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官家是上皇躬亲抚养的?”
“嗯?”
持盈不自觉靠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贴着他:“娘娘上仙后,官家既不曾要别的嫔妃娘子养育,难道不是上皇躬亲抚养?”这倒是很顺理成章的,因为亲自抚养,所以感情好。感情好,上皇才会在盛年时传位,不然谁坐龙椅会嫌烫屁股?
阿卯在赵煊怀里睡着,持盈看着她的脸:“官家还有一个同胞的妹妹。”他时常在想,娘娘的延禧公主活下来,他有一个亲近的姐姐会是什么样的?或者姐姐另给他有一个弟妹?他渴望这种陪伴,在父亲去世以后,和他血脉最亲近的人是兄弟们,赵佣赵似是同胞,余下两个弟弟是林娘子生的,赵荣的母亲尚在……他有娘娘,但,刘妈妈告诉他,要是不听话,娘娘就不要他了。
赵煊肯定道:“是,已经出降,并不在宫里。”
持盈的眼睛弯了弯,内心很愉快,也许这位公主和陈娘子认识:“这样好,许的是哪一家?”
神宗皇帝有十多个孩子,活到成年的不过五个,女儿的数量则更惨淡,国朝的公主大多与勋贵们联姻,更别提这位公主乃是皇帝的同胞妹妹了。事实上,这位公主嫁的是谁,持盈大概率也不认识,他只是顺嘴问一句。
赵煊道:“十五岁时及笄礼上,爹爹为她许了一家。”
持盈本来也不是很关心驸马的人选是谁,反正他不认识,所以对这没头没脑的答案也不在乎,他和赵煊乱聊天,汲取一些必要的知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连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靠在赵煊身边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要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了,而这种意识竟然没让他觉得很害怕。赵煊很安宁,他靠近赵煊,嗅一嗅他身上的味道,一点暖而甜的芬芳。
“十五岁的时候,官家不也要行冠礼么?”
赵煊应了一声:“嗯,是。”
持盈觉得这个人真闷,谁要是话少一些,和他呆在一起就是两个锯嘴的葫芦开会。不过不要紧,持盈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在赵煊面前,他有那么一种错觉,哪怕他说花是臭的、水是红的,夏天下雪、冬天打雷,赵煊也会赞同。
“那什么样?”
“什么什么样?”赵煊反应了一下,“告太庙,出阁讲书,四加冠,取字。”
“告太庙。”皇帝冠礼告天地,太子冠礼告什么还没人知道,毕竟国朝还没有过十五岁的太子,持盈觉得他挺神奇,他爹也挺神奇,又有一点羡慕,他是一个很要完美的人,然而成年礼很仓皇,甚至畏畏缩缩的,皇帝生着病,唯一的皇子垂危,他疯了才敲锣打鼓地宣告自己成年。
可那到底有一些遗憾。
“我还不知道官家的字?”
赵煊的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对于赵煊本人来说,这个字起在他十五岁日夜忧惧的时刻,紧接着赵焕就成年,随着他们各自成家,夺嫡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再也没有一点掩盖;而对于持盈来说……
“伯志。”
“伯志。”持盈念一遍,赵煊是长子,那自然是伯,可,“志是何志?”
赵煊说:“志向的志。”
持盈猜猜也是这个志,他问的是什么志向,赵煊又给他打回来,他要问,赵煊已经抱着阿卯,绕到了屏风后,把小孩放在床旁边的小摇床上,然后就站在床前不动。
持盈跟着他来到床前,和他对视了片刻:“官家?”
赵煊的眼神转向他,持盈还沉浸在那个“志”中,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赵煊是准备睡觉了,且这个房间没有内侍宫娥。
谁给他脱衣服?
不会是我吧?
他有手有脚,干嘛不自己脱衣服?
持盈生下来没有干过这个活计,有点不情愿:“我为官家叫人进来更衣。”
赵煊道:“姐姐不是嫌他们待着扰人吗?”
可我这不是失忆了吗?
