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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19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8603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我就说他不会这么好心给爹爹献钱。”赵炳悄悄对弟弟说,“感情是润笔费。”

赵烁很想白他一眼,但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松了气。

皇帝在东宫时就抠得要命,好吧,是“恭俭”。登基后更不要脸,前几个月听说衣服都洗了穿、穿了洗,大家都骂他爱作秀,赵炳背地里吐槽他怎么不干脆在艮岳收门票赚钱算了。

他几个弟弟围着他大笑,求他不要给赵煊额外的灵感,坐在旁边的赵熹灵机一动:“他还可以让大家伙上玉津园骑大象去,一次一贯钱。”大家纷纷骂赵熹比赵炳的主意还过分,是个天生的赚钱胚子。

这一次皇帝破天荒向父亲献了五十万缗钱,大家都以为他转了性子,结果酒过三巡才显露了真实目的。

他请父亲替陈娘子行母职,给他的长女起个名字。

“赵闰”。

这名字一出来即被礼仪官誊写在玉牒上,诏令制书是早预备好的,连封号持盈也一起代劳了,亲自动笔在空白处留下两个银钩正楷“端庆”,竟然是把自己的曾用名送给了这个女孩子。

“门下。政先治内,礼贵缘情。虽曰王姬,实系国风之重;乃生元女,允为家道之祥……”

持盈踩着闰八月的的清辉月光,他因喝了酒,面上微醺飞霞,像如雪月光下绽放了一枝春天的桃花。寂静的宫道,他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赵煊跟在他后面,持盈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他。

赵煊也停住了脚步。

“你踩我。”持盈说。

赵煊低头一看,月光和宫灯把持盈的影子拉成一条黑,他踩在持盈的影子上。

他立刻挪开脚步,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求全:“这是影子。”

持盈说:“谁知道你的心?”

你只是脚上踩了影子,谁知道你心里在踩什么?

赵煊躬下身去,没有说话,他请月光鉴照他的心灵,可月亮只清晰地照出了持盈的长影,徘徊在他的目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风簌簌地吹过,他们走在哪一条宫道上?

宴会上,赵煊问了那句话以后,持盈没有再和他私下里说话,那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赵煊冤枉他。

赵煊见他别过脸去,就知道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可是。

偏心的父亲,什么都知道,却还是纵容。赵煊痛恨自己不在被纵容的名单里。

他等在旁边,等着持盈向他求助。

持盈一个人也不认识,马上他的女儿、嫔妃就要来觐见他,赵煊不帮他的话,他肯定会露馅的,他的记忆停留在十六岁,怎么能接待这么多人?

赵煊沉默地坐在一边,听持盈和女儿们聊天,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甚至接见自己的嫔妃,那些和他同床共枕的人也没觉出来不对,即使持盈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一个名字也喊不出来。

他接见完所有的人,颁旨,带着阿卯起座,赵煊跟在他后面离开。

他把阿卯放在福宁殿,不要人跟着,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一座宫城。

要去哪里?持盈自己也不知道,他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拥有了这座宫城二十年的事实,皇城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却并不是他的家。

宫墙蒙着朱砂,月光下有一层炫目的金光。

他换了一件月蓝?袍,泥金的水波和鱼龙在他袖间飞舞,他感到很委屈,很茫然。

赵煊为什么会这样想他?

“你冤枉我,你知不知道?”他问赵煊,周遭没有人,也许连一只野猫都没有,赵煊来的时候特地叫人封禁了这一段道路,他的声音没有收敛。

如果今天有人藏在某个角落,那么他能听见一位父亲对自己儿子的控诉。

“我爱你,阿卯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阿卯,是以后的你,和我的孩子。”

“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一样的。”赵煊问,“二十年前你能生孩子吗?”

持盈哑口无言,赵煊走到他面前,避开他的影子,他长得比持盈高,低头看他:“谁都不知道你能怀孕,阿卯是意外,没有人知道她会来。”

“可她来了!”持盈反驳他。

“可她来了。”赵煊的语气很无奈。

持盈仰头看向他的眼睛,不解的目光。她来了,然后呢?

