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跟静和从隆佑宫出来以后,就踏上了旅途。
静和不仅会骑马,还会马球、捶丸等一系列社交应有的运动,但:“我还是喜欢看书,不大爱动弹。”
六月的天热,静和脸上很快跑出了汗,汴京城外的风沙吹过她缠了包巾的发髻,赵端和她并辔,偶尔又策马奔起来,朱伯材奉赵佣的命令,带五十名护卫缀在他们后面。朱伯材是朱太妃同母异父的兄弟,赵端叫他朱舅舅,静和也这么叫。
在这一场秘密的旅行中,他们迅速熟悉起来,赵端向她展示自己的一切,静和同样也毫无保留。静和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家里的姐姐,她的父亲王藻沉迷修道,不爱庶务,静和跟母亲学习一切,琴棋书画,还有维持家庭,有时候也帮忙照看弟弟妹妹,他们感情很好,但因为来京城备嫁,她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弟妹了,只有她父母临时来到参加了婚礼。她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妹妹王静安,静安出生的时候他爹已经迷上了修道,静安从小就很怯人。
赵端说:“把他们接过来吧。”给他的王府增添一点人气,小孩子可以引小孩子,他和静和什么时候会有小孩子呢?他开始期待起来。
王藻的德州刺史不过是个荫官,大可以哪天和赵佣说一说,把他调回汴京团聚,赵端拥有了一个新的家庭,婚姻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妻族”。
静和也有这个想法,她的弟弟宗楚在德州念书,可最好的学校还是太学:“我也这么想,爹爹是个神仙,不管他,他无法无天。”
他爹何止是不管?赵端扑哧笑了出来:“我带着你走,他却在那里念‘无量天尊’!”
静和也笑了:“小时候,我总害怕他哪一天飞升得道,不要这一家子了。”
赵端就问她:“那后来呢?”
静和歪了歪头,灯底下,她白皙的皮肤被夏天的风沙吹得有一些泛红:“想着想着就想通了,要走的留不住。”
赵端惊叹她的释然,又觉得她很决绝。有一天他们说起那一场马球赛,静和说:“他们都说你好。”
赵端竖起了耳朵:“他们怎么说我?”
静和笑一笑:“他们说你人很好,很活泼,爱读书写字,喜欢逗人笑,且很孝顺,只是……”
赵端没想到有一个“只是”,紧张了起来:“只是什么?”静和的姑姑是他三婶,没必要说他坏话吧?
静和看了看他,眼睛荡起涟漪,话语轻轻,像歌唱:“只是爱哭!”
赵端连声驳斥:“谁爱哭了?他们乱说。”他又问静和:“你没相信他们吧?”
静和眨了眨眼:“没有。”
赵端才满意了,他又是那一个十全十美的好丈夫了,那一天他们去野外看星星,赵端一直睡不着,那是他跟静和呆在一起的第二个夜晚,这个世界上有天就有地,有太阳就有月亮,有男人就有女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静和,但静和改变了他的生活,她带着她的家庭过来,像一滴水融入一滴水。
“你逢年过节就会到汴京来?”赵端把外袍脱下来,静和枕着他的袍子躺一躺,赵端盘腿坐着,“那咱们没有见过吗?”
静和说:“也许见过,只是忘了。”
赵端看起来很遗憾,但静和看起来并不遗憾,星星一闪一闪,眨动它的眼睛。
裕陵和汴京隔了三百里,他们赶路的速度可以称之为悠闲,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这座皇陵。
那是赵端第二次来到这里,时过境迁,赵端都从小孩子变成了大人,他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他拉着静和的手拜过神宗皇帝,墓室里面,他把头嗑下去,静和跟他一起跪拜,他想神宗其实并不认识他们两个人,哪怕他是他的儿子。
“我爹爹说我的耳垂厚,是个有福寿之人。”
走出墓道、重获光明的时候,他这么对静和说。
可没有别的了,那是经由别人转述的,唯一父亲和他相处的时光。静和没说话,她抬起手捏捏赵端的耳垂,赵端笑了,打她的手:“干什么呢?”
