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最好是找道士。
持盈看见陈娘子的橱里有好几件羽衣道袍,应该本身就是信仰国教的,那几件道袍做工之精美世所罕见,甚至有一件名副其实的羽衣,这衣服并不是用布裁就,而是真正用仙鹤、孔雀的羽毛,再用金线捻线编织的,阳光穿过窗棂,不只是金线、雀毛,连仙鹤的羽毛上也不知染了什么涂料,竟然闪着流丽的波光。即使持盈贵为亲王,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工艺。
持盈暗自咋舌,这做羽衣的消息是如何隐瞒的,竟然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要传出去了,穿衣这样靡丽浪费,不得让台官们在皇帝跟前骂个没完吗?
羽毛堆在他的臂弯,浮尘微动,圣洁得真如同上界真君:“‘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但失落感又来了:“只是这羽衣到底伤生,还是算了吧。”
这样数千根羽毛,不知道要杀多少霜翎仙物,他喜欢鸟雀,和它们很亲,并不愿见这样的场景。
陈思省道:“这是华阳宫和延福宫鹤栅上取的落羽,并不是杀生后剥落的。”
持盈惊道:“这得多少的仙鹤?”
陈思省道:“前几年……时放生了一批,如今约千百只吧。”
持盈抱着那件羽衣久久难以释手。几百只仙鹤唳叫九皋,是何等的风雅美景,穿上这样的羽衣,岂不是可以霞举飞升?
陈思省站在他旁边,见他很喜欢这件衣服:“恐娘子穿着热了。”持盈听罢,怏怏地把手收回去,不合时令地穿衣服自然是不好的,被人看见也要说,他听话。
谁知陈思省接着道:“再摆几个水晶冰盆子吧,但放远一些,里头也要穿得少,还是恐出汗。”
持盈才明白过来这件不合时令的衣服为什么没有被收到库房中。即使是夏天,这位陈娘子还是要穿羽衣,怪不得金线一疏一漏的,琉璃滴子在上面碰响。夏天穿了热,冬天穿了冷,但要穿就是要穿,谁也甭想拦住他。
陈思省给他披上羽衣,里头就只穿有一件抹胸和裙子,羽衣下及足踝,大袖垂地,真如飘飘仙举,金臂钏在他胳膊上碰响,又被掩进羽毛中。
“我应该很喜欢这件衣服?”持盈和陈思省说话,冰盆高叠摆在座围,冰轮风扇转起,带来鲜花和瓜果的甜香,宫娥给他描眉,“好香的味道,白檀?”他瞥眼去看眉盒,只见里面放着一块金泥长剑似的墨块,上有群龙翱翔,用墨来画眉古已有之,但:“李廷珪?”
世云:“黄金易得,李墨难求。”江南的李廷珪最擅制墨,用珍珠、龙脑、白檀、松墨混以玉碎成方,珍贵无比,国朝圣旨上才用这种墨。李氏去世近百年,李墨四散不存,士大夫得一块就以为传世之宝,赵佣给过持盈几锭,持盈一直没舍得用,他用苏合香入墨就够费的了,喜欢的时候,持盈就把墨拿出来看看,用一小点写两个字。
这样的墨竟然被画在他的眉毛上,像溟濛的云山。持盈不抗拒化妆,化妆就是作画,他画过美人图,给美人画脸,就是在给他们上妆。
他把眉盒拿过来看,低低地道:“此墨要拿来书写圣旨,怎么用来画眉?”
陈思省胆大包天,比持盈一个亲王还狂:“那书圣旨时便换别的墨不就行了?”持盈统共一张脸,两条眉毛,李墨是出了名的坚利胶固,一两年都画不完一块,影响到圣旨什么?
持盈听完他的话都笑了:“岂能因为我的事干系御旨?外头传起,却叫官家怎么说话。”
陈思省被他那么贤德的语气吓了一跳,这么多圣旨呢,圣旨重要还是圣上重要?这位道君没失忆前废了十好几块李墨用以调和香气,因为他试图把苏合香和白檀、龙脑调出一种有主有次的新香味:“娘子画眉干外头什么事?还让官家惧他们不成?”
