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大宋宣和遗事》作者:周扶【完结 番外】 > 《大宋宣和遗事》作者:周扶.txt

第153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13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6443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出乎持盈意料的是,赵煊看起来并不慌张,也许是他那张脸天生带有一种稳重的感觉,只要把嘴唇放平,就仿佛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他走到持盈案边,很诚恳地求教:“爹爹想起什么来了?”他捻起一颗荔枝喂持盈,核被挖空了,里面嵌着酥酪,持盈欠身过去吃,腰弯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决绝地别过脸去。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持盈凝视着赵煊的脸,用父亲的威严恐吓他。

赵煊叹了口气,把荔枝自己吃了,持盈刚才已经吃了小半盘,因而并不馋,倒是赵煊,似乎很少吃这么甜的东西,还皱了皱眉。

持盈见他竟然开始吃东西,严厉地喝问他:“你认罪吗?”

赵煊弯腰下拜,持盈看见他红色的广袖,袖口透出花草的销金缘边,摇摆在他眼前,持盈觉得这袖子飘飘荡荡的真好玩。

赵煊看起来就不怎么惶恐:“臣不知何罪。”

持盈听他这样子嘴硬,正要桩桩件件数出来给他时,赵煊的后文就出现了:“只是,君要臣死、父要子亡,爹爹是君父,要臣认罪,臣别无二话。”

持盈抿了抿唇:“谁要你死了?我只要你认罪。”他伸出手,拽了拽赵煊的袖子,血一样的罗袖陷在他的羽毛上:“要是我没想起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赵煊受到拽拉,站起身来,面色如常:“不知臣何处欺瞒爹爹?”

你哪里没骗我?持盈要是早知道是他爹,才不会这么夹着尾巴过日子,赵煊昨天竟然还要他给他倒水,这个中凄楚岂能轻易对人言?但持盈是个公正之人,要赵煊活个明白:“你说我是谁,你的什么?”

赵煊为什么绝口不提他是他的父亲?明明开口第一句话就可以说,不——只要一个称呼就行了!

赵煊枉自不认错,还反问:“爹爹孩子都给臣生了,能是臣的什么?”

他满口称臣,却没有一点做臣的样子!持盈做了十六年的臣,经验比他老道得多:“你还敢提孩子。”他想起襁褓中酣睡的阿卯,难怪阿卯长得像他,阿卯就是二十年后的他生的:“你敢叫我给你生孩子?”

赵煊原本就对孩子可有可无,真的喜欢孩子、离不开孩子,要很多很多孩子的才不是他:“爹爹不喜欢阿卯吗?”

持盈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卯才是他抱过的、爱过的第一个孩子,朱太妃惟妙惟肖的话语,穿过童年的身影,又如惊雷一样闪在他耳边“爬出来——”他去抚摸自己的肚子,平的,他又想起躺在摇篮里的阿卯,和面前这个颀长、瘦削、硬挺的青年,血脉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可如果承认,岂不是助长他的气焰?赵煊就是故意的,知道自己失忆,却故意不告知他的真实身份,好叫他害怕:“阿卯……怀都怀了,总得生吧?”

阿卯的孕育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和赵煊……难道这孩子还会凭空降临到他肚子里?

他和赵煊……

昨夜的一对鸳鸯,生漆绣眼见证了一切。

“哪有给自己的孩子生孩子的,不像话。”持盈低声道,“这是什么道理。”

赵煊的话很快:“那爹爹觉得给谁生,才是有道理?”

持盈沉默了。

他听凭赵煊的话语,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能生孩子的事实,在十六年匮乏的人生中开始选择起来,西下的斜阳,冗长的宫道,老旧的木桌擦在地上,赵佣在前面拉,持盈在后面推,他感到自己很累,汗滴落成一场大雨,浇在窗棂上。雨落春庭,朱檐廊下,持盈寂寞的内心,渴望着谁……可雨声也远去了。情窦初开的穆王渴望着爱,但那些都是虚无缥缈,很远很远的东西,几乎成线的雨丝,是他十六岁那年,用芳心凝成的线。

“爹爹在看什么画?”