他们去了赵端妈妈的墓室,很小的一个陪陵,因为她只是一个贵仪,陵前有一个中年女子正在给她奉送食物,事死如生是一种规定。
女人看到他来惊了一惊:“你是……十一哥吗?”
赵端点了点头。
他是十一哥,是穆王,是墓穴里躺着的,死去母亲的儿子。
“阿陈一直想着你,想你该有多高了。”女人说,“你都长得这么大了,这是……”
“这是我的新妇。”
赵端对这个陌生的宫人介绍,他俩手拉着手,母亲的魂魄在这座陵城飘荡,映照着他们的心。
他们去陈氏的墓前跪拜,赵端成年后第一次来到这里,母亲的印象很琐碎,三岁的时候,他从一个怀抱换到了另一个怀抱,被娘娘抚养在膝下。他们来到陈氏的庐居,她陪伴神宗皇帝的地方,像牌坊那样被保护起来,屋子很简陋,赵端看见了母亲写的字,还有她床边的布小狗。
陈氏的字写得并不高明,她应该是入宫以后才有受教育的机会,错过了最佳的启蒙时期,但那字很漂亮、清晰,一笔一划。
赵端捏了捏那只布小狗,布料褪色变得很陈旧,他想把它带回去,所以放在了袖子里,静和跟他在陈氏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我离开了你,就失去了家庭,可现在我又拥有了——灰尘好像母亲的魂魄,一点点游弋,赵端捏着那只小狗,在心里问妈妈。
当年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可忽然他的手动了一动,他看见了静和的袖子跟他的叠在一起,静和的睫毛下垂,看着他。
他们拜过天地,拜过父母,他们是一家人。
赵端想要说什么,可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赵端惊讶地往外看:“朱舅舅?”
朱伯材的表情带着一点心虚、为难:“十一哥,你府里来了人。”
陈思恭出现他的身后,如丧考妣。
朱伯材走了,把空间留给这三个人。
陈思恭哀着脸道:“哥儿,快回去吧,娘娘已发觉你不在家里了!”
赵端一时失色:“谁告诉的娘娘?”
他只告诉了赵佣这件事,并且获得了他的批准,赵佣让朱伯材陪着他来也是因为这个——朱伯材是赵佣的人,并且可以瞒过娘娘的眼睛。
赵端有七天的婚假,这七天里他不用向娘娘请安,刚好够从裕陵一个来回再加住一晚上,娘娘为什么会起疑?娘娘起疑,再加上陈思恭报信的时间,他即使现在赶回也来不及了!只要稍微一查……
赵端轻轻捏了捏袖子里面的布小狗,母亲枕边的,他小时候的玩具。他想这有什么好心虚的,我带着自己的妻子看自己的父母,天经地义!
可那是娘娘。
他想起那天赵佣说要追赠母亲做贵仪的时候,他在假山里面哭,陈思恭来找他,他告诉赵端:“若要娘娘知道大王因此事而哭,又要怎么办呢?”赵端失去为母亲哀悼的资格,在石头缝里哭够了才擦擦眼泪出来。
让娘娘知道了,他心里惦念着亲生母亲,这事儿要怎么办呢?
可她……赵端又想起来他的婚礼,娘娘拿他作筏子报复赵佣,想起桑葚,想起娘娘喂给别人的甜点。
娘娘爱他,但稍有不慎,娘娘就不爱他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他和娘娘是各取所需,失去母亲的孩子,失去孩子的母亲,向太后找不出第二个孩子来养育。
但。
潜意识的,持盈怕她伤心。娘娘和他相依为命。
静和的手捏了捏他的:“回去吧。”她很坚定,“咱们已经拜过爹爹妈妈了。”
赵端没说话,他的脑海里滑过母亲的字,诉说思念的文字,母亲在想他:“娘娘既然已经知道了。”他铁了心坐回去,破罐子破摔:“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静和说:“哥哥,大娘娘只是猜想你不在京中,并不知道你来了这里,咱们就说去外头了,有何不可?”