持盈顿了顿,没接出话,转而道:“算了,叫天师来吧。”
宋朝崇奉道士,并且赵煊前几天在宫中大摆祭坛,道士并未离去,陈思省领命前去传唤,并且收获了一盘荔枝——皇帝在睿思殿讲礼听经,看到后面的宣和殿里荔枝熟了,便叫摘了一盆送来,别有野趣地盛在一个竹盘子上,连枝叶都连着。
持盈正疑惑这黄冠为何叫他“教主”,又转头又好奇道:“宣和殿里什么时候有了荔枝树,不是只有几株桑葚吗?”
宣和殿是赵佣所建,在睿思殿后面,睿思殿是神宗皇帝的书房,有时候会在那里休息睡觉,赵佣舍不得破坏父亲在时的布局,就在后头建了个宣和殿,那殿建成并不久……也许到了赵煊这个年代,也算是一座老殿了。
他陡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来。
但荔枝真的太好吃了,持盈一连吃了几个,这东西生长闽地,送到汴京来时都不新鲜了。
陈思省挤眉弄眼地暗示那黄冠,又道:“桑葚在殿中另一个院子里。”
道士受了提醒,面色古怪地改口:“娘子许是迷魂之症。”
持盈顿了顿:“迷魂?”
道士道:“娘子因妊娠剧痛失魂,官家招魂月余,打醮祭祀、血书青词,以诚动天地,娘子方得以归来,也许是太虚之中迷雾重重,使娘子乱了心智,若要玉体早日得痊,恐要经历旧地,唤回魂魄。”
持盈一时半会儿没答话,他只是蓦然想起一首长诗“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明皇也不过是在蓬莱仙山见了太真妃一面,汉武帝招魂李夫人,也不过是一句“是耶非耶”,赵煊愣是把魂魄叫了回来,只是回来的不再是他的“姐姐”罢了。
比翼鸟、连理枝,长生殿,私语时,总之和持盈没什么关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经历旧地是什么意思?”
道士说:“这却好说,娘子失却的这段魂魄,想必是四散各地了,旧物、旧地都能唤回。”
这原理到也好说,和人死之后七七之日拿衣服上房招魂一样。
他问陈思省:“我一般去哪里?”
陈思省想了想:“宣和殿,延福宫、华阳宫,要么就是外头街边大相国寺、金明池、虹桥、龙德江一类的。”
看来世道也没什么大改,东京吃的玩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一些,这位陈娘子可谓是个玩家,持盈也很爱去大相国寺,那里总有人出卖字画、金石古物一类,运气好的话还能捡个漏,但持盈总捡不到漏,王晋卿说让他穿得破烂点去,别被人当傻子宰,持盈宁可当傻子也不要穿得烂。虹桥底下有许多吃的,金明池他不常去,大多数时候是和赵佣一块儿——啊呀,金明池上的马赛他差点给忘了,要不是为了拿第一,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但不管怎么样,陈娘子是后妃,宫外还是不方便去,华阳宫、延福宫,名字听也没听过:“去宣和殿吧。”
他决定去看看宣和殿是什么样,沧海都化作桑田了,宣和殿成了什么样?持盈刚醒来不久,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宣和殿离这儿远不远?”
他潜意识里还觉得宣和殿是可以随便进出的,但宣和殿是天子书房,偶尔还有大臣来此议事,他没注意到,陈思省更不会觉得奇怪:“往北边,半刻也就到了。”
持盈皱眉:“北边?不是睿思殿后面的宣和殿吗?”
陈思省道:“正是那个,无有第二个宣和殿了。”
持盈睁大了眼睛:“宫苑在北,天子向南,宣和殿在福宁殿的北边、后苑的南边,怎么我反而要往北走?”他怀疑自己对方位的感知再次失灵了。
陈思省借口道:“可咱们就在福宁殿里啊!”
持盈惊了一跳,他拢着那身羽衣惊跳起来,臂钏敛在羽毛底下叮当地响,柔软的金线,滴子、坠子摩擦过肌肤:“这是福宁殿?!”
皇帝的寝居福宁殿,他睡在这里?怪不得当时陈思省前脚出去叫赵煊,后脚他就来了:“我睡福宁殿里?”
