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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9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十六岁还未成年的穆王,遇见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难题。

他从一名亲王,变成了一位嫔妃,有了一个孩子,还附赠一位夫君——赵煊——不知道是他们赵家几世的皇帝。

持盈的失忆已经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他大大方方地问自己姓什么,那位十六岁的宦臣满脸纠结:“姓、姓陈。”

持盈想了想,赵佣目前后宫还没有姓陈的嫔妃,他喊赵茂的名字,大家没什么反应,可见赵茂并没有继承皇位。哪怕这位姓陈的嫔妃在之后为赵佣生下孩子,继承皇位做了皇帝,那这个赵煊和他也隔了两代。

这么一想,持盈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你没见过我,我没见过你,都是被逼无奈嘛!

他又问:“大官又姓什么?”

宦臣被他叫了一声“大官”,结结巴巴道:“陈。陈思省。”

持盈真不明白,怎么叫一位十六岁的半大少年来做都知官,入内内侍省的左右都知大多都是天子年幼时的玩伴,梁从政就比赵佣大十几岁,陈思恭和他也是。看赵煊的样子,怎么样也二十来岁,怎么都知官反而比他小?

他摸不清陈思省的底细,因而好声好气地道:“陈大官,官家已经起驾,你怎么还在我阁子处?”

他一边说话,一边捧着水喝,才觉得嗓子舒服一点。

陈思省瞠目结舌:“臣本来就是服侍道、娘子你的人啊。”

持盈吓得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内侍拥上去给他拍背抚膺,那口水在持盈的肺里转了一转,全呛满了衣襟:“什么?”

为什么后妃身边的宦臣能做到内侍省都知?刘清菁都做到皇后了,蓝从熙也不过是次等押班。难道是他没有见过世面?

陈思省苦着脸叫人给他换新衣服,在这种强有力的冲击下,持盈看宫娥手里捧着的罗裙都麻木了,他是后妃,自然应该穿女装,难不成还能去裹幞头?

鸳鸯并蒂莲的金耳环穿过他的耳朵,将耳垂拉得一沉,持盈坐在镜子前面,宫娥一点点梳拢他的头发,他在水晶镜前看到自己现在的容颜,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真像。

持盈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有缘分的存在,这位不知道和他隔了几代的陈美人,陈贵妃,竟然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并且是单纯的、字面意义上的,五官上的全然一样,持盈笑,镜子里面的人也笑,上翘的唇,两边的笑弧,眼睛里一泓潋滟的波光,看起来是一个很温和乖巧的模样。

鸳鸯耳环微微摇动,亲吻他的脸颊。

至于神韵上,二者就殊无相似之处了,起码持盈这么认为,也许是常做女子打扮的缘故,此人的眼神如烟如霞,天生带上了一丝妩媚风韵,长眉松散开来,像一抹淡淡的春山勾在素绢上。宫娥给他戴珍珠项链,绿、红、蓝三种颜色的宝石坠撞在珍珠上,衔接出一点母性意味的温润光泽。

恍恍惚惚的,他才又意识到自己是一位母亲。这实在太吓人了,某种意义上,他连妻子都还没有娶,一眨眼、一睁眼,他就有了一位丈夫、一个女儿。

宫娥褪去他身上的长衫,给他穿上一件小衣,他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胴体,发现胸前竟然有鼓胀的可疑起伏,乳尖颤巍巍地挺立,引起这种变化的人当然是——

“她……”持盈穿戴完毕,试图伸出双手去抱住这个襁褓,可是这小孩子看起来太小,他唯恐把这孩子抱出好歹来,“叫什么名字?”

阿卯自然是一个小名,陈思省说:“名字正等着娘子起呢。”

持盈很诧异:“我起?”

公主的大名难道不该叫有司参照生辰、命格和皇帝的期许写条子奉上来吗?这岂是他一人能决定的?

不过这孩子这样小。

持盈伸出双臂抱住孩子,一般来说,小孩出生以后,除非特别珍贵,都是一岁左右再起名字的。有了名字,就有了情感,有了寄托,到那时候再夭折,岂不叫父母的心扉痛彻?一般来说都是“二姐”“三哥”地先叫着,如果死得早了,可能排行也不算进,持盈是神宗皇帝的第十一个孩子,但小时候也有人叫他“十大王”,因为他的十哥只活了一天,连名字也没有追赐。

孩子在他臂弯里安详地睡着,持盈看着她的脸,忽然感到很害怕。

她不会死吧?一想到她会死,持盈就感到很难过,有一种想要呕吐、痛哭的感觉,多么漂亮的一个孩子!

