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和好这一种行为,其本质是自上向下的俯从。
这里的“上”并不是辈分,而是权力。
譬如赵持盈和赵煊这一对父子:从前赵持盈做皇帝,大权在握的时候,他想和赵煊和好,赵煊就得和他和好;现在赵煊做皇帝,哪怕赵持盈再想跟他和好,只要赵煊不愿意,赵持盈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他们这一对父子之间的和好与否不仅在于能不能给全天下做一个孝慈的榜样,更牵涉到宗族、朝政、南北、新旧,和一个帝国的兴衰。
赵煊防着自己的父亲,但又因为孝道名声不得不捏着鼻子和他作戏,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把父亲挪到福宁殿是为了隔绝他的左右方便监视,甚至还为国献身,娶了父亲的外甥女,他自己的表妹陈氏。
帝妃看似和谐,但皇帝的戒备从未放下。陈氏怀孕的时候,肚子里男女未辨,他当机立断册独子赵谌为皇太子,结果陈美人生出来是一名女儿,大家想他心里一定很后悔。
因为他当年也是这样一位幼龄的皇太子。
皇帝在东宫的时候的确很憋屈,到了和一缸鱼为伴的可怜境界,谁也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原谅自己的父亲。
并且,他与父亲的和好看起来并不真实,他只是把父亲尊奉了起来,对于他的旧臣却并不起用。这些旧臣通过家族、地域、联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皇帝要清算他们,只会获得像前几年金人围城时的下场,可皇帝如果用他们,又要顾及到自己春秋正盛的父亲。
开场并不和平,以及没有发生死亡的权力交替,就会出现这样尴尬的境地。
在外界看来,皇帝真正意义上释放出合格的、真心的信号,并被父亲心甘情愿地接收,是在他长女两个月大时的中秋家宴上。
在那之前,他异越其礼、悖逆家法,正式册封仅生了一位女儿的陈氏做贵妃,这位宠妃因为生育伤了身体,至今仍在休养,难以亲自向君父磕头谢恩。不过这也不要紧,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要哄的绝不是自己的那位宠妃,而是自己的父亲。
更让大家放心的是这一次为陈氏撰写册文的人.
蔡候。
皇帝如果连蔡氏都不计较了,别人应当……也……算了吧?
紧接着,皇帝又跪在朱台阶陛之下,敬献了五十万缗钱给父亲。
道君和他显然是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一番场景,或者说二人已经提前讲好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持盈那一天穿着赭黄袍,玉装红束带,赵煊到他座前去再次行礼,听见了他压在舌头底下的惊讶喟叹:“五十万缗。”
一贯是七百七十文,一缗是一千文,亲王一年的俸禄是……
也许他活到八九十岁,能够呛领到这些钱。
赵煊在他手旁坐下,持盈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处变不惊。
赵煊很有钱,那他应该比赵煊更有钱,毕竟人肯定是越大越富有的,财富累积最需要的是时间。
可那是五十万缗!他对五十万缗甚至没有一个概念,只能努力保持面上的云淡风轻:“哪来这么多钱?你待会儿拿回去吧。”
赵煊的目光远眺,头也不偏,只有嘴巴微动:“爹爹收着。”
持盈低头,假装在哄怀里的阿卯,但嘴边有一个弯弯的笑弧:“我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钱?”他来这里还没有见过钱,即使是路上的那碗桃子泥也是赵煊付钱,他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要钱干嘛用?
赵煊给他指出:“爹爹昨天在东头阁子里烧了半钱龙涎香。”
持盈很爱在睿思殿跟宣和殿之间晃荡,宣和殿里有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收藏,还有他自己二十年来的画作,他在上面发现了很多人的字迹,却独独没有赵煊的。
赵煊看起来并不像风流的个性,持盈也就并不觉奇怪。
看书看累了,他就到睿思殿的东头阁调香宁神,那龙涎香自有一股神仙的气息,与持盈平日里闻到的龙涎不是一个品种,持盈想要调一种以它为君的新香,做试验时不小心多烧了一些。
不过这很正常,剂量是要不断调整的:“是,怎么?”
赵煊道:“那两钱龙涎香,花了爹爹三十万缗。”
噢,那半钱龙涎香的价格是?
持盈进退自如:“这五十万缗钱官家预备怎么给?”
交子钱,铜钱,黄金,还是拿绢布抵押?