陈思省“啊”了一声,持盈走出门去,来到院子里,高高仰头看四周的景色,雕栏朱漆、别布摆景,没人和他说这是福宁殿,他压根想不起来这是福宁殿,可一旦说了……
这不是福宁殿是什么?他转头后看,这不仅是福宁殿,还是天子正寝,他在这儿见过赵佣,还和他赖着睡过觉——到底是哪朝哪代、礼崩乐坏,赵煊疯了吗,祖宗家法被他放在那里?
持盈说不清是什么想法,一时之间竟然呆在原地:“外头就是正殿讲政所。”难道皇帝已不住福宁殿了?陈思省否决了他这个猜测。
这不是寻常夫妻,就是寻常夫妻也不是夫妻睡一块的啊!陈娘子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都在福宁殿里?那赵煊睡哪里?他竟然是在福宁殿里生的孩子,赵煊不怕祖宗天上有灵看见吗?
他要回到正常的地方去:“……去宣和殿!”
陈思省吩咐人去传轿——大热天的肩舆太晒,持盈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呆得说不出话,他做王爷时候都没在福宁殿住过几晚上,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地住在里面,陈思省请他回去吹凉,他摇了摇头:“我能走走吗?”
陈思省绝不和他说“不”,打了顶华盖伞撑着:“那,阿卯也是住在福宁殿里。”
陈思省道:“帝姬这么小,怎么离得开娘子?”
持盈摸着阑干,什么叫“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福宁殿还是福宁殿,只是皇帝已不知换了几轮,他蓦然生出很大的伤感,准备去看看阿卯,阿卯是陈娘子生的,和这具身体血脉相连,因此他喜欢阿卯,他……羡慕陈娘子。
她昨天被抱出去后,睡在东边的侧阁子里,这里的一切都小小的,看来赵煊很喜欢这个女儿,阳光很好,斜棱棱照进来,一阵欢声笑语。
“你看姐儿的眼睛,多像官家。”
持盈打了个等式,赵煊的眼睛其实和他挺像,那么长得像赵煊,就是长得像他,很好,他满意了。
“看这鼻子也像。”
持盈隐隐约约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他很快开始思考阿卯的鼻子,赵煊的鼻子很挺,这么长也好看,他还没仔细看过呢。
“啊呀,姐儿这嘴角……”
嘴巴不能长得像赵煊!持盈示意陈思省开门,嘴巴长得像赵煊就坏了,变锯嘴葫芦可怎么好——
他推开门进去,羽毛微动,臂钏那么一碰,一个背对着他的中年妇人说了下一句话:“长得像端哥。”
这妇人坐在摇床前,背对着门,听到响声之后转了过来。
持盈和她遥遥看了一眼:“阿妈!?”
陈思省内心大叫一声:“完了!”皇帝千算万算,把几个老内臣、老女官都调出了,连萧琮也放了半年的假,愣是没算到越国夫人前几天被他留住,每三日一来宫中看顾女儿!
刘氏惊喜地转过头,走到他面前:“端哥!”她把持盈爱怜地搂一搂,抚过他身上洁白的羽毛,持盈在她怀里抖:“阿妈,你……你……”
他抬头看刘氏:“你认得我?”
刘氏带着点嗔怪的语气:“你喝我的奶长大,我怎么认不出你?端哥,你。”她拉住持盈的手,像持盈小时候那样蹲下来,持盈也蹲下来,霞帔和羽毛交织在一起,刘氏摸摸他的脸颊:“我昨日就听你醒来了,可官家说你要修养不能见人,我便来看顾看顾卯姐,你看她长得多像你,可见‘有缘分’三个字不假,听官家常带着她见你,只为招你的魂魄,想你心里也必然记着这么一个孙女,因而不肯久留太虚呢!”
陈思省长出了一口气,幸好皇帝没叫这夫人去看持盈生产,不然这事非闹大不可。
持盈已经呆在了原地:“你说他是我什么?”
刘氏笑道:“就从陈娘子那边论,叫侄孙女也无不可的,听官家前些日授意官诰院,要封她做贵妃,册文都在写了,想来是念着卯姐将你叫醒的福。好了,端哥,今日里穿白羽毛,怎么竟蹲在地上,都脏了。”持盈最听她的管,刘氏是他的奶妈,刘氏告诉他一切,怎么样让娘娘喜欢、哥哥喜欢,她是妈妈在宫中时亲自选中的乳母,以母亲的身份保护着他。
他被陈思省扶着站起来,可还是没说出话。
刘氏回过身去抱阿卯,持盈缓了一会儿,把脖子扭转过去:“你说我是谁?”
