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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20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9187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年轻的穆王很苦恼。

那一天他出门练马,结果却因为下了雨的路滑惊了马,足足昏了两个时辰才醒过来。据他的伴臣陈思恭讲:“一直在说胡话,乱喊人。”不得已,他喝了一大碗安神汤,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白天觉多了,晚上他就一直睡不着,他感觉到被窝很冷,于是把被子都卷起来,让自己成为一个茧,在蚕蛹一样的姿势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重锤。

在这样僵硬的姿势里,更漏乍长,他陷入一种眩晕。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先是一阵读书声,最后变成歌谣,“士之耽兮,犹可脱也;我之耽兮……”

“唱错了!”赵端在心里喊,“唱错了!是女之耽兮!”

可他喊不出来,他被拉着在人流中穿行,一只手攥着他,可手的主人是谁?他看见这个人的袖口有蝴蝶和鱼的销金缘边,他又看到一点红色,可红色就消失了。

陈思恭喊他:“大王,大王!”

赵端睁开眼睛,他感到一阵失重,手脚冰凉,半天说不出话。陈思恭不敢把这事告诉向太后——开玩笑,泥天里敢叫赵端骑马,结果赵端摔了马还不上报,等出了事过夜了再讲,他非吃不了兜着走不可。穆王府到处都是太后的人,他只能偷偷摸喊来刘氏。

刘氏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赵端有气无力地躺着:“端哥,这是怎么了?”

在刘氏的怀抱里,赵端气若游丝:“我做梦……梦见、梦见有人拉着我跑。”

陈思恭内心大叫一声完蛋。赵端这是掉进梦里去了,那梦里的人还不肯对他撒手:“莫不是失了魂?”

若是失魂症,非得请道士来穰治不可,可要请了道士,他真是离死不远,赵端的那匹爱马小乌估计活不了了。

刘氏摇摇头,仔细地问赵端:“什么样的人?”

赵端的头发被她摩挲着:“我没见到,但他在唱歌,在我的手心里写字,被他抱着,但我没见到他的样子。”

刘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端满脸疑惑,刘氏笑出了眼泪,一下下摸他的脸:“端哥,我知道了,这不是失魂。你呀,得的是相思病!”

“……相思?”

刘氏笑道:“我听陈思恭讲你昨天去跑马了,这是为什么?”

赵端喃喃道:“我想去金明池。”

刘氏循循善诱:“你去金明池干什么?”

他当然是要去见自己的未婚妻王娘子。

可、可梦里的人是男的啊,和王娘子能有什么关系?赵端反驳:“我梦里的不是她。”

刘氏想他少年人脸皮薄,王娘子长什么样他怎么知道?将就着哄道:“好吧,不是不是。不过,不是她也行,我们端哥做梦也要人抱着,是想要娶新妇了。”

陈思恭一听他不是失魂而是思春,顿时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思吧思吧,赵端思春是很正常的,哪有少年不思春的,反正他光思不干,再忍一忍就行了。

赵端嘟嘟囔囔道:“那我不该想着怎么抱她吗?”

但刘氏的话也许是对的,那天以后,他还是偶尔做梦,梦见那个人,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可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他们是同一个人。他被这个人抱在怀里,他两个说话,偶尔还梦见一面花鸟屏,梦见夏天炎热的光,梦见……

温水一样的亲吻,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给你起了一个字。”

赵端的心忽然动了一动:“什么?”他有一点想哭,为这个人有一点贴近他的心。

男人的手臂圈着他,在他的腰侧滑了一下,是一个点的笔画。

赵端握住了他的手指,几乎乞求地说:“你是谁,让我见见你吧?”

你为什么懂我的心,知道我……知道我想……

男人没有见他:“你会见到我的。”

赵端有点生气,他觉得这个人可恶至极,正在装神弄鬼钓着他,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再过几天我就把你忘了!