倒成了赵煊活欠他的一样。
赵煊微微地笑了。
他在那边领了头,就轮到下面弟妹向持盈表孝心,相应地持盈也要赐他们礼物——这事还是得赵煊给他过目,持盈对此表示怨怼,逢年过节应该是他的丰收之日,用自己的破破烂烂去换哥哥娘娘的金银珠宝,结果风水轮流转,成了他大出血了。
赵煊一边写单子,流水席一样不偏不倚地复刻,他一边在那里叹气。
赵煊说:“他们会送你东西的。”
持盈说:“那我不喜欢怎么办?”
赵煊说:“不喜欢你就和他们说,让他们长点记性。”
持盈当时和他开玩笑,非常爱以己度人,他说自己曾经养过一条小黑狗,有一年中秋,他把小狗的毛薅了一点给哥哥做笔,换来了许多好东西,他怀疑肯定有人这么干,甚至和赵煊预想了怎么戳破他们的小心思。
他话上说得叱诧风云,然而等赵炳真正走近他的时候,他却开始紧张起来,连阿卯都递还给乳母。
赵炳向他问安、献礼。
赵煊小声道:“这是五哥。”
持盈顺着他的话:“五哥。”
赵炳看起来年纪比赵煊小上那么一两岁,是一个很健壮活泼的青年,他到持盈跟前来:“爹爹已经有半年不曾驾临臣家中,姐姐也说想爹爹。”
噢,因为我怀孕了嘛。
但持盈又不能说出这话,他看向赵煊,让赵煊给他找借口。
赵煊说:“爹爹前些日子在闭关。”
持盈如蒙大赦地点头,赵炳恍然大悟:“爹爹这是要得道了!”
他又和持盈说了几句话,把持盈说得手心冒汗,频频往赵煊那边看,他视线一转,赵炳也带着点怀疑色彩地看赵煊,赵煊木着一张脸回望过来,把赵炳吓得回了座位上。
他和同母弟弟赵烁说:“他说一句,爹爹说一句,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他不会给爹爹灌什么药了吧?”
赵烁道:“我看是很和睦的,你不要胡说,这话传到姐姐耳朵里,她又要睡不着了。”
赵炳急了:“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赵烁起身去向持盈敬酒,持盈正悄悄和赵煊说话:“竟然一下子排到五了,中间的孩子都夭折了么?”
赵煊的声音微停:“是。”
持盈一声叹息,然而三分之一的存活率也是正常的,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远阶上又来一个玉立青年。
他看也没看清人长什么样,立刻把头转过去看赵煊。
赵煊说:“这是七哥,和五哥一个母亲。六哥前两天在外头锻炼时腿摔折了,没来。”
持盈从善如流,率先给赵烁打招呼:“七哥好。”
赵烁还没向他行礼,就先得了他一句乖乖的招呼,他瞄了瞄俩人,送了礼,说了场面话,立刻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上。
赵炳说:“我没骗你吧,爹爹和你说话时候是不是老看他?”
赵烁心口乱跳、自我安慰:“也许是恰好瞄见了也不一定。”
旁边的赵熹凑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赵炳刚准备再确认一下父亲的情况,赵熹就撞到枪口上来:“你上去拜一下爹爹,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
赵熹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对,这不好好的?”然而他已经被推出了座位,只能往阶上走。
阶上,持盈转向赵煊,大概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很不错,因此很得意,准备迎接表扬。
赵煊瞟了他矜矜得意的样子几眼:“爹爹说话很周到。不过,得先等他拜你,你再叫他。”
持盈表示已经明白了解,准备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赵煊提示他:“这是九哥。”
持盈数了数,存活率已经被拉到了将近二分之一,那真是太好了!
赵熹上来行礼,并进献了一组七宝琉璃灯,持盈看他恋恋不舍的样子,主动发挥道:“你若舍不得,拿回去便罢。”
赵熹假哭道:“爹爹,臣并不是舍不得,臣都忘了灯长什么样了,上次爹爹见我瘦得心烦以后,官家不许我夜里在家中点灯熬夜,臣晚上想读书都读不得,请爹爹体谅臣的好学之心,赦免了臣吧。再这样臣要去抓萤火虫照明了。”
持盈把目光转过去,赵煊道:“爹爹要赦免他么?”
持盈叹道:“唉,读书是需要亮光的。”赵熹内心一喜,持盈诚恳地问道:“你预备怎么抓萤火虫?”