赵端沉默了,静和显然对他的困境了如指掌,她的手伸进赵端的袖子,把那只布小狗拿出来,放回床上。
陈氏的房间里什么都不能少,不能留下赵端来过的证明。
赵端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孤零零躺着的小狗,门砰地一关,他俩踏上了回城的路途。
赵端情知“去外头”的话一听就是借口,也不忍心真的叫静和跟他一起风吹日晒着骑马回去——来的路上骑马是偶尔郊游的快乐,他们的路程并不紧,如果快马不停歇的话,一天就能到裕陵了。
他只是觉得有一点对不住静和,因为静和跟娘娘是亲戚,和他的母亲并没有任何关系:“到时娘娘问起,你只说我非要去,你拗不过我才跟走的。”
静和对他说:“哥哥,咱们是一体夫妻,分什么你我?”
赵端没说话,他只是抚弄静和乌黑如云的鬓发,也或许这就是家庭,一个牢牢被捆绑在一起的共同体,彼此都至关重要,他不用做退而求其次的“次”。
车行了两天,赵端回到了汴京。
他掀帘子下车,又等着静和下来,然而视线一转,发现他王府门口正站着两个小人。
“你是我姐夫吗?”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相携着站在王府面前。赵端一时之间愣了,静和掀帘子下来,搀着他的手臂,对这两个孩子微笑道,“宗楚,静安!”
一声欢呼。
赵端拉着宗楚,静和牵着静安,穆王府还到处都有红绸和喜字。
宗楚说:“我又把先生给气跑了,爹爹要我来京里读书,不想管我了。”
静和转头看向赵端,赵端知道她要说什么。
向太后只确定他不在京中,至于“去裕陵”的事是没有实证的,赵端几乎没有出过汴京,如果随便编一个地方,肯定不足以取信太后。
那么,去接自己的小舅子和小姨子呢?
赵端狠狠拍了拍宗楚的肩膀,心花怒放:“真是我的福星!”他说:“爹爹不管,姐夫管,姐夫明天就安排你读书去!”
静和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王宗楚大喊道:“姐夫——你这个人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赵端丝毫不管他的喜怒哀乐,又问静安在家里读什么书,静安是一个怯怯的小姑娘,坐在姐姐的身边,声音细细的:“娘教我读书。”
赵端的声音也变得轻下来:“嗯,那姐夫空了教你读书,好不好?咱们还可以画画。”
“画画。”静安说,“我喜欢画画。”
他们就一起笑了。
隔天一大早,赵端把王宗楚托付给蔡攸:“我觉得他挺聪明,要不然试试看和你读一个班?”
赵端昨天大晚上让人去找蔡攸,让明天起早过来,蔡攸给他爹请早安都没这么早的,还翘了课,结果赵端让他带着个拖油瓶去上课,还说:“我先宫里去,回头问你。”
蔡攸手里提着赵端的小舅子欲哭无泪:“我比他大八岁,我们上一个班?!”
赵端当然觉得没什么,他给静和还有静安拉帘子,静安说谢谢姐夫,赵端对她笑一笑:“不用害怕,娘娘很好说话。”
他把帘子放下,在外面骑马放松。
车内,静和问妹妹:“姐夫好不好?”
静安说:“好。”
静和又问他:“跟着姐姐住一阵,好不好?”
静安也说好,但她忧愁地看静和:“但,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静和轻轻地嗔怪她:“傻静安。”她把妹妹抱在膝头,嘴边不自觉洋溢出一种微笑,她很得意,很自信:“因为我是他的妻子,你是我的妹妹。”
过了一会儿,静安问她:“就好像一个人喜欢一栋房子的时候,连房檐上的乌鸦也喜欢吗?”
静和温柔地抚摸她头上的小金环,肯定了她的说法。
压抑了许久的隆佑宫再一次活了过来,太后跟前的押班娘子王若雨发出一声惊叫:“十一哥,你把什么带来了?!”
那是一根比赵端还要高的葱,德州的特产之一,简直像一根小树苗,他把带着泥土的这东西带到向太后跟前:“娘娘,看!”