他不顾男人的阻拦,强硬地转过头去,却只见到一个下巴颌。

腰侧传来一点痒意,男人叹了一声气,赵端抖了一下。

他醒了,亵裤是湿的。

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过,也许是对赵端想要看到他脸的惩罚。

赵端偶尔发愣,对着镜子掀开自己的衣服,看自己的腰,腰上一片白皙的皮肉,什么也没有,可指腹的温热还在,他究竟被取了一个什么字?他凭什么给我起字,他是我的长辈?他了解我吗?他竟敢!

就这样浑浑噩噩几天,金明池上的马球会来了。

那一天金明池上彩旗招展,春初的天气有一些微微的冷意,料峭轻寒中,杨柳拂水,烟草铺堤,马儿不住嘶鸣,一片云岚雾气中,赵端头一个冲过线索摘得了彩头,一朵绢花牡丹。

他也不下马,直拎着那朵花回转,他的姑姑寿康公主坐在马球会的第一席,旁边坐着赵端的三婶,一众命妇堆里,坐着一位梳着小盘髻,穿鹅黄褙子的小娘子。

寿康问他:“十一哥好漂亮的马功夫,你要拿花和我换彩头吗?”

不知道怎么,赵端的眼神急急掠过那女子的面容,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碰,又各自别开眼睛。

她髻上的蝴蝶金钗亲吻花朵,赵端说:“我不要彩头,给姑姑来送花。”

寿康很惊讶地道:“送我?那你倒是看我呀。”

一阵哄笑声里,小娘子低下了头,从手里变出一把扇子,影影绰绰地遮住了自己的脸,悄悄地和旁边人说了一句话,在侍女的搀扶下转到了帷幕后面。

赵端的三婶婶说:“我就说她今天不必上胭脂,脸自然会红的,是不是?”

赵端的脸也红了,他盯着马蹄下的一点土:“姑姑不要我的花,我回去了!”

寿康闲闲地道:“人走,花留着,我彩头还得送人呢。”

赵端看见了帷幕后轻烟似的披帛。

他离开了席前,铜锣敲定他是全场的头名,彩头是什么他没听清,陈思恭远远地跑过来:“大王——”

那一个下巴颌摇摇晃晃地进入他的脑海,他没注意到陈思恭脸上惊慌的表情,若有所思地道:“我是不是见过她?”

陈思恭心想他真是思春思过头了,王娘子常住在德州,只逢年过节进京,赵端能见过吗?

更何况,更大的事已经发生。

他悄悄俯身在赵端耳边说话:“大王,刚才宫里报来,大皇子夭折了!”

“什么?!”

所有旖旎的心思在这个讣告前都灰飞烟灭。

皇帝唯一的儿子是刘清菁生的,也许是她当时伤了元气,这个儿子非常不健康。可他只要活着,就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缓和了亲王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因为他死了,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变成了皇帝的兄弟们,赵荣一只眼瞎了,所以,第一继承人是……

赵端的手紧了紧:“回家去!”

陈思恭拽住他,显然也很为赵端感到不幸:“大王,大娘娘听说大皇子没了,痛心至极晕了过去,张大官请您入宫侍疾。”

赵端疑心这个世界疯了。

赵茂是刘清菁的孩子,刘清菁和娘娘素来不合,他夭折,娘娘晕什么?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但没有办法,有一些东西是无法逃开的,娘娘病了,他必须去照顾,必须入宫,用自己健康的身体,以最大获益者的身份,在兄长面前招摇。

隆佑宫里愁云惨淡。

赵端来的时候,向太后已经苏醒过来,靠在榻上抽泣。

赵茂的亲生父亲,瘦骨嶙峋、病体支离的皇帝赵佣在她塌前垂头请罪;另一边,赵茂的亲生奶奶朱太妃铁青着脸,衣裙上有一片扭曲的褶皱。

赵佣的声音有一些麻木和虚浮,赵端看见他凸出的蝴蝶骨,裹在衣服里:“望娘娘少减哀容,是稚子无福,不得承欢娘娘膝下。”

向太后沉沉地哀叹:“天家子嗣凋零若此,老妇何颜见先帝于地下!”