赵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倒是旁边的赵煊笑了一下:“爹爹同你玩笑的。”赵熹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志得意满地回到座位上,
赵炳迫不及待地问他:“我刚刚说的没错吧?你说他是不是给爹爹下药了?”
赵熹想起持盈的问话:“没错个屁!”他正式向赵炳提出要求:“官家刚饶了我,今天我去你家里把我姐姐接回来。”
赵炳道:“你把我姐姐接走都行。我说你真没看出来?爹爹说一句话就瞟他,说一句话就瞟他,他净给爹爹脸色看。”
赵熹解除了禁令,都要得意死了:“我看是他一直瞟爹爹吧?不过他心情挺好的,哪有什么脸色?你不要老胡说,让乔姐姐担心。”
赵炳眼见和他说不通,气哼哼地别过脸去瞄台上,又有新的弟弟上去。
“这是十哥。”“十哥。”
“这是十二哥。”“十二哥。”
“这是十三哥。”“呀!十三哥,你怎么这么黑?”
“这是十五哥。”“十五哥。”
十五皇子赵烊是一个年可十四岁的小少年,持盈根据他的帽子判定他的年纪。赵烊胆子很大,很活泼,他走到持盈身边,手搭着持盈的膝盖:“爹爹,臣今年底就能裹幞头出阁了,爹爹给臣取了字吗?”
持盈把眼神瞟过去,赵煊点点头。持盈立刻摸摸他的头:“取了。”
“是什么?”
赵煊垂了垂眼睛。
持盈立刻领悟:“不告诉你。”
赵烊撒了半天娇,持盈就是不告诉他,因为就算想告诉他也没用,他压根也不知道。赵烊嘴巴弯得能挂油壶,持盈送了他一大堆东西才让他嘴巴翘起。
他一走,持盈就转过去脸去和赵煊告状:“他骗走我这么多东西,你也不帮我吗?”
赵煊见他脸上还是在笑,看样子一点也不生气,果然下一句持盈就开开心心的:“他可真活泼。”小孩子就要活泼,活泼代表生命力,是最可爱的。
但赵煊是不活泼的,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被大家簇拥着的父亲,阮、琵琶、琴,乐声缓缓飘在天上。
不断有人上来,十打头变成二十打头,持盈都惊了,他有这么多孩子,真的是好好陪赵煊长大的吗?
他去瞄赵煊,赵煊仍然一个个给他提示,看起来很习惯。
持盈喝了一口水,先发制人地抱怨:“还有?我嘴巴都讲累了。”
他又准备等待赵煊的表扬了。
赵煊淡淡地回看他一眼。
持盈有一点心虚,忽然有一个扎着小啾啾的小男孩子跑上来,他也不要赵煊提示了,很自觉地抢答:“二十三哥。”
赵煊顿了一下:“没有二十三哥。”
持盈长出一口气,终于生完了!但这小孩子是谁?
赵煊却没说话。
更奇怪的是,随着这孩子的上场,台下的歌舞讲话声都莫名其妙地轻了,大家的眼神都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那个小男孩子很快被一双手抱了起来,那是一位紫袍的,清俊的青年男人,他抱着孩子躬身后退,走回到了一个穿霞帔的美貌娘子身边,稍稍落后她半步。
眼看这三人越走越近,赵煊还没说话,持盈有一点发急,对他轻声道:“这是谁?”
赵煊反问:“你不认识?”
这男人年纪看起来和赵煊一般大,持盈怎么可能认识?他心里埋怨赵煊刻意要看他出丑,又想着要不要先溜走躲避一下。
如果要溜走的话,什么借口比较好?
更衣?
他伸出一条胳膊,准备找人扶他起来。
赵煊开口了:“这是二姐,娘娘和你的第二个孩子。她旁边的那个人是蔡候。”
持盈眼见赵煊开口,乖乖坐了回去。赵煊补充说明:“就是蔡瑢的第二个儿子。他怀里抱着的是蔡微。”
他和蔡瑢成亲家了?
持盈目光下降,审视着这位文质彬彬、气度沉静的青年,那青年把孩子放下,孩子走到持盈跟前,仰着头看他。持盈也回看他。
蔡候请罪道:“他无状,冲撞爹爹,万望恕罪!”