哦,因为她来了,她是一条生命,而且堕胎受到伤害最大的就是母亲。

持盈猛然想起了刘清菁,他所知道的唯一堕胎过的女人,在乳母的唏嘘声里,他知道那是一个成型的女婴,太皇太后绝不允许赵佣冒犯她的权威,更不允许赵佣以有子的理由提前亲政。脊杖打在刘清菁的背上,出血的却是她的下体,持盈在乳母的叙述声中竖起了寒毛。

那时太皇太后去世不久,持盈衣服上还带着孝,赵佣亲政后头一件事就是要废祖母为庶人。朝堂后宫吵得翻天,那天持盈在午睡,乳母悄悄地和人聊天,然后唏嘘地总结。

“官家爱她那是人之常情,只孟娘娘,怎么说呢?可惜她没能生下儿子傍身。”

孟氏是太皇太后为赵佣选择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夭折的女儿,太皇太后去世以后,她失去了保护伞,刘清菁做婕妤,待遇却比皇后还要高。

那些都是后话了,刘氏很唏嘘:“只是打脊杖也太狠了,她那时候已是侍御了,怎么能这样羞辱?给一碗药不行么?”

他另一个奶妈说:“给药不行,有的药喝下去,小孩只是变傻了,却还能生出来。”

持盈在被窝里发僵,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个炎热的午后扑面而来,持盈问赵煊:“所以,你是觉得我打不掉她,没有办法才把她生下来的。如果有一个完全的办法,就不会有阿卯了,是不是?”

赵煊没有说话。持盈告诉他:“不是的。”

赵煊忽然很眷恋地对他笑一笑。

持盈感到自己的内心很难过,他对赵煊摇摇头:“你总觉得我不是以后的我,可我就是我,能有什么改变?我生下阿卯,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想——我盼望——我愿意和你有一个孩子。在盼望这个孩子之前,我盼望你。”

“盼望我。”

“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盼望你吗?”持盈的声音轻柔,少年的心事写成诗行,“在我八岁时候,宣和殿的桑树上。”

渴望甜蜜、渴望饱足的遂宁郡王,可惜没有人给他这些,他自己爬到桑树上去,桑葚没有甜蜜他的内心。汁水爆开的那一瞬间,他想,他已经失去了幼年时的家,寄居在哥哥的房子里,但不要紧,他能自己给自己摘果子,就能自己给自己组建一个家庭。家庭最初的蓝本,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孩子。

“你只是盼望一个孩子。”

“可你就是那个孩子。”

“你很多的孩子。”赵煊,不过是第一个。

持盈微微哽了一下,为这种完全和事实相符合的指控而沉默。

赵煊动了一下,他扶住持盈的胳膊:“夜凉了,爹爹回去吧。是臣一时失言,误会了爹爹,臣有罪。”

持盈没有动,他抓住赵煊放在他胳膊上的手,质问赵煊:“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失言?为什么会觉得阿卯在我眼里多余?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爱你?”

他捏一捏赵煊的手,骨节分明,上面有一点书茧,曾经粗糙地磨过他的肌肤,持盈当时在想,这么用功,可字的形架却怎么还有问题呢?这种问题是很难挽回的,得从练字的时候就开始纠正,如果是他给赵煊启蒙……

“我对你不好吗?”

持盈把话问出口,却害怕他点头。如果赵煊点头了,他要怎么办?谁能让时光倒流,让他做出弥补?可他怎么会对赵煊不好呢?

赵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垂着头,很难过,为自己冤枉了好心好意的父亲。父亲经常冤枉他,这没什么;可他不愿意冤枉父亲,没有办法,赵煊是好人,持盈是坏蛋,好人天生拥有、帮助,并且离不开坏蛋。

“臣。”赵煊说,“臣只是很嫉妒。”

嫉妒他们起码在一个瞬间被你爱着,你肯分出自己的利益给他们。

谁知道赵持盈,谁又能明白他的心,对于赵煊,他究竟是迫于无奈,是俯从将就,是慈悲施舍,还是有那么一点爱?

他和父亲荣辱与共、牢不可破,因此会一生一世在一起,这些原来是足够的,他原本只想要一点点的,父亲已经穷途末路,除了爱他别无选择。

可没办法,人心不足。他拿出水晶镜子放大天上的月亮。

持盈还是很迷惑:“你嫉妒?”

别人嫉妒他还好说,他有什么好嫉妒别人的?

“在我之前,爹爹爱过别人。臣并不是要追究爹爹,臣只是觉得他们都不好,如果……”

怎么还有个“们”?