朱太妃凉凉道:“娘娘也不必难过,也不要着急,官家还年轻,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呢。”

她俩对视了一眼,朱太妃转过眼来,看见了赵端:“十一哥来了,看你急的那一头汗,真是个孝顺孩子。”

赵端呼出一口气,上前向他们三个人行礼问安,张琳把他带到了向太后身边,赵端跪着喂她喝药,一勺勺的棕色药汁,向太后仍然面带哀愁,表情痛苦,赵端闻见她脸上有一点稀薄的姜汁味道,但没有人说话。

赵端感到很无助,他求助似的看向赵佣,赵佣的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肉也没了,他的儿子刚死,但出于孝道,他必须要抛弃正在痛哭的妻子和还有一点温热的儿子,来到嫡母身边安慰她。

即使她的哀容这么假。

啜泣声没有停止,赵佣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下拜:“臣无德,使娘娘哀愁,臣有罪。”

向太后的哭泣停了一停:“官家圣德汪洋,复有何罪?老妇身为先帝妻子,无法保育孙辈,才是有罪。”

“小儿死则死矣,惟愿娘娘开颜。”

赵佣一字一顿,他看了一眼向太后身边的赵端,赵端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感觉内心很沉,很痛苦,他和赵佣之间裂出了一道缝隙。

太后怎么样才能开颜呢?很显然,她需要一点喜事。

为了安慰嫡母,皇帝宣布立刻为他的十一弟,穆王赵端筹备婚事,妻子的人选是现成的,王审琦的后代,德州刺史王藻的大女儿王氏。

朱太妃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十一哥真是好福气啊。”

赵佣的原配孟皇后,太皇太后选定她,只因为她的外祖父曾经是英宗皇帝的宠臣,但那也只是一个大夫,她的祖父是都虞侯,当时的宰相韩氏曾经指斥皇后出自“小族”,并不堪为中宫。

倒是王娘子,虽然是王家的远支,父祖都不再显赫,可却很堪为中宫的人选。但国朝的亲王公主和勋贵联姻是常有的,这个人选并不出格,只是现在,皇帝唯一的儿子死了。

娘娘是故意的。

赵佣走了,朱太妃也走了,赵端继续坐在她塌前。

向太后推了推药碗:“你今天干什么去了?”她把自己最大的报仇工具搂在怀里,明知故问。

赵端的脸颊触碰她柔软的衾被:“我去骑马了。”

说话的是张琳:“大王今日会上拿了第一呢,那真是一马当先!”

向太后笑了,那一点哀愁一扫而空:“猴子!”

赵端跟着他们一起笑,隆佑宫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息,太后说:“若不再提,真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自然没有叔叔为儿子守丧的道理,赵端的婚礼必须走上流程,可他其实才十六岁不到一点,有什么好急的?赵端不懂,只有太后爱怜的眼神:“你要成家了。”她又完成了一项夙愿,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傍晚的时候,赵端被王若雨带着走出隆佑宫,他们前几天因为王娘子吵过架,气氛很尴尬,王若雨走在前面,忽然低低地问他:“她好看么?”

“什么?”

“她!”

王娘子好不好看?其实赵端只掠了一眼,觉得她很白,除了美丽以外,更夺走他神思的是一种惊人的亲昵和熟悉:“不知道。”

王若雨说:“那你白去啦!”王娘子肯定不好看,不然赵端怎么会记不住?当然,说她“丑”肯定也不行,只能说“不知道”了!她心里很得意,因此眉眼间顾盼神飞,自动自发地原谅了赵端。

她想和赵端再说几句话,难得的,因为郑若云替娘娘去慈云寺里为延禧公主做供养了,只有她一个人送赵端出门。她甜蜜地和赵端走出隆佑宫的门,又额外多送了他一段,但赵端一直没说话。