持盈莫名地觉得有一些难过:“噢,不干系的。”他把目光投向女儿,又一时语塞:“二姐。”
“二姐”长得很像他,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这是古已有之的。他经常观摩赵煊,试图想象那位王娘子的模样,赵煊的脸颊、下巴都有一点秀气的影子,应该是像母亲,可鼻子又高又挺,若长在女孩子身上,也许会有一点凶相?
这种疑问一直若有若无地围绕着他。
蔡候向他献礼,又感恩赵煊的宽恕,赵煊对他显然有一些回避,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持盈拿着一块糕点逗蔡微玩,二姐坐在他身边,很紧张地往旁边瞟。
真奇怪,合真是他的同胞妹妹,但怎么兄妹看起来挺生疏?赵煊怎么和谁都不大亲?
除了我。
“二姐叫什么名字?”持盈目送他们三个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询问。
赵煊回答他:“上合下真。合道的合,归真的真。”
持盈有些奇怪:“怎么起了个道士名字?”赵煊曾经说过,公主的名字都是母亲给起的,王娘子为什么给她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不过他虽然没见过王娘子,却了解王娘子的父亲,他未来的老丈人王藻,此人经常因为沉迷修道被弹劾。
也许是家学渊源?持盈自己也信奉国教,这是一种流行。
他抛开这个疑问,开始埋怨赵煊:“刚才你怎么不支应我?我差一点就要起座更衣了,他们上来我却走,岂不是让你妹妹不好看?”
赵煊起座给他奉了一杯酒,借着在他桌上斟酒的机会,他靠近持盈:“我以为爹爹认得他。”
酒液飞入金杯,蔷薇的芬芳洒溢出来。持盈道:“我上哪里认识他?”
赵煊把酒壶放下:“爹爹不是认识蔡瑢吗?他们父子长得很像。”又把酒杯献给持盈。
饮完酒,持盈才给了一个回答,他的话语里面有一些故作的愉悦:“我知道他,可我没有见过他,又怎么能知道他儿子什么样?”
他回忆了一下蔡候的面容,蔡瑢也长这样吗?那真是一张学士翰林的脸了。
赵煊问道:“一面也没有见过?他儿子呢?”
持盈眨了眨眼:“他儿子,你说蔡攸?”
他知道这个名字,在宣和殿的收藏中:“我连他也不曾见过,又怎么知道他儿子是哪个?不过他能做到学士,应当也很有才名?”
赵煊凝视着空空如也的酒瓯:“没有。”他补充了一句:“爹爹醒来的时候就对我提过蔡瑢,我以为爹爹已经认识他了。”
蔡瑢应该跟他很熟,宣和殿里有不少他的作品,他俩还是儿女亲家。
他很轻松,又有一点遗憾地说:“我们差一点就认识啦。”
赵煊滞留在他身边,微微躬身,看起来好像在聆听他的教诲:“差一点。”
持盈说:“我来时的前一天下大雨,他下衙躲避不及,在我王府檐下躲过一阵雨,我本想请他进来用一顿饭,但着人去请的时候,他却走了。”
赵煊微微皱起眉,有一些质问的感情:“他是承旨官,中书衙门到你的藩邸并不相通,他如何能在那里躲雨?”
持盈惊叹道:“你分得清东西南北,不要人带路吗?”赵煊没想到意外地受到了表扬,不由得哽了一下。
持盈的声音迟疑:“也许是轿夫不熟悉汴京城的道路,带他走错了地方。”
赵煊直接戳破了二十年前的蔡瑢,一场阴谋:“他是故意的。”
他俩说小话时,内侍们都隔开很远。持盈亲力亲为地拿起酒壶,斟在自己的酒杯里,把它递给赵煊,并对他笑一笑。
“我知道呀。”
“你知道。”
赵煊把酒杯接过去,却没有喝,持盈很释然地笑:“我要请他进来吃饭,他却走了,就算遇雨是意外,这么急着走肯定是故意的。”
“你知道。”
持盈笑道:“你把我当傻子吗,我为什么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赵煊,在那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他听见雨落在窗棂上,想了很久才想通这件事,不过他很快就原谅了蔡瑢。
“他不会进来,怕我哥哥知道。”
赵茂病得那样严重,赵佣本人也心力交瘁,蔡瑢在延禧公主的事上偏袒太后的族人,显然是在赌博,不过他是一个谨慎的赌徒,绝不会在赵佣的眼皮子底下和持盈来往。
持盈知道他给刘清菁写过诗句,也知道他曾经在新旧两党之间徘徊,是一个不定之人。
但,“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他是一个能人,只是缺少一个知遇之主罢了。
赵煊却对蔡瑢不肯放过:“这是首鼠两端、投机图利。”
意思是这个意思,不过怎么说得这样难听?