赵煊续道:“我亲征之时,姐姐随我出征。军旅劳苦,姐姐亲自为我浣涤衣物,到后来也不假手他人。”
他竟然还亲征过?持盈顿时觉得他高大起来,但仍感到一种不可思议:“浣涤衣物?”
赵煊起码一天换三套衣服,现在穿的和白天穿的就不是一件,真给他洗衣服,不得累死吗?持盈悄悄把手深出来看了眼,保养很是得宜,一天洗三套衣服,这得用什么膏霜才能救回来?玩玩画眉当情趣得了,怎么还洗上衣服了?
可赵煊的神色太从容,甚至给了证据:“姐姐随军,贤名天下闻之,枢相李伯玉就在日录上记姐姐曾将一件蓝衣服洗至褪色,可要传来看?”还不等持盈回答,赵煊就有一些伤感:“姐姐尝自谓与我是‘寻常夫妻’,现在忘事,怎么连这份情谊也不记得?”
持盈被他打得措手不及:“我隐隐约约记得,官家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赵煊说:“想起什么?”
持盈道:“想起给官家洗衣服,做夫妻。”
赵煊问:“是么?”持盈点头,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去解赵煊襕袍上的系带,他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襕袍他也常穿。襕袍解下来后,他把衣服挂到屏风上,红襕袍影影绰绰透出一双黑眼鸳鸯,他摸了摸:“这鸟眼睛真好,水汪汪的。”
赵煊坐在床边:“用生漆点的。”
持盈惊讶道:“生漆?”
他自己也常画花鸟,却总觉得笔下的鸟儿不够灵动,见了这生漆以后方觉茅塞顿开,一般来说,鸟兽的眼睛都是用钛白颜料或者留白,显得有些呆滞,但生漆就不一样了,这种材质会反光。
烛光下,鸟的眼睛随人与光的移动闪出如生的神采,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持盈兴奋道:“这是哪一位待诏所画?”
赵煊笑了笑:“并不是待诏。”
持盈因白天时知他对笔墨颇有造诣,又自觉读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惊讶道:“官家画的?”
赵煊没说话,持盈快走几步,坐到他身边,带一点崇拜语气:“官家圣明天纵,怎有如此妙笔?”他再去看鸳鸯上的绣眼,生漆上的光泽果然又改变了,宛如顾盼那般。
持盈靠着赵煊,觉得他真厉害,厉害极了,赵煊的肩膀抖了抖,往里挪了一点:“睡吧。”
持盈眨了眨眼,觉得有一些尴尬。
赵煊躺在里侧,问他:“姐姐怎么不睡?”
持盈内心里清楚,陈美人是皇帝的嫔妃,别说睡一起了,他俩孩子都有了,怕是裸裎相见过几百回,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从小只和赵佣赵荣一起赖着睡过两回觉,大部分时间是乳母和陈思恭带着他睡,哪有这种意味上的同床共枕?
他对人事并不是一无所知,他曾经梦见过旖旎的画面,但与他云雨的另一方并不能攀达,他做梦做到一半甚至把自己吓醒了,可偶尔心中也有一个念头,他希望这场梦能够继续,和那个不能被提起的人,他被亲吻、抚摸,然后被爱着,他前十几年的人生太乏味,做春梦也只能企及这个模板。
至于和女子做那事,他好奇归好奇,可他没有娶妻,万一搞出一个孩子来怎么办?他害怕娘娘失望,娘娘把自己的亲戚嫁给他,想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他害怕不乖,再失去娘娘的爱。
他在赵煊面前手足无措起来,可赵煊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我得和他睡觉,名词叫“侍寝”?
他支支吾吾地道:“我在想…那只鸳鸯真好看。”
赵煊问他:“好看在哪里?上头不是两只鸳鸯么?”