持盈眨了眨眼,开始急速思考起来,就赵煊对待那些弟妹的表情来看,他说的“别人”绝不是后妃们,这个也算的话,他们可以扯个三天三夜。

更何况,如果他要保持这种意义上的纯洁,赵煊就不会生出来了。

赵煊的脸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蔡瑢?”他敏捷地打断,“还有‘们’?”

赵煊的话语果然停顿了,他望向懵懂的,年少的父亲。

谁先获得爱,谁就先有话语权。

持盈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说我爱过别人,那怪谁,能怪我吗?”

赵煊的表情凝固了,话也僵在半路。

赵持盈真不愧是赵持盈,他自己爱别人,还能怪到赵煊头上来。

“你要是早点来,我不就爱你了吗?”

赵煊被他带跑偏了,愣愣地道:“可臣要是早点来,就做不了爹爹的孩子了。”

持盈反问他:“那你是要早点来,还是要做我的孩子?”

赵煊从嘴里嘟囔了一句,像一个小霸王:“臣要早点做爹爹的孩子。”

持盈离他很近,伸出一只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怎么什么好事都得是你的?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赵煊就是这样霸道,他得掌控父亲的一切才舒服,才安心。他的霸道源于父亲的遗传,一脉相承,半点没改。

可是。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现在够不够早?我才十六岁,你就做了我二十多年的儿子,我都还没有爱过别人呢,第一个就来爱你。”

“爹爹还想爱谁?”

持盈的声音有一点迟疑,看起来真的在思考:“啊,我想想,其实……”

赵煊很紧张地毛遂自荐:“其实臣就挺好的。”

“你好在哪里?你冤枉我,刚才在席上你还放着我,不和我说话,我一手心的汗,我很害怕,而且很难过。”持盈一件件给他数,“你刚才说你有罪,那你是不是该罚?”

“是。”

持盈向赵煊展示自己手心的汗,但他的手心上一点水珠都没有,他用那双手揪了揪赵煊的衣领:“我要罚你——”

他的舌头转了一转,宣告惩罚:“去给我摘桑葚。”

“桑葚?”

持盈八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的桑葚,那一年宣和殿重新动工,那棵树保存了下来,但是得给新来的荔枝让位,它被挪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赵煊都不知道那里的桑葚是可以吃的。

持盈问他:“你认不认?”

赵煊认,他拉着持盈在宫道上前行,明月高悬,一模一样的月亮,照着持盈没有他的十六年。持盈的声音飘在风中:“你真的知道怎么走。”

莫名其妙又被夸奖一句,赵煊从来不知道得到父亲的夸奖原来是一件这么轻易的事情,远远的他看见一点黛瓦的尖,他对持盈指:“就在那里。”

持盈果然又夸他:“你眼睛真好。”

赵煊就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在持盈的夸奖下,他又什么都好,什么都厉害了,所以这么好、这么厉害的他理所应当的拥有持盈。

他俩来到宣和殿,他等着持盈夸他“走得快”,但持盈没有夸,他有一点失望,但算了,毕竟父亲偶尔也很粗心。

宣和殿有惯例看守的侍臣,他和持盈循着指引找到那棵移植过的桑树。说来真的很巧,八月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赵煊提着灯往上照一照,绿叶的掩映下挂满了紫紫红红的桑葚,甚至已经有熟透的溅落在地上。

好,他只要把这些桑葚摘下来……

他把灯举起来,灯笼正好可以刮到树叶,树不高,但他徒手肯定摘不到,所以他要怎么摘?

“你干什么去?”

“找梯子。”赵煊说,“我比了一下,够不到。”

“你不会爬树吗?”

持盈的语调听起来太自然,赵煊刚受了他的表扬,现在感觉自惭形秽,但——“不会。”他又很诚实。

“我没有教过你吗?”在持盈的设想里,的确是存在的,“我是怎么教你学的《诗》?”

不学诗,无以言,除了必备的启蒙教材以外,他还得教赵煊读诗三百,诗经里面有那么多花鸟树木的名字,赵煊的“亶”字和“志”字不就出自于诗经吗?