向太后拿帕子掩住了鼻子,嗔怪道:“这是什么?”
赵端说:“葱啊!它长得多高,咱们把它切了吧。”
张琳“哎哟哎哟”地笑,问他:“大王,这葱是哪里来的?”
赵端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说:“静和家里的弟弟妹妹来找她住一阵,我想他们两个年纪小,跟静和去接他们,结果他们还带了不少东西来,多新鲜。”
向太后说他胡闹,提着这么根棍子似的葱就过来,叫他把葱放到后厨去,中午可以留下来吃饭,还要他去洗手。
赵端不听,把洋溢着葱香的手要往娘娘跟前凑,被娘娘轻轻拍了一下,又跟着王若雨去洗手。
向太后把活宝似的养子送走,对藏在静和身后的静安招招手,静安远远看了她一眼,竟然走到她手边:“大娘娘好。”
向太后说静和:“你这妹妹好,半点不怕人,也许给我们赵家吧?”王赵本来就多联姻,也许是某一个宗室,静和笑着应了,说那是静安的福气:“她往日里总不肯说话,今日里见娘娘倒不怕。”
向太后问她怎么不怕,静安说:“姐夫告诉我,说大娘娘对他好,叫我不用害怕。”
向太后说:“我对他好,怎么你就不用害怕了?”
静安说:“因为,姐夫是房子,我是檐下的乌鸦,娘娘喜欢姐夫,也会喜欢我姐姐,也会喜欢我,我就不害怕了。”
向太后没说话,摸摸她的头,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跟静和讲赵端的事:“他有时候真没轻重,你不要跟着他胡来。”
静和心里惊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点头。向太后说:“他胡闹的时候,甚至拿田产出来和王晋卿赌一座葡萄园,后来是官家替他平了这事,那时候他还小,成家后就不同了。”
静和说是,但神思忽然就飘远了。
赵端在后阁洗脸,王若雨拿胰子给他揉手,橘皮的芬芳氤氲在热水上,她说:“你真去德州了?”
赵端说:“不然呢?”
她的手和赵端的手都沾满了泡沫,她盯着盆里的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裕陵是不是?你撒谎骗娘娘。你——”
她话还没说完,赵端把手放进了盆子里,摇了摇,拿毛巾擦干,到外面去了,王若雨的两只手还是泡沫,甚至染上了一点葱味:“十一哥!”
赵端没理她。
隆佑宫又是一阵欢声笑语,那根大葱被切成了花,洒在每一道菜上。
晚上回去的时候,赵端把陈思恭叫过来:“我去那里的事,你告诉王若雨了?”
陈思恭说不出话来,赵端不知道怎么说他,只生气道:“一定是她告诉的娘娘,她嘴巴大你不知道?”
其实那天跟着的人还有郑若云,但陈思恭没敢继续说,他只辩解道:“她心里向着大王,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赵端气道:“那娘娘怎么知道的?她今天还拿这件事来要挟我,她小时候就这样抓我的把柄欺负我!”他在那边要求陈思恭发誓绝不把任何事情再告诉王若雨,一转头却看见静和坐在另一个主位上若有所思:“你想什么呢?”
静和说:“我想……我好像有一座葡萄园,娘娘说你以前想要,是要拿来酿酒玩吗?”
慈云寺已经被解决了,因此赵端不要这个葡萄园,他让静和收着自己的陪嫁,赵端手上的钱很宽裕,那一天晚上他把东西都交给静和,夸耀自己的身家,他们以后会有孩子,男孩子要娶新妇,女孩子要嫁丈夫,都各自要陪出去很多钱,家庭会越来越庞大。
静和在德州有很多地产,这些都可以给他们的女儿,连成田的阡陌,赵端说不用她的钱:“不行找哥哥要去。”他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静和点点他的额头,他们再怎么样也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许三个,四个,五个……穆王府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屋子,但最要紧的事是:“我想搭一个秋千架。”
“搭呀!”