持盈其实还没有从那场雨中醒过神,却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伸出双手盖在那幅画上,这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一根羽毛飘了出来,降落在画轴上。

持盈的两只手没有把画卷遮全,赵煊从他的指缝间看到了一丝梅花,瘦金书题在左侧,赵煊看见两个字漏了出来:“梅粉……”他从瘦金书的成熟程度看这幅画的完成时间,和千字文差不多的笔锋,持盈二十岁左右的作品。

二十岁的持盈。

画的画。

也许觉得这样显得太心虚,持盈把手拢了一下,放开了。

赵煊也见到了这幅画的全貌,他缓缓地走近持盈,站在他的身侧,把画看得那样明白、清楚。

“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赵煊缓缓地念,不知道怎么,持盈感觉自己脖颈上的寒毛竖起,“已有丹青约,千秋——”

“指白头。”

没有比这更好的回答了——“爹爹觉得给谁生孩子,才是有道理?”

想也知道这幅画是给谁的,二十岁的赵持盈,把这样一幅画给谁,而在二十年后又讳莫如深,把它藏在宣和殿的一个角落,不敢叫赵煊看见。

赵煊感觉自己笑了笑:“我竟不知道爹爹有这样一张画,在哪里找到的?”

持盈见了,也觉得这幅画好,一听赵煊说是自己画的,更觉得意,寒毛都消下去了。多么美丽的白头翁鸟,在傲雪凌霜的梅枝诉说着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我想起来,自然就找到了。”他抚摸过那两只振翅欲飞的白头翁,翎羽纤毫毕现,洋洋得意地昂着自己的头,看起来那么张扬活泼。那首诗更好。阮籍有诗曰:“丹青著明哲,永世不相忘。”比金石还要坚固的——什么情感?

等等!

这幅画是他画的,那,这首诗,他要送给谁?

持盈看向旁边的落款,按照干支纪年算了算,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画了,那时候赵煊还是个小孩子呢!

可如果不是写给他的——

持盈忽然闭住了口,他敏感地觉得有一点不对,似乎不该把这东西给赵煊看,但这能怪他么?赵煊是他的孩子,比他小十几岁,难道赵煊生出来,他就要专心致志等他长大?那赵煊要是不爱他,他那一辈子不就白搭了?

再说了,赵煊要不是他的儿子,哪来的皇位坐?

他顿时又不心虚了。

赵煊问他:“爹爹是在哪里找到的?”

持盈刚犹豫了一下,赵煊就越过他,径自往屏风后的大架子走去,那里有一排排的博古书架,赵煊绕到第二和第三个书架中间,那里正敞开着——持盈一贯喜欢在这种中不溜的地方藏东西,他来宣和殿,随手一摁就找到了机关。

那是一个很大的暗格,宛如一张深渊巨口。

卷轴被插在竹罗轴架上,满满三垒,赵煊拨开那些画轴,露出了里面最深处的东西。

一个锦匣。

持盈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他知道自己是谁,可,他平白无故来到了二十年之后,这二十年里他做了什么?他和赵煊一样好奇。

他竟然画了这么多画,写了这么多字,每幅画、每一笔字,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怎么样的一个灵感,让他想到了用生漆点鸟的眼睛?

锦匣被捧了出来。

持盈和赵煊一起看向这个匣子,博古架遮天蔽日,只有几盏香烛灯点着,持盈的呼吸放得很轻,吹动了空气间的微尘。

匣子上裹着锦缎龙纹,挂了一把小金锁。

赵持盈,在宣和殿的暗格里,藏着的最大秘密,连赵煊也没有告诉的最大秘密。

赵煊问他:“钥匙呢。”

一个没有上扬的,不像疑问句的疑问句,持盈自然不知道钥匙在哪:“我忘了。”

赵煊抚摸过匣子上的龙纹,没有说话,半晌,他转了个身,再次看向一篓一篓的画轴:“爹爹一贯不问钥匙在哪,只管上锁。”持盈被他说得内心一沉,赵煊又问他:“把这些画轴放暗格里,不挂外头,却为什么?”

怎么本末倒置起来,不是应该我在审你是否知罪吗?持盈将将才反应过来不对:“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赵煊笑了一下,他很少笑,只是可惜持盈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伸出手勾了勾这个小锁:“没有钥匙,怎么办呢?”

“这很好办。”

“找锁匠?”