赵煊没回答,持盈说:“我来教你爬树!”他左右张望一阵,人的确是都屏退了,应该没人会看见他俩学猴子爬树,的确很奇怪,因为他想教四五岁的儿子爬树,可赵煊都快二十四五了。

赵煊显然也觉得很奇怪,他“啊”了一声,有一点犹豫,他保证自己毕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皇太子在东宫的时候也以文静出名,可由于的时候,持盈已经把他的胳膊拽了起来:“爬树就是手用力,脚踩上去,你先把树干抱住,用力……”

他说:“你真有力气。”

赵煊的臂力从来不运用在这一刻,他更愿意去抱持盈而非是这一棵桑树,还好今天他身上穿的是方便运动的?袍。持盈接着指导他:“脚蹬上去,别往后看,没人,都叫出去了,摔了也没人看见。”

桑树又不粗,爬树靠的是臂力,赵煊自然不会摔,靴子和树干产生摩擦,八岁的持盈轻松就能爬上去,赵煊很快来到了第一从树枝旁边,持盈仰头看他:“跨过去,然后就能坐下来。”那是很牢固的一根枝干,持盈坐过。

赵煊伸出脚,听从他的意志,桑树的叶子簌簌一动,桑葚掉了几个下来,染脏了赵煊的衣袍,一颗桑葚掉在赵煊的衣服上,他吃了一颗,果然很甜,对小孩子应当具有诱惑力。

持盈监视着他,很快就埋怨起来:“吁嗟鸠兮,无食桑葚!”

他幻想中,他会托着他的孩子爬树,教导他认识花鸟树木的名字,在桑树上,他们要学的是《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吁嗟鸠兮,无食桑葚!吁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

丛丛的绿叶下,赵煊第一次来到树上,真高的树,持盈在下面看他,月亮在天上,也在树下,那是一道清辉一样的影。

桑树的叶子没有落下,缀在枝头这么的茂盛,少年的郎君有那么一点情窦要开,啊呀,坏鸟,你不要吃桑树的果子呀,啊呀,少年人,你不要爱上一个坏蛋呀!他真的爱你吗?有一天会不会脱身离去呢?

可没有办法。

在持盈带着曲调意味的歌声里,赵煊接上了他的调子,隐藏在绿叶和桑葚中,他轻轻地呢喃,垂首看向持盈。

“我之耽兮,不可脱也。”

持盈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他看着赵煊一会儿,踮起脚,向赵煊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赵煊把树上的桑葚扔到他手里,乃是一个无怨无悔的中间商。

赵煊就坐在树枝上,只要持盈伸出手,桑葚就会从天上掉下来,他的嘴巴被桑葚汁染的有一些紫,一些黑,长大真好,持盈无怨无悔地相信这一点。长大了,他就能遇见赵煊,可赵煊在多远的未来呢?

他把手收回去,赵煊问他:“不要了吗?”

持盈摇摇头,只是凝视着赵煊,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想赵煊的确是很坏的,自私、霸道,且得等这么久才能出现,他说他爱别人,可人总是得一次次犯错、寻觅,然后才能找到正确呀。

“我小时候就在想,要吃很多很多的桑葚,还有很多很多的羊肉。”其实他出阁以后就实现了这个愿望,他的席面上终于不再有猪肉了,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只有这棵树落下桑葚雨,他才能满足过去的自己。

赵煊问他:“还想要什么?”

持盈看看月亮,看看赵煊,看看自己黑紫的手指尖:“别的我都有了。”

就算现在没有,也迟早会有的,只要一直等就可以了。

赵煊说:“你还缺一个东西,我要送给你。”

持盈想不出自己还缺什么,他缺赵煊,可赵煊在他眼前了。

“我在史院查了过去三十年的档案。爹爹,你为什么没有字呢?”

持盈是有字的,但他不满意,那是一个老宗亲为他起的,赵佣说要给他换一个,可遥遥无期。

“原来你去史院干这个……你想给我起字?你知不知道字是谁给谁起的?”

长辈在小辈出阁的时候,为他们裹幞头,戴冠,起字。

持盈给赵煊起了字。

大逆不道的赵煊,竟然想要反过来给持盈起字。

赵煊不说话,只是宁静地坐在树枝上,沉默地问他“要不要”。持盈和他对峙了一会儿,双手、双脚就不自觉地抱在树干上,赵煊出声拦住他:“等等我下去写给你。”

但持盈要上来,赵煊就不能下去,不然会撞上。

持盈爬到赵煊的身边,赵煊周围的桑葚都空了,衣袍上斑斓发紫。

持盈说:“坐过去。”

赵煊怀疑地看向这一根树枝,能承载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吗?