忽然,一个少年远远出现在了拐角。

那是一个很俊秀的少年,穿一身紫袍,戴金冠,懒懒散散地走来。

王若雨对他行礼:“十二大王好。”

简王赵似,天子赵佣的同胞弟弟,他和他兄长足有七分相似,眉眼如剑,只是他那一把不曾开锋。

王若雨有一点不满,太后作为王子们的嫡母,她病了,赵似却拖到晚上才来,真是够不尊重的:“大王来得不巧,娘娘喝了药,已睡了。”

赵似说:“我不来找娘娘。”王若雨一哽,赵似的下一句话就出来了,他偏了偏头,对赵端说:“我来找你。”

王若雨被打发离开,走出一段路以后,她还恋恋不舍地往后看,赵似正在和赵端说着什么话,真奇怪,他俩有什么话好说?赵似只会欺负人,是个天字第一号大魔王。

夕阳下,赵似对赵端说:“你要成婚了?”一种不耐烦的语气,甚至眉头皱起来。

赵端对这个弟弟一贯感到很无语,他别过赵似要离开,一句话也不想说,赵佣肯定不会来,他懒得和这个人纠缠。

赵似拉住了他:“你有孩子了?”

十三四岁就搞出孩子的人可不是赵端,他回敬道:“不比十二哥有福气。”

“那你着急结什么婚,上赶着触他霉头?”他看向赵端,“还到金明池上卖骚!”

赵端一贯知道他讲不通道理,一用力把手腕从他手里挣了出来:“天已晚了,十二哥趁早回家吧。”

手腕有一点火辣疼痛,赵端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赵似冷笑道:“老太婆因为慈云寺的事借你撒气,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你还在那里美上了,要是聪明点,就赶紧……”

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赵端的眼神。

金辉的夕阳,薄暮笼罩宫城:“那是娘娘。”他纠正赵似,然后走了。

他把赵端当傻子,但赵端不是,只是有些时候,聪明是不能解决事情的。赵似有母亲,但赵端只能祈求娘娘分他一点爱。他有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亲生妈妈,在每一次意识到自己是退而求其次的“次”时,可母亲已经抛弃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太后和兄长的小小摩擦间,他做了一下炮灰,不致命,算了,不致命就行,这是代价。

他拥有一个家的代价。

他摸摸自己的腰,隔着衣服,很明显,上面没有任何字。

在近半年的备婚过程中,赵端更多时候被当成一具木偶,用以完成婚礼的仪式,纳采、问吉,他和王娘子明面上合了八字——暗地里肯定早算过了,他也知道了自己未来妻子的名字,王静和。

文文气气的小姑娘,赵端滑稽地骑在一头驴上打球,那个下巴颌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身边的一声大喊夺走了他的注意:“十一,把球给我!”

下意识地,赵端飞起一杖向旁边的人扫去,球如流星一样闪过太阳,那少年接过他的球,当空一杖,把球打进了小门。

“好!!!”

一声喝彩响起来,但不是赵端那一队。

赵端勒着驴回头,怒骂道:“蔡六你瞎了!那是他们的门!”

蔡攸眨了一下眼睛:“哎哟,看错了,眼睛不好!”

赵端前几个月刚和他认识,他同龄的朋友不多,蔡攸是其中和他最亲的那一个,除了不爱读书以外,他活泼爱玩,说话也俏,当然,他爱玩不代表会玩——赵端和他玩上球以后一场都没赢过!

他气得翻身下驴往外走,蔡攸在后面大喊道:“别生气了,我这次真是不小心的,哎哟!”

他惊叫一声。赵端回头去看,发现蔡攸摔在了泥里,那一身雪白黑边的学子襕衫滚得黢黑:“你,你!”

蔡攸看起来有点可怜,他没气可撒:“天天这么脏还穿白的!”

蔡攸理直气壮地道:“我逃课出来的,当然得穿这衣服了。”

赵端不许别人去扶他,在泥地里居高临下地看:“我看你这次怎么洗衣服!”