持盈宽容地笑一笑,他忽然觉得赵煊有点像小孩子,比他还小:“‘利’是个好东西,谁不要利?换了你,你要不要?”
他和蔡瑢又不熟悉,人家凭什么为这样一点虚无缥缈的可能去得罪皇帝,来见他?赵佣才二十出头,谁敢打这个保票?
赵煊的话很快:“我不要。”
持盈被他这话打得一愣,竟然下意识笑了一下。
赵煊的语速也变得快起来,听起来有一点含糊:“只要爹爹……”持盈甚至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这话真孩子气,补充又很奇怪:“可咱们是骨肉父子,蔡瑢不过是一个臣子,你对他要求这么高干什么?难道你做官家时,朝上的个个臣子,你都要去检验真心?”
赵煊没有继续说话,回到了座位上。
持盈觉得把他说服了,可赵煊并没有很开心,他开心不开心是一个样子,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持盈就是知道,也许这就是一种天性,他们之间有隐约的线,莫名的灵犀。
他的内心忽然动了动,不禁抬头往天上看。
宴会搭建在露天的广场之上,天气和畅,西风微凉,团圆的月亮染白了周围的云层。
真好,真圆满的月亮,唯一的月亮,中秋节的月亮,亘古、久远地挂在天上,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也是这样,照过十六岁的持盈,也照过十六岁的赵煊。
唯一的月亮。
年轻的赵持盈觉得自己很好,很聪明,大家都挺喜欢他,但很遗憾,大家都有最喜欢的人。
赵持盈是他们的星星,偶尔显出来,偶尔藏进去,偶尔在他们心中的月亮前黯淡失色,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有不同的月亮,赵煊的月亮正好长成了他的形状。
灯缓缓地升起来,在风中穿行、飞翔,人们在心里对着它许愿,可再亮、再大的灯,遇见月亮也要黯然失色。
在长明灯底下,持盈说:“我要写诗,我喜欢今天的月亮。”
内侍给他搬来一张长案,又奉上笔墨,金龙祥云隐隐透在纸背上,赵煊沉默地走过来,委委屈屈地木着一张脸给他挽袖子。
持盈抬起手,搔了搔他的脸颊。赵煊眨了眨眼,刚要说什么,持盈就转过身去拿起笔。初现体系的瘦金书,其实持盈这几年多用行书,笔体很圆融,有一种藏锋的美丽。
这一种锋芒毕露的工楷已经很罕见了,可这字就这样划开纸背,断金分玉、带着凛冽风霜向赵煊冲来。
“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叹隔年。万象敛光增浩荡,四溟收夜助婵娟。鳞云清廓心田豫,乘兴能无赋咏篇。”
持盈写罢最后一个字,问这首诗的第一观赏人:“这诗写的好不好?”
赵煊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的眼睛流连过笔刀墨剑:“我只看到四个字。”
“哪四个字?”
“‘及时行乐。’”
中秋节的月亮,是那样的美丽,更何况今年还是二十年一遇的闰八月,如果不趁现在观赏,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一个人能有多少个二十年呀!
他和赵煊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遇见,谁知道有没有明天?
一场及时行乐的幻梦,也许是上天不忍见他难过,提前给了他这场欢乐,告诉他:总有一天,你也会做别人手里的月亮。
唯一的月亮,出生时就定好的月相。
持盈把诗给人,叫他们去装裱、传阅,赵煊搀着他到座位上,持盈把住他的手臂:“我给阿卯起好名字了。”
持盈手指从赵煊的手臂,滑落到他的手腕,打开了他的手心,描了一个字出来——“闰”。每四年一个闰年,每五年两个闰月,今年正好是闰八月。
闰八月的第一天就是中秋节,这一年最美丽的月亮挂在夜空,朗朗辉照。
定者,静而正,正而端;闰者,盈而满,满而溢。
赵煊的手心缩了缩,他半天没说话,在持盈期待的眼神里,他的手聚拢起来,曲折的命运线收紧。
“闰月的闰?”
他得到了持盈的点头确认。
闰月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月,也就是说——
“爹爹觉得,咱们的阿卯是个多余之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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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妈呀八月飞雪冤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