持盈的脚探过来,赵煊往旁边挪了挪。他俩脏兮兮地坐在一条树枝上,桑树颤颤巍巍地晃动,掉了两颗桑葚下来。

赵煊忽然想,持盈就是这样脏兮兮地和奶娘说,他没有吃桑葚的。

“把手拿出来。”赵煊说,“我写给你。”

持盈还要拿乔:“你先说,你能给我起字吗?知不知道错?”

赵煊说知道了,他摊开手,要持盈也摊开手,持盈把手变成拳头:“你不该给我起字的,但我想,你也废了不少的心思,因此还是决定听一听。”

他真是一个秩序井然又恩威并施的好父亲。

赵煊听训,所以持盈伸开了他的手掌,赵煊的指腹划上去,刚刚点了一点,持盈的手忽然合拢了,赵煊被他吓了一跳,树枝把他们上下抛动了两下。

“赵煊。”持盈不在乎这些幅动,他只是有一些难过,“要是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其实他们遇见的很早,只是那时候赵煊太小,太小,离他最近也最远。

“我要等你很久。”

他八岁的愿望,十六岁才能实现,十六岁的愿望又要怎么办?

但不要紧。赵煊说:“我总会来的。”

等吧,等吧,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他总会来的。持盈把手张开,赵煊在他的手心划了一个三点水。

持盈说:“你不要笑。”

赵煊很莫名:“我没有笑。”他给三点水旁边加了一个撇,持盈觉得手很痒,然而:“那树枝怎么在抖?”

可怜的桑树枝,因为承载了八岁的持盈,被他认为是坚不可摧的,它根本不能承受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

赵煊看向正在断裂的树枝:“去够上一根!”他拽过持盈的手去握上面那根树枝,先让持盈上去,重量轻了应该就……

持盈刚把到上面那根树枝,就听见“蹦”的一声。

树枝断了。

其实桑树不高,赵煊掉下去顶多打一个滚,宫里不许栽很高的树木的。

“赵煊!”

可很奇怪,持盈一点伤也不想让赵煊受,那是他的孩子,如果抱紧了他的话……而且赵煊还没给他写完字呢!

下意识地,他松开了抓住的树枝。

风声吹过他的耳朵,带着《氓》的歌谣,轻轻的呢喃与哼唱。

“我的哥!”他听见陈思恭的大喊,“快快快,快来看看大王。我的哥,你要吓死我,以后泥天里不许去跑马了……”

持盈猛然坐起来:“赵煊!”他又指着陈思恭:“赵煊呢?你不是回家了吗?”

陈思恭傻了:“赵赵赵赵轩?”宗室都是有字辈的三字名,谁叫赵轩?他回什么家?

“赵煊,我的儿子!”

陈思恭疯了:“哥,你可别胡说啊,你还没成婚呢!”他可别像十二大王一样未婚搞出个小孩子来啊!

持盈懵了,陈思恭当机立断:“大王发了梦魇,给大王端安神汤来!”

汤药是火炉上煨着的,来得很快,持盈还没反应过来就迷迷糊糊喝下去一碗。

陈思恭大功告成,赶紧劝诫:“哥儿,这事没告诉娘娘呢,但咱们可不能再这样……”

他发现持盈木木地躺在床上,盯着外面的那一展象牙步障。

很熟悉的摆设。

持盈前几天还来过这里,这里叫宁德宫;但过去的一年里,他也住在这里,这里是穆王府。

他回到了他的十六岁,没有赵煊的十六岁。

一切嘈杂归诸于潮水,汤药安抚着他的心智,他那一觉睡到天黑才醒来,陈思恭照旧守着他。

“我饿了。”持盈睁开眼,侧着头和他说话。

他感到很困倦,但身体已经醒过来了,没办法,他得吃东西。

陈思恭一边叫人给他弄东西,一边埋怨他:“哥儿下午发了梦魇,一直在喊‘赵轩’,要是被马惊着了,还得请道士来穰治,少不得告诉大娘娘。”

持盈很疑惑地问他:“赵轩是谁?”

陈思恭心想,你喊的,你都不知道是谁,我上哪知道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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