赵端的婚后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作为一个闲散王爷,他几乎没有什么事,生活闲到自己给自己找事,比如教小舅子王宗楚读书。算得上温文尔雅的穆王气冲云霄,他跑去和自己的妻子诉苦:“如果咱们的孩子和他一样不好好读书,我就找根绳子吊死自己!”
静和对他笑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王宗楚说外甥像舅,赵端差点被他气晕过去,不打小孩是他最后的倔强。他在廊下监工,看他们搭静和的秋千架,那又是他没事给自己找的事,除了进宫请安,问候娘娘和哥哥以外,他会出去和蔡攸踢球、蹴鞠、捶丸,或者一个人画画、读书,有时候到大相国寺去挑东西,赵端爱捡漂亮小东西的臭毛病总改不了,那天他和蔡攸出门,蔡攸说:“这不就一块瓦吗?”
“这是唐代大明宫的瓦。”
“我家有一块铜雀台的。”三国在唐代前面,所以更珍贵,“我过两天给你拿过来?”
赵端的内心动了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是你爹的吧?”
蔡攸说:“我爹的不就是我的?”他爹就他一个儿子,死了不什么都是他的吗?一块破瓦而已!
赵端说:“算了,我还是喜欢这一块。”他的砚,被米癫拿走,又到了蔡瑢手里……蔡攸以为他客气:“啊呀,他那么多砚台呢,我拿一块走他肯定不知——呀!你走路看着点!”
他们撞见了一个黄冠道士。
此人的头发雪白,可脸上一点皱纹也不见,赵端受了一惊,立刻作揖道:“老道尊!”
道士乐呵呵地看向他:“小大王,你要批命吗?”
赵端被他一口叫破了身份,并不疑有他,而这位道士并不要他的八字,只凝视着他的面容:“小大王,你是大贵之貌、人主之相,须得自爱,将来……”
皇帝的儿子赵茂夭折已经快大半年了,至今后宫还没有喜讯,赵端在第一继承人的位置上站着,站得害怕。
他拉着蔡攸往外跑,大相国寺人潮汹涌,他拉着蔡攸的手,几乎恳求地道:“这话你当没听见,传出去我非死不可。”
蔡攸也被那不要命的道士吓得心脏乱跳,他安慰赵端:“那就是个胡道士,谁把他的话当真?”赵端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拎着袋子就回了家。秋千已经搭好了,静和却没有坐上去。
她和陪嫁张明训站在一起,穿着一件宽松的襦裙,裹着一身裘衣,脸上素净一片,什么也没有。
“怎么不坐?”他过去跟静和说话,“还是你要站着荡?那真是‘乱红飞过秋千去’了。”
静和还没说话,张明训说:“大王,夫人怕是没法荡。”
赵端领悟了一下:“噢,我来推我来推。”他把东西交给侍从,“你坐上去吧。”
他要去拉静和,静和没有动。
她说:“端郎,我怀孕了。”
那是一个薄暮,年轻的赵端从大相国寺落荒而逃,转头迎接了这样一个消息,他这个人的“血脉”从此有了延续,家庭即将再多一名成员,他要有一个孩子!他要——
成为一名父亲!
赵端三岁就失去了父亲,十六岁那年,他成为了一个父亲,他对着静和欢呼,那天他趴在静和的肚子上听声音:“那是不是明年生?那他属龙。”静和说是,她的手抚摸过赵端的头发,还有自己的肚子。
龙是一个好生肖。
赵端在隆佑宫里和娘娘分享了这个好消息,隆佑宫再一次沸腾起来,老太后是一个寂寞的人,她的开心常常伴随着赵端的到来:“多大了?”
赵端在她旁边剥果子:“三个多月?”
他们六月份成的婚,那会儿十月刚开一个头,赵端夸赞静和:“您看她多厉害!”大家一起笑了,说赵端也厉害,赵端被夸得飘飘欲仙、摇头摆尾。
太后对他说:“静姐既然怀孕了,你身边没有人也不行。若云和若雨,今天就和你回家去吧?”