她长得真像我,也许是因为持盈本身和陈美人就很像,他去回忆赵煊的长相,惊讶地发现赵煊的眼睛竟然和他也很像。孩子静静地睡在襁褓里,持盈去蹭蹭她的脸颊,可这么一蹭,她就哇哇地哭起来。持盈魂飞魄散,就好像他抱赵茂时候赵茂哭起来,他感到百口莫辩:“我没……”

我很喜欢她的,我并没有怎么样。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双手举起来。

陈思省显然在过去一个月里熟练地掌握了这位公主的脾气:“是要喝奶了。”

持盈呆愣愣地道:“那她对我哭什么?”

陈思省沉默了,小孩认得清谁是谁,饿了就哭呗,能怎么样?可他的沉默让持盈受了更深的惊吓:“要、要我喂?”

他想起自己鼓起的乳房,一瞬间小衣把那里勒得很紧,无声地提示他,陈思省疯狂摇头:“自有乳母唯有,怎么叫您来做这事?”

他从持盈的臂弯里接过孩子,可手刚一碰到襁褓,持盈却不松手了:“他们来喂吗?”

“啊?”

持盈悄声问他:“那他们自己的孩子,却吃什么?”

陈思省迟疑了片刻:“也许乳母又有乳母?”

持盈又问:“那乳母的乳母,他们孩子又吃什么?”

陈思省要把孩子抱来,哄他道:“就是吃米糊也没什么,照样会长大的。”

持盈忽然问道:“妈妈有奶,却不喂自己的孩子,来喂我的孩子?她情愿吗?她……”他把这个陌生的、躺在襁褓里的小孩抱紧了,很紧张地说话:“她会好好喂我的孩子吗?”

陈思省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

持盈也觉得自己疯了,不说这小孩子,他自己生下来也没喝过亲娘的一口奶,四个奶妈轮流喂他。皇室聘用奶妈,自然给奶妈丰厚赏赐,不说皇帝的奶妈直接封国夫人,他的奶妈也封了郡君,有什么好怨怼的?

可他就是忽然很担心,他害怕这小姑娘不开心、不舒服、吃不饱,她这么小,不会说话,不开心了怎么办?

陈思省见状,颤巍巍地问他:“那您是要亲、亲自?”

我又不是她……可我的确又是!持盈抱着这个孩子,晃了一晃,他一条条对比着皇室选择乳母的标准,朱太妃得了赵茂这个孙子,和娘娘一起商量选乳母的事,她笑得荣光焕发,娘娘手里的佛珠珠串转过一遍又一遍。

乳母要长得好看、形色宜人、身体健康,持盈觉得自己很符合,所有人都夸他漂亮,像一个瓷娃娃;至于性格,乳母的性格要“慈惠、温良、恭敬、谨慎”,这些简直是他的代名词啊!

我为什么不能?

持盈看向陈思省:“可以吗?这事要问过官家么?”

陈思省支支吾吾地道:“也许?”

持盈又难过起来:“我喂,又不是官家喂,他竟不许吗?”

陈思省瞠目结舌,持盈的手指恋恋地抚摸过啼哭的孩子,仿佛赵煊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强制性把他和他的孩子分开来,不许他给孩子哺乳。

陈思省只差求爷爷告奶奶了:“想来是许的吧。”

持盈听了这话:“真许吗?”

陈思省不敢假冒圣旨,但持盈喂了皇帝能拿他怎么样?他正犹豫间,持盈已经下定决心,看起来凄凄惨惨,好像受了莫大的冤屈:“纵官家发落我,我又何如?”

陈思省:“……”

他眼睁睁看着持盈的身影转入屏风后,用气音道:“速去报知官家。”

屏风后,持盈解开自己的衣服,他感到一种难得的羞惭,宫娥内侍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他凝视着屏风上的一副花鸟屏,绣眼、生漆,黑黝黝地看向他——

这是谁画的?

他思索间,孩子在他的怀里,吮上了他的乳头,小孩并没有长出牙齿,只是急切地寻求食物,吸力微弱,持盈为哺育她感到开心,但随之而来的是失望。

他没有奶水,或者奶水藏在乳房里,无论如何不肯为微弱的吸力下顾,外头光影透过空隙照来,他的乳头红彤彤、湿啧啧的,像熟透的樱桃,可并没有尽到母亲应有的责任。

孩子的啼哭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感到一种羞惭和痛苦,他把孩子交给乳娘哺育,然后坐在绣榻上,莫名其妙就哭了起来。

他哭着哭着,又觉得不该全然怪自己:“官家呢?”