那一对偕飞的鸳鸯栖息在水塘边,持盈摇头道:“另一只不好看。”他为了缓解即将和赵煊同床共枕的尴尬,走到屏风旁,对赵煊说道:“这两只鸳鸯的描线都是一体的,可设色的时候,前面那只的颜色都涂出了线,鸳鸯都胖成鸭子了,眼睛上生漆点的也多。”
赵煊抿抿唇:“这我倒不知道。”
持盈忽然想到,陈娘子寝阁中的屏风,一只是皇帝画的,另一只该是谁的?该不会是陈娘子本人吧?持盈自揭其短,心想坏了,他并不知道陈娘子不怎么爱丹青啊!
他准备再想几个词补救一下,赵煊就把这事跳过去了,看起来和他一样尴尬:“姐姐过来吧。”
持盈磨磨蹭蹭到床边,赵煊问她:“姐姐不拆头发么?”
持盈今天没上妆,又洗了脸,差点忘了头发,赵煊坐起来,很熟练地拆解持盈的发髻:“这头油好。”
持盈盯着绣屏上的一对鸳鸯:“是好。”赵煊的手在他发间穿梭,簪戴被他随手扔到旁边去,本来也不多,只是拆头发烦:“就我们两个人睡么?”
“当然不是。”持盈松了一口气,赵煊道,“阿卯也在。”
持盈看向摇床里呼呼大睡的小孩,犹疑道:“半夜官家若饿了、渴了,出汗了……”他话还没说完,就将将闭了嘴,这阁子里又没有人,阿卯会爬都算厉害了,“寻常夫妻”,什么叫“寻常夫妻”?
他叹了口气,自动在外侧躺好,假惺惺地对赵煊道:“一定要叫我。”
赵煊难得睡在里面,体感很新奇,他躺都没躺下:“话说多了,是有些渴。”
你哪里说话了,不是一直都是我在讲吗?持盈没想到就那么一说,赵煊还真的有那么多事,现在就要喝水,他要是半夜踢人、磨牙、打呼噜怎么办?更何况温水的炉子在屏风外面。
他规劝道:“晚上喝多了要起夜,官家别喝了。”
赵煊顿了一下:“……是,姐姐把灯熄了吧。”
持盈大概觉得自己真是一位贤妃了,艰难地起来把灯给吹了,寝阁陷入黑暗,只有阿卯睡着了,持盈的心有些乱跳,他的身体没有动,而是把头侧过去。
赵煊的睡相看起来很安稳,很太平。他应该不踢人吧?持盈觉得自己的睡相应该不错,谁也没说过他睡相不好,只有赵荣开玩笑说他“和小狗似的往人怀里拱”,当时大家都在,持盈大概觉得很不好意思:“那也不往你怀里拱,我再不和你睡了!”他在赵荣那里玩累了,两个人倒头就睡。他去问赵佣求证,赵佣说他睡觉很安分,持盈就得意极了,痛骂赵荣是个骗子。
可赵煊身上看起来很温暖,他俩盖着一床被子,热气氤氲着飘来,他俩什么都不干就这么睡了?持盈只觉得半天的心理建设都白做了,赵煊辜负他:“官家?”
赵煊估计也没睡,答得很快:“怎么?”
持盈问他:“你睡了么?你渴么?有没有出汗?”
赵煊说:“没有。”
正合持盈意:“不出汗,那是冷了么?”
七月流火,赵煊说:“入夜了好像是冷。”
持盈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那股热气离他近了一点,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挪了挪位置:“再加一床被子?”他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要风轮的事。
身体被人抱了抱,那股气息又萦绕在持盈的鼻尖,持盈是一位贤妃,被皇帝当成取暖器也无怨无悔。看起来睡姿安分且暖和的赵煊,不渴不饿不惊动他的赵煊,持盈感到满意了,蹭了蹭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他感到赵煊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发间,可能是真的很喜欢发油的味道。
在这种热气中,持盈将将要睡着,然而一阵啼哭响了起来。
持盈立刻推开身上赵煊的手惊坐起来,昏暗里,他摸着下床,够到旁边的摇床,少顷,香烛重新亮起。
持盈回头问赵煊:“她怎么哭了?”
赵煊道:“饿了,醒了,尿了。”小孩子又没什么手段,除了哭就是哭,赵煊都听麻了,持盈摸了摸她的襁褓,干爽一片:“没尿?”