赵端没说话,他静了一会儿,蓝从熙上了隆佑宫的门,他是皇后刘清菁的人,却传来了皇帝的旨意:“官家听说大王家里有喜事,特叫臣来请。”
赵端借机脱身出去,太后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说:“你哥哥病着。”
换季的时候,漫天乱飘的灰尘和落叶再次引起了皇帝的肺病,一直连绵到了冬天。但他仍然坚持在宣和殿内听政读书,偶尔在窗棂那边眺望父亲曾经的睿思殿。
赵端来到宣和殿门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秃秃的桑葚树,迎接他的是一位很眼生,很美丽的宫女,她来接引赵端,手轻轻地碰着他。
一瞬间什么阴谋都蹿了出来,刘清菁怀抱着一只小猫出来,女孩子拉住了赵端的手,刘清菁微笑道:“十一哥喜欢她么?”
赵端把手挣出来,躬身道:“娘娘。”
刘清菁抚摸着那一只小猫,她艳丽、明媚:“我听说顺国夫人怀孕了,你年轻,怎么受得了这个?这是我的养女玉华。”养女就是私身的另一种名词:“配你不算辱没吧?”
赵端疑心玉华是为赵佣准备的,他对这个嫂子敬而远之,不断地往殿内张望,刘清菁带着点惊讶地说:“你不要吗?”她用一种品评货物的方式,品评玉华,曾经的她自己:“十一哥,你的眼光真高,玉华还不不够漂亮吗?”
内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赵似的声音响起来:“嫂嫂这里的美人真多,送了我一个,还有一个给他。”他把玉华的下巴抬起来看:“噢,我怎么觉得她比我的那个好看呢?”
刘清菁笑道:“十二哥又乱说话!我做嫂嫂的难道还有偏心吗?十一哥,你不要她就算了。”她骂玉华:“怪你命贱,咱们大王看不上你。”
玉华垂着头,赵似放开手,刘清菁带着玉华走了,赵端看见玉华哀求的眼神。
赵似没走,他身上染了一股内殿的药味:“听说你要做爹了。”
赵端和他隔着,赵似问:“你觉得他会开心吗?”一个明知故问的语气,他像一个魔鬼:“你那个王妃不太识相。”
赵端的眉眼动了动:“什么意思?”
赵似说:“想知道?”他到赵端的身边说话,抚着他的肩膀:“我猜,你还想知道,是谁把你去裕陵的消息告诉老太婆的,是不是?”
赵端的眼睛睁大了,赵似说:“这么看我干什么?朱伯材是他舅舅,难道不是我舅舅?”
梁从政出来请赵端,赵似抚摸着赵端圆领袍上的褶皱,对他躬了躬身:“哥哥,再见。”他大笑着离开,眼神中甚至有一点期待,只留下赵端一身的冷汗。
他去裕陵的消息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让娘娘和他离心,到底谁的获利更大?他感觉自己走在一块冰上,溜达,往前滑。
宣和殿内洋溢着苦涩的气息,皇帝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眉峰像一把剑,赵端走到他面前。
“你嫂子……”他显然知道刘清菁给赵端送女人的事。
他咳了一会儿,赵端给他喂水,可技术不够高,一点水洒在赵佣的被子上:“她……”赵佣平息了一会儿:“她不大会说话,但总没有坏心的。”
赵端有一些朦胧的感觉,可能原来这就是爱情,刘清菁即使杀人,在皇帝眼里也只是小猫伸了个爪子,他垂头在兄长的面前不说话,赵佣说:“她想要一个孩子。”很痛苦的语气,不知道是刘清菁的问题还是皇帝的问题,但赵端和赵似的生育能力都没有问题。
刘清菁把养女给他们,生下来儿子,或者可以像英宗皇帝那样抱到宫里来养,也可以对成年亲王的外宅有一道监视。
赵佣说:“你不必管她,叫她想明白吧。”
想什么呢?赵端没说话,他只是忽然想到了自己和向太后,也许有一天皇帝会让别的女人怀孕,生下来儿子给刘清菁,那个女人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赵佣终于切入了正题:“听说你的妻子怀孕了。”他来恭喜赵端,赵端因为他的恭喜感到害怕和痛苦,他依恋着赵佣,可又很害怕赵佣,他沉默,只是抬头盯着赵佣,赵佣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对他招招手,把他叫过来,揽他在怀里。赵端又感到温暖和安祥,他想哭泣。
赵佣的怀抱有着嶙峋的起伏,他会一直咳嗽,有时候会有血,声音很哑,那一天他坚持和赵端说了很久的话,很忽然地,他问他:“你和你的妻子,感情好吗?”