赵煊道:“也不必。”他将匣子上的锦缎剥去,露出里面的木头,飘飘然的绣彩落到地上,持盈正低头看时——

“砰!”一声巨响,赵煊把匣子猛地摔到了地上。

匣子没坏,但上面的金锁被摔开,散在不知道哪里,两卷绫罗滚了出来。

持盈迷迷蒙蒙的脑子被摔开一道缝隙,他觉得赵煊很聪明,很果决。但很果决的赵煊没动,好像足下有胶水黏着似的,他不动,持盈动了。

他敛衣弯腰,离他近的那一卷绫罗将展未展,赵煊停在他身后,听见他带着一点惊讶的声音:“是蔡承旨的字。”

十六岁的赵持盈,才会称呼蔡瑢为承旨。

“爹爹认得他。”想想也是,蔡瑢以非同一般的速度拜相宣麻,蔡攸又在持盈即位之前与之往来,若说二人从未见过简直天方夜谭。

“我认得他的字。”持盈把绫罗展开,“他写‘敕’时用笔险峻,人称为‘蔡家敕’,这上面虽然没有敕字,但‘效’字的写法很类似。”

“朕嗣位大业,十有四年,惟付托之重,夙夜祇惧,靡敢遑宁……”持盈细细念上面的字,被其中的寓意吓得惊急转头。

他来时的那个春天,是赵佣登基的第十三年。

“乃自故冬以来,数冒大寒,浸以成疾,药石弗效,遂至弥留……”

他是生病死的,他那样年轻。持盈没有站着,缓缓地蹲了下去,但蹲也需要力量支撑他,他坐了下去。

宣和殿的一切都像一个美丽的,小型的江南,青黑色的石板,冰凉的温度透过罗裙纱传达过来。赵佣的身体不好,他常年生病,太皇太后出于某些只有她本人知道的原因,没有及时地为赵佣请医生,这一对祖孙比仇人还要疏远、痛恨,某种意义上,持盈是太皇太后的备选品。

赵佣死了,真的是他即位。

“皇弟穆王某,先帝之子,而朕之爱弟也。仁孝恭俭,闻于天下,宜授神器,以昭前人之光,可于柩前即皇帝位。”

红罗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持盈指了指自己:“我?”

噢,穆王,他啊!

朕之爱弟,朕之爱弟!赵佣,你把皇位传给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想你终于失败了,想刘清菁那个被太皇太后堕掉的幼胎,想母亲,想娘娘,想赵似,想那个和你反目成仇的亲生奶奶,还是想,我和你在侧阁里,曾经一起吃过一盘糕点,想起你叫我和你一起搬桌子,你和我说爹爹——

赵佣的面目历历还在,赵端在旁边吃糕点,赵佣说:“这是爹爹很爱吃的糕,那会儿他掰碎了给我吃一点。”只有赵佣清晰地记得父亲,记得他耗干的心血,持盈只模模糊糊记得捏在他耳朵上的一只手。

穆王啊,是我最爱的弟弟,我把祖宗神器传授给他,让他发扬先人的荣耀,让他在我的棺材前即位吧。

我的爱弟!

最后他选择了我,但,并不是因为我。

是他只能选择我,除了我,他找不到别人,能够继承父亲的基业。

持盈自哂,只有在这封诏书上,他们短暂地联系在了一起,持盈并不懂他的痛苦,赵佣讲,爹爹重病的时候,他为他抄经,放血,持盈也愿意放血,但,谁承载得起呢?谁曾给他过这样充沛的爱意,让他无怨无悔地伤害自己?

他想起别人说的,父亲大行前召见蔡确:“子幼,为之奈何!”可赵端那时候也很小,当然,在父亲的天下里,他只占起一个耳垂大的一部分。

於戏,死生之期,理有必至;宗社之奉,其永无疆!

圣人达理,古无所逃!

生死,都是必将到来的事情啊,愿我的国家长长久久,愿我的祖宗永享祭祀!