陈思省有时候觉得他陌生,有时候觉得他很熟悉。持盈虽然失忆了,却有一种本能,一下子就能抓住谁对他好,谁不会对他生气。他看起来很怕赵煊,可是他只和赵煊说了那么几句话,就颐指气使、理直气壮起来,好像一丛杨花,非得黏在、绕在人身上,真让人够呛,也许只有被缠者会乐在其中。

外头青天白日的,哪个好皇帝会呆在寝殿里陪着后妃喂奶?

当然——

“官家去华阳宫还愿了,晚上才回来。”

“还什么愿?”

陈思省想起赵煊警告的眼神,闭眼道:“为上皇玉体痊愈还愿,诏告天下。”

“上皇?”持盈先惊讶了一瞬间,什么时候国朝有上皇的规制了,他还没来得及想上皇是谁,就低低地、失落地道,“那,不是为我了?”

这孩子没他的一份吗?他为什么这样不管不顾,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陈思省沉默,他还是很害怕持盈秋后算账。

这种持续的心情低落蔓延到了晚上,晚饭后他才见到赵煊,夜一点点深起来,夏天的夜晚还是凉,宫娥试图把风转冰扇给他挪走。

持盈很怕热:“怎么要拿走?”

宫娥道:“入夜了凉,恐娘子伤身。”

持盈连“斜倚熏笼坐到明”的资格都没有了,他把女儿抱过来,内心油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种抛弃或者退让是很习惯的,他为一切让位,虽然这些东西都对他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但一个十六岁的小少年,是无法明白这种强说的愁有多惹人笑的。

得不到应有名位的母亲,仓皇的成年礼,离开禁中时匆匆的告别,没有办成还惹了一身臊的慈云寺,大雨的夜晚,离去的承旨。

和他怀里的小婴儿。

香风掠过,宫娥退出去,持盈朦胧地看向朱槛外的来人。

赵煊摘了幞头,走到他身边:“姐姐还不睡么?”

持盈不听他的声音还好,一听他的声音就觉得难过:“官家叫我姐姐,自己亲娘却怎么办?”

赵煊顿了一下:“我是娘娘生的。”

持盈以己度人,更加难过:“官家的女兄呢,却叫什么?”

赵煊说:“我是长子,并没有女兄。”他坐在持盈身边,持盈手里还抱着婴儿,赵煊把她接过去:“自然也就只有姐姐一个姐姐了。”

持盈的双手骤然空了,他原本想要胡搅蛮缠一下,那你爹的嫔妃你却叫什么,不也该叫姐姐么?再说了,难道会没有一个堂姐、表姐吗?

但嘴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有我一个姐姐。”

赵煊说:“是。”

持盈把脸转向他,耳朵上的鸳鸯浮动,琴瑟恩爱的象征晃动在他的脸颊上:“真好。”

赵煊问他:“好什么?”

持盈说:“都好。”

赵煊发挥他的追问本领:“谁好?”

持盈说:“你好。”他好想知道赵煊下一句会是“我好什么”一样,语气中带着一点点的艳羡:“官家承天景命,诞自中宫,又奉上皇养居仙宫,子养亲在、儿女俱全,垂拱而治、天下太平,可谓是十全十美,无一处有瑕,如何不好?”

多好的赵煊,多好的命运,他被所有人期待着降生,然后顺风顺水地长大,连父亲都认可他,自愿退居成为上皇,到延福宫去修道,天下也没有兵戈,这世上一定有比他出色的帝王,可难道还会有比他更顺遂的帝王吗?

同样作为皇子,持盈对他怎么能不生起一点羡慕呢?同样是官家,他父亲神宗皇帝因永乐城大败心血耗尽,他哥哥赵佣又因为祖母的挟制差一些无法成年,他呢?他的人生会有坎坷和忧愁吗?他一定是“第一个”,不用因为任何人退步。

持盈的头上忽然一轻,是赵煊摘掉他鬓上的一只金凤簪首。

夜很宁静,香烛摇曳,赵煊抱着孩子,持盈缓缓蹭过去,在他身上汲取一些幸运和爱意。

赵煊的声音顿了一会儿,缓缓响起来:“也许吧。是挺好。”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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