。也许有了喜事,姐姐就能想起来了。”

“贤妃……”

持盈摆了两个字的口型,却不知怎么开始难过起来,他娘生了他,为爹爹而死,他成年,他娘不过是一个贵仪,他想起自己不知何处的母亲。他真不该在下雨天去骑马,如果自己没了,谁还会替他记得自己的姐姐?

可即使是皇帝的表姐,生一个孩子就封贤妃也是国朝未闻,他不怕给人骂死吗?

持盈决定持重一点,摇了摇头,表示谦虚和推辞。

皇帝从宫娥手里接一盏水喂给他,好像服侍他很习惯一样,持盈一点点地啜着,温热的水流过他的喉咙。

皇帝说:“姐姐不要吗?”

持盈的声音冲破一点桎梏,哑得吓人:“我……”他及时刹车改口:“妾有何贤?”

皇帝也许根本不曾服侍过人,听了他这句话以后手腕都开始小幅度地抖:“姐姐有这话出来,还不够贤良吗?照我看,‘辞位’和‘却辇’一样是盛德,不如就做德妃好了。”

这一推反而把官位推得更高了,再推就假惺惺了!持盈刚准备答应,皇帝又问:“还是,姐姐更想做贵妃?”

“贵妃?”

这水也许是真烫,皇帝的手都发抖了,他把那盏水给内侍,很认真地对持盈说:“姐姐当年就对我说要做贵妃,奈何无有名目,我亦深愧,如今阿卯降生,已有由头,不如就将事定下吧。”

完了。

他成刘清菁了,竟敢开口问皇帝要官!也没和他说这人是这么嚣张跋扈的啊,还有没有礼法了?他从小就很听话,就很乖巧,可是。

可是。

持盈忽然有一点难过,还有一点点的微末羡慕,敢问人要官,那就是很被很被喜欢,被喜欢得有恃无恐。就像刘清菁那样,他知道刘清菁曾经在赵佣出宫祭祀的时候赶过去和他团聚。

他得活下来,也许有一天他能睁开眼睛,就能回到自己的地方,他会有一个家庭,会有一个人爱他,他们共享一切。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皇帝笑了:“那就叫官诰院写册文,再叫学士写春帖子来。”

春帖子就是翰林学士写给后宫嫔妃的赞美诗篇,因写在春天而得名。蔡瑢就曾领头进献过诗句给刘清菁,祝贺她生下皇子,那首诗因写得好,马屁也好,被赵荣抄来给他看:“他这文辞倒好,别乐死咱们圣人娘娘。”

他蓦然想起了旧事,没有说话,皇帝似乎以为他不满意:“还是姐姐中意别人写册文,吴敏?”

持盈盯着被子上的纹绣。

他从未听过吴敏的名字,这里想来不是先朝,必是后世。

官家不是赵佣,那赵佣估计已经归于幽冥了,这是他的几世子孙?他找到一个推断年代的办法。

水被填满了,又被皇帝接着喂给他。

持盈靠在软枕上,一点点舔舐水,喉咙滚过一点温热,他努力开口:“妾在深宫,听闻曾有一位承旨相公文辞甚好。”

皇帝挑了挑眉:“姐姐说的是哪一位承旨?”

持盈咽下一口水:“蔡瑢。”

他说完这个名字以后,急急地看向这位皇帝,试图从蔡瑢的生死或者升迁来推断年代,他总不能问赵佣死了几年了吧?可皇帝的眉眼没什么惊动,旁边的内侍倒是齐齐改了颜色。

他们认识蔡瑢。

蔡瑢这样的文采笔墨,必然能够传之于后世,只不知道是多年后的后世,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皇帝的唇线抿直了,手里的杯子半点不抖:“怕是不行。他死了。”

持盈的眉蹙了蹙:“死了。”

如果蔡瑢死了一二百年,皇帝恐怕会说什么“他早死了”或者很惊讶他提起一位古人,但这样的语气,听起来蔡瑢才刚死。

难道这是几十年后?

那这个人是谁?

持盈觉得一切都在失控,如果这个人和他隔了几百年,这样的情况还可以忍受,但是、但是,如果他要是几十年后的皇帝。

他不会是赵佣的儿子吧!

他、他和自己的侄子睡?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那这个孩子是赵佣的……

“皇帝奶奶的侄孙女”,这个皇帝奶奶不会是朱太妃吧?持盈想起朱太妃每次看见他的眼神,感觉朱太妃会被他气活。

那这个人,如果是赵佣的儿子……

赵佣只有一个病怏怏的孩子赵茂,持盈见过他,睡在襁褓里,声音和小猫一样。

“茂、茂,你是……”持盈颤颤巍巍地问,“茂儿吗?”

皇帝没回答,而是把水凑到他的唇边,要他把水喝下去。

持盈喝了两口以后就不太想喝了,可皇帝真不会服侍人,那杯子始终就在他的嘴边一点也不离开,甚至碰到了持盈的牙,温水一点点漫过喉咙,持盈一口接一口,唯恐水流出来。

他试图用手去接水杯,但手刚一动,皇帝就抬起眼睛,警告似的瞟了他一眼。

持盈讪讪地把双手交握,仰着脸喝空了一大杯水。

皇帝把空空的杯子交给内侍,被子上溅起来一两滴水痕。

“赵煊。”皇帝说,“我叫赵煊。从火的煊。”

持盈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字辈。

不是赵茂就行,再远的他也管不了了!就算是赵佣的孙子、重孙子,他也没办法了。

一大杯水在持盈的肚子里晃荡,他内心埋怨这个赵煊强行喂人这么多水,半点不知道他已经喝不下了。

赵煊很谦虚地问:“姐姐以为,这名字如何?”

又不是我给你起的,你问我干什么!

持盈扯着嗓子,试图把声音变得柔和一些:“好。”

赵煊穷追不舍地问:“哪里好?”

“煊是阳光下照,泽被世间。”宋尚炎德,给皇子起名时带一个太阳的意思,本身就是一种期许了,“‘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起这名字,也许是为了让官家福寿如日、无病无灾,怎么不好呢?”

赵煊微笑道:“那看来是很好了。”

持盈点了点头:“好啊,是很好。”

“煊”字真是一个很好的祝福,持盈想,如果他有一个孩子,那要叫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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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没和侄子睡 

坏消息:和儿子睡了 

大哥:你十五六岁写那字长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 接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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