蔡攸道:“脏了就扔了呗,这能值什么?”他刚说完这话,就受到了赵端叹息的目光,满头雾水道:“你这么看我干嘛?”

赵端说:“你这样多费衣服?”

蔡攸说:“这是葛布,又不费什么钱,洗了还麻烦呢。”他疑心赵端是一个小号的管家婆,真奇了怪了,一套衣服才多少钱,他一天换十套也供得起。

赵端很痛心地看他一眼,觉得他很不懂事。蔡攸的母亲已经去世,他是蔡瑢的独子,却不知家里生计已艰难到了托人上外面卖扇的地步,还在那里懵懵懂懂、不爱惜衣服。

他有一些难开口,那一场大雨瓢泼过他的脑海:“你节约一些吧!”

“你真是算盘成了精。”蔡攸笑他,“赶紧娶新妇吧,我看你掉进钱眼里去了,叫她来给你管账。”

赵端的婚期的确将近了,六月十二,监正算出来的天地大吉之日,炎热的夏天,赵端忽然笑了一笑,汗水从他额角滑过,蔡攸盯那颗汗珠子,忽然赵端就伸手把它抹掉了,他问蔡攸:“你什么时候结婚来着?”

蔡攸想了一下:“八月吧。”

他俩蹲在一块土地上看蚯蚓钻洞,哈哈大笑。晚上蔡攸回到家向父亲请安,蔡瑢正在桌子上练字:“衣服不够穿?”

蔡攸心想他爹什么时候关心起了这个:“够啊。”

蔡瑢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走出门,蔡道说:“今天外头铺里来送衣服,说是郎君要的。”

蔡攸道:“我没买衣服啊?”

蔡道也起疑了:“可钱已付过了。”

蔡攸估计他是什么时候在外头乱玩时付的账:“什么样?”

蔡道说:“就太学里的襕衫袍子。”

蔡攸“嘁”了一下,那估计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订的,也就不放在心上。

蔡道补充道:“一百件。”

蔡攸怒道:“讹傻子呢?我他妈的马上毕业了!”

这事儿被他当成笑话和赵端说。

赵端明天就要成亲,一切礼仪都具备了,他按捺不住兴奋在那边偷偷试衣服,玉圭撇在榻上,侍从给他系裹。

亲王等级的衮冕,远游冠、朱明衣,红花和金丝罩成一件纱,蔡攸是唯一的观众。

“就他想和我爹行贿来着。”蔡攸吃干果,“你往后转一下我看看——然后送了我一百件衣服,看到那几箱衣服我就想吐,这书谁爱读谁读吧,你瞪我干嘛?”

赵端让他滚:“你又逃课。”

蔡攸笑了笑:“啊呀,我来看新郎官。”他问赵端明天的同心结牵巾在那里,那是一条彩缎,赵端就用这一根巾把新娘牵出来,赵端指一指托盘里的那一根:“你来晚了,红纱盖头刚送出去。”

他很得意,因为盖头上的销金图样是他自己描的,谁也不知道。

蔡攸要起身去看同心结,赵端道:“只许看看,别给我弄乱了!这不都一样吗?”

蔡攸收回手,说他小气。陈思恭在外面敲门:“大王,官家请您进宫去。”

估计是明天成婚的事。

赵端已经很久没有和赵佣私下里说话了,搬出禁中以后就是这样的,赵佣有赵佣的事,赵端有赵端的事,他们走得越来越远。

赵佣在宣和殿接见了他。

宣和殿金碧辉煌,有一排排的桑树,夏天正是桑叶碧绿的时候,但并没有结果子,赵端被内侍引领着到廊下,赵佣还有一些事情正在说,他现在外面等。

他走到八岁那年的桑树下,正对着宣和殿窗棂的那一棵,交错的枝桠,茂密的叶子,一个下巴颌闪过来,赵端在树底下仰望着它,忽然觉得腰很痒。

他又想起半年前扰乱心神的梦,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过,那个字也只有水一样的一点,再难见得后面的笔画。