赵煊说:“是不是白天让她睡多了。”
持盈不明就里:“她要睡。小孩子不就该多睡么?”
赵煊显然受过折磨:“把她抱出去给奶娘吧。”
持盈睁大了眼:“什么?”他觉得赵煊不可理喻:“怎么叫她离开我?”阿卯在他视线里看得到的地方,他就觉得舒服、好受。
赵煊试图讲道理:“她白天睡饱晚上就闹人,放在身边我们怎么睡?”
持盈觉得他蛇蝎心肠:“她哭着,你叫我放她走?”他说完,大概也觉得不能这么对赵煊说话:“好歹叫她不哭了吧?官家自己难道没这时候么?万一是饿了呢?”
赵煊小时候哭闹累饿自然有人轮番值守哄他,只要不遇上自己亲爹就有人管,他回复道:“饿了,不也得找奶娘么?”持盈素来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管是床上这个孩子还是怀里那个:“还是姐姐要喂?”
持盈一下子语塞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小孩子饿了,还不肯放她走,去喝别人的奶,至于自己呢:“我没有……”
赵煊摇头道:“有一些可惜。”
持盈按了按自己的乳房,硬涨的,他想为自己嘴硬一下,他从没见过身边哪位妇人亲自哺乳的。
赵煊道:“我命官诰院为姐姐撰写贵妃册文的时候,便要他们写姐姐自乳婴儿,为天下楷模,看来这条不大能用,回头便叫他们删掉,再找一些话来……”
持盈抱着小孩,心里觉得有一些对不起那位陈娘子,女子哺乳必然会影响下次怀孕,这也是为什么贵妇人生完孩子时交给乳母哺育的原因,可陈娘子并没有做什么断奶的举动,他原本就想亲自喂养孩子,结果因为持盈,不仅没有奶水,连册立贵妃的由头都缺少了。
持盈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的春凳上,回头看赵煊:“也许有呢?”
赵煊坐到床沿,平白又比他高很多,他向下凝视着持盈的寝袍,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胸口:“也许有吧。”
持盈被他按得弯了腰,十分迫切地认可了他,又向他求助:“它在里面,只是下不来。我想给她喂……”他很急切地去拍哄这个婴儿,忽然觉得心都碎了,这种奇怪的本能萦绕着他,可他没办法解决。
赵煊叹了口气,道:“姐姐愿亲自哺育阿卯,本应受天下传颂,我也不忍叫姐姐失却令名。”持盈点了点头,赵煊从他怀里接过阿卯:“只是姐姐现在还没有,先把她抱出去叫奶娘再喂一顿吧,别饿着她。”
持盈犹犹豫豫地让他抱走阿卯,感觉身体一阵翻江倒海,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赵煊身后,侍从并没有离远,因阿卯的啼哭都聚在外面,赵煊把襁褓拢了拢,递给奶娘,回头看时,持盈已经落了满眼眶的泪。
本能让持盈难过至极,心扉痛彻,阿卯并不是他的孩子,可阿卯和他那样像,那样有缘分,他从来没有过一个孩子,甚至没有过一个家,但刚刚的场景让他很留恋。
他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十分不合格:“是我不好。”赵煊靠近他,带着他回床边去,持盈双眼朦胧,挨着一个地方就坐下:“我不好,叫她哭了、饿了,也没下场。”
赵煊作为孩子的生父,显然与有痛焉,他的手落在持盈的脸上,擦一擦他的泪花,持盈仰着脸看他:“官家有法子么?”
赵煊的办法就是给女儿请五个奶妈,但他假惺惺地道:“不如——”
持盈抽了抽鼻子。赵煊叹气,很苦恼自己的睡眠被影响:“叫我来帮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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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生而岐嶷,顾视不凡,上甚爱之。及冠,讲冠礼於文备正衙,上意先以示群下,取诗颂为武志也。当廷命字曰伯志。】
志就是诗经里“桓桓武王”的志向,代指收复燕云。
大哥:没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