陈思省内心希望把赵煊叫过来,让他来告诉持盈他是谁,但赵煊一时半会儿肯定过不来!他欲哭无泪道:“道君……”
刘氏把阿卯抱来,阿卯恰巧睡醒了,盯着持盈咯咯地笑,持盈探出手去摸她,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的,阿卯从这里出来。
阿卯是他的女儿,但为什么又是他的孙女?
他是赵端,持盈是谁?
赵煊,究竟是谁?
赵煊是官家,阿卯是官家的女儿,阿卯是赵煊的女儿,阿卯是他的孙女,那么赵煊是他的、他的、他的——可我是不会生孩子的!我还没成婚呢!
赵煊是他生的吗?应该不是,赵煊是有“娘娘”的。
一时之间,持盈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该先想“赵煊做了官家,我也做了官家,赵佣呢、赵茂呢?”还是“赵煊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子,我做了皇帝,那皇后应该是——王家的那位娘子,可我还没见过她呢,怎么就和她有孩子了,还是两个?”可一个悠悠然的念头升起来,王娘子生了什么病,竟然在孩子五岁时就离开了?
留下我,留下赵煊,留下那一个还没有见过的女儿?我们应该感情还不错,我和赵煊……
我以后竟然会有一个像赵煊一样的孩子?赵煊这样的孩子是好还是不好?持盈说不出来。阿卯在他怀里,嘴巴小小的,很像他,天然上翘,永远开心。
姓陈的上皇母亲,赵煊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宫人奇怪的说法,居住在福宁殿里的嫔妃,昨夜里娓娓的故事,他下意识晃了晃阿卯,这动作很熟练,他是不是这么抱过别的小孩子?也许是赵煊小时候。
我……赵煊这么爱他的父亲,而我,就是他的父亲!持盈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忽然生出一种感慨来,他并不是变成了谁,在谁的躯壳里生活,他只是变成了二十年后的自己,或者说,二十年后的自己,忽然丧失了二十年的记忆,变成了十六岁的他。
噢,他为什么能生孩子来着?
但不管了,持盈不在乎这些,他本身就很喜欢小孩子,血脉相连的孩子,真好,不仅阿卯是,连赵煊也是!他为他的儿子生下一个女儿!荒诞的事情,可血在他体内跳动着。他不是别人,他是他的自己!
“我要去宣和殿!”持盈对陈思省说,不仅如此,他无师自通地学会行使父亲的权利,“叫官家来宣和殿见我!”
赵煊敢不来见他么?他说什么赵煊就得听什么,他对赵煊这么好,别说皇位,连孩子都给他生了,赵煊听他的话,这是很应该的!
洁白的羽衣拂过朱槛,金钏叮当那么一响,他轻快地上轿。
赵煊来到宣和殿的时候,已经日近黄昏了。
宣和殿宛如一个水晶宫,冰盆丝丝地冒凉气,鲜花和佛手的凉风馨香吹拂出来,持盈坐在殿中的御座上,正俯身看着什么,橘红的夕阳落在他鸦色的鬓间。
他戴着一顶山口冠,冠中镂空刻着梅竹的花纹,红绸发带坠着珍珠绕开一圈,下垂,搔落在他染了霞光的羽衣上。
赵煊亲手关了门,没说话,只默默地走到案前。
持盈的手撑在案上,赵煊看不清楚他在看哪一幅画,他正要问,持盈的头就抬起来了。
他试图用一种威严的口吻和赵煊说话:“伯志吾儿——”那是他收获的,赵煊的字。他想自己应该就是这么称呼赵煊的,每天叫他的字,这么亲昵,才让他这么胡作非为、恃宠而骄。
他吓唬赵煊:“我都想起来了。”
不孝的儿子,哄骗父亲为他生孩子,谎称父亲是他的姐姐、嫔妃,并以此取乐!
赵煊没说话,持盈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心虚。
可他只看见一只洁白的仙鹤,洋洋得意、生机勃勃地,栖息在一汪深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