他是谁,他为什么来?他给他起了一个字,却为什么没有说完?他为什么离开?这是不是说话不算话?有一段时间赵端一直想着他,等着他来,在那个赵似戳破一切粉饰太平局面的黄昏,他渴望拥有一个怀抱,一点惦念,还有一场……爱情。

树叶簌簌地摆动,赵端感到一种释然:“今天晚上你会来吗?”他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他,不过不来也没事的,赵端的生命里总有很多遗憾,但他马上就会拥有一个家。

他离开那棵桑树,来到赵佣身边。

赵佣玉色稍和,和赵端说一些场面上的话,赵端拘谨地坐着。

赵佣看向他:“我总觉得你还是小时候,为一块糕点绕着我的腿打转,我当时还在想,怎么就你这么馋?”

小狗一样的绕着人,天生带笑相,赵佣低头看他,觉得他又讨喜又可爱,一点点喂他东西吃。

赵端心里酸了一酸:“大了就不这样了。”

他坐在赵佣面前的小墩子上,赵佣的手摸到他的幞头,乌黑的一层纱:“是,要成家了,是个大人了。”是赵佣亲自给他戴上了幞头,那场成人礼:“可我还没给你起字,怎么能算个大人?”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起呢?

梦里的那个人会是你吗?

赵佣又为什么一直拖着,拖着,不让他变成一个大人,那虚无缥缈的,象征着父亲和爱的字究竟在哪里?

爹爹去世的时候,赵端才刚刚会走,他对父亲只有一个耳垂大的记忆,赵佣挺拔、英俊,是他记忆中父亲的第一个雏形,那个男人会是他吗?这是一个预兆吗?

“十一。”赵佣叫着他的排行,“我……”

赵端期待地看向他。

可赵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祝福他拥有一段和谐美满的婚姻。

在淡淡的失望里,赵端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哥哥,我想去一趟裕陵。”

“裕陵?”

裕陵是神宗皇帝的陵寝,坐落于西京,国朝亲王非诏书不可以出京,赵端来请求兄长的许可,他想告诉父母自己成家的消息。

也许父亲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并不怪娘娘,只是有一点淡淡的失落,娘娘爱长姐,那母亲应该也会很想他:“但……”

赵佣说:“我知道了,我叫舅舅送你去。”

朱伯材是赵佣的舅舅,事实上拥有着皇城司——名义上的长官是向太后的叔叔向绰,赵端出门,要瞒过向太后,只有靠他。

赵端点了点头,赵佣摸了摸他的幞头,耳垂,脸颊,再一次惊异、痛苦他长大的事实,生机勃勃的赵端拥有了一个家庭,他目送着健康、活泼的弟弟离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赵端被簇拥着向前走,他真是一个玉一样的郎君,执着象牙笏板,板上挂着彩缎。

王静和坐在喜床上,赵端对她弯腰行礼,请她出嫁,她手上也有一匹彩缎,喜婆将两匹缎子牵成一匹:“同心结成了!”又是一堆吉利话,他们永结同心、天长地久,永远成了一个家。

彩缎被静和拽在手里,赵端站在她对面,影影绰绰的红盖头,他们两个都笑了,赵端弯腰倒行,他的岳父王藻喟叹道:“无量天尊!”

大家都笑了,为这崇道的老黄冠。

赵端把王静和接回了自己的家,或者说,他的家迎来了一位女主人,那天晚上宾客散去,他俩坐在喜床上,王静和的盖头已经被他揭开,低低地垂着眼睛。

赵端感觉到她很陌生,又很熟悉。

椒房的涂料一层一层,被子上洒满了干果,赵端捏了一个枣子给她,又自己吃了一个。

两个人各自嚼了一会儿,赵端捏了捏袍角,说了他俩私下里的第一句话。

“静和。”他叫妻子的名字,“你会骑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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