“这文辞好。”持盈缓缓收拢了这卷文章,“这文辞真好。怪不得我要收着。”

那是他的即位诏书,怪不得珍重地藏在宝匣中。

他把诏书收拢,看着赵煊,他忽然觉得赵煊是实在的——他,哪怕不是十六岁的他,但他为他流过血,掏出血肉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他在以后,也会拥有这样丰沛的、实在的情感,爱意拥有宣泄的决堤之口。他会无怨无悔地给一人,放出自己的血。

他不用去嫉妒,不用去羡慕,他寂寞的内心,有一股春风拂过——

他对赵煊笑了一笑,是一种很迷醉的,很灿烂的表情。

赵煊却没有跟着笑,反而颤抖地出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强自镇定了心神。

“爹爹果真宝爱他的字。不如,臣再给这匣子添上一封。”

持盈被他问得愣住了,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他”是指代“蔡瑢”,瓢泼的雨意湿透他的心房,二十年有多少人生,就要有多少人死:“可你不是说他已经……”

蔡瑢应该还挺年轻,应该也是生病。

“爹爹勿要忧伤,他虽然死了,可他儿子还活着。”

赵煊把一封裹好黄绫的册书交给他,持盈一时之间捧了两卷绫罗,外面地上还掉着一卷,只能先塞好自己的即位诏书,才展开赵煊给他的一卷新旨。

“皇帝若曰:朕昭承基绪,绥御家邦,将刑四方之风,必叙六宫之职……”

这竟然是一封后妃册封的诏令,持盈读到这里顿了顿,瞄了赵煊一眼:“美人陈氏,出自钦慈之族,柔明谨慎、乐淑惠安,宠至而无骄,眷隆而益挹……”持盈读到这一句,大概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情知道又是学士们在乱写套题,“盖浣衣示俭,自乳彰德……怎么这个也往上写?”

不过他转念一想,人家亲自哺育孩子都能写到墓志铭上,他怎么不能写在册文上?赵煊不是他的孩子么,四舍五入也算吧!

“今遣使枢密使、左谏议大夫李伯玉;少宰、右谏议大夫吴敏,持节册封尔为贵妃。……”这两个人持盈也不认识,枢密、大夫持节册封是成例,但唇齿碾过贵妃两个字,持盈还是有一点想笑,“於戏”的字眼再一次掠过他的眼睛。

赵煊扶住他的胳膊,卷着他的手,收拢了这封御旨。

“我会让蔡候,给他爹爹、哥哥各烧一份的,让他们在地底下也知道,爹爹心心念念,一刻也不曾忘怀他们。”

蔡瑢不是只有一个小孩吗?噢,也许又生了一个。

持盈不知道为什么要烧给他们,但,烧就烧吧,也许是蔡候能代笔写文、子承父业了,是出息的一种证明。

持盈把诏书收进匣子里,量身定制的匣子满满当当,他想起了外面还散着一卷绫罗。

他提着衣摆去找那一卷书,可他刚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听见了赵煊向外走的脚步声。

他拎着那一卷绫罗:“你走什么?”

赵煊抿着唇,并没有说话。

“你走什么?”只有十六岁的持盈才有这样的好脾气,“辰君?”

“你叫我什么?”

“辰君啊。”持盈对他扬了扬手上的诏书,经年的黄绫罗旨,行楷小字,“你不是辰龙年生的吗?皇长子、定王、武昌军节度使赵亶……生庚辰年四月已酉。赵亶是你的旧名字?”

匣子里的另一封,是赵煊正位东宫的诏书。

持盈自我怀疑:“难道我没有给你起过这样的小名?”

“……起过。”

“噢。”持盈想想也是,“你走什么,外头有急事吗?”

赵煊的脚步突然变得忙了起来,像一种回转的舞:“锁掉了,我在找锁。”

他弯腰在地上一寸寸地看,青石砖上有一块黄金应该很明显,怎么忽然不见了?诏书……他盯着一寸寸的青黑,看得很仔细、很仔细。

可是,诏书……

直到持盈的声音响起来:“可是,锁在那边啊?”

和赵煊寻找路途截然相反的另一边。

--------------------

赵煊:写个册文

蔡候:好的陛下,给谁写呢

赵煊:教主道君、太上皇、你岳父、你小妈、你(双重含义上的)嫂子兼表姐

蔡候:陛下咱们一个册文里面能封这么多人吗?

另附一份历史上大哥十五岁册封太子仪式上的主持人们:书册文:王黼(赐死)书册宝蔡攸(赐死)率百官称贺蔡京(流放)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