赵端说:“好。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互相照顾。”至今他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静和,但静和是不一样的,他俩是一滴水和另外一滴水,她抚慰着孤独的赵端。
赵佣说:“和自己的妻子感情好,是一件好事。”赵端心想他有过两个妻子,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那天晚上天很晚了他们还没说完话,赵佣请他留下来,他们可以长谈,他请他吃了炕羊,这道菜显然不适合赵佣这种病人吃,还有很多甜甜腻腻的小点心,都不是赵佣的口味,他在那里喝一碗粥,让梁从政给赵端布菜。
面对这位大珰的筷子,赵端站了起来说不敢。
赵佣笑了笑:“那你自己夹吧。”那天赵端没有吃很多,他看见赵佣暴着青筋的手背,脑子里想起赵似的话,赵佣说:“那天你要请哥哥吃饭,哥哥没去,这顿饭给你赔礼吧?”
赵端摇了摇头,有一点刻意地埋怨:“这事我都忘了,哥哥怎么还记得?可见心里觉得我小气记仇。”
也许是他的话太假,赵佣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宣和殿,赵端成年以后第一次和哥哥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赵佣说:“十一哥。”
赵端把脸转过来,对着他,赵佣说:“有这样大的喜事,怎么还是挹挹不乐?你心中有什么事吗?”赵佣的声音沙哑,在一阵咳嗽声里,赵端心里想过一百个问题。
赵似的话什么意思,刘清菁为什么要把养女送给他?他去裕陵的消息是谁走漏的,娘娘是静和的亲戚,为什么要在静和怀孕的时候,把若云和若雨送给他?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那两个女孩是为他养的,但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
还有。
赵佣,是你吗?帮助我,又倾吐我秘密的人?
他在心里问这个问题,但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赵佣的话落在他的头顶:“十一,你没有什么话要对哥哥说吗?”
赵端曾经跟他有说不完的话,赵佣喜欢听他讲话,但现在他牢牢地闭住了嘴巴,他睡在外面,瞥见兄长桌边有一本《韩非子》:“外头人都说这书不好,哥哥怎么还看?”
秦王用韩非之言,二世而亡。赵佣说:“爹爹曾找人刊过这书,想来有可取之处。不过,你大概不会怎么喜欢它。”
话题被扯开,赵端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向赵佣吐露一切,那天晚上灯熄灭以后他们还在说话,天南海北地乱讲,但各自规避一些东西。
最后他们又说到那一块小糕点,赵佣拿着糕点,赵端绕着赵佣的腿急得直打转,他们都笑了,笑声过后是一阵静默,聊天宣告终结。
赵端临头也没有问出那些问题,他在漆黑的夜里描摹兄长的容颜,他没有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赵佣也许再也不会给他起一个字了。
或者说,梦里的人不是赵佣。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曾经圈着一双手,可手的主人是谁呢?
冬天里光秃秃的桑葚树不说话。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几乎是赵佣醒来,他就醒来了,他从床上弹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跪坐在床上看赵佣,赵佣说:“小时候和你睡觉,你总爱乱钻,拱着人,现在这毛病竟改了。”
赵端狡辩道:“哥哥不是说我睡觉很乖吗?”
赵佣说:“那是怕你下不来台。”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悲伤地询问:“是我怀里冷了吗?”
病人的体温不是太高,赵端嗅到一点死亡的气息,但兄长才二十二岁,正是一生中最年轻茁壮的时刻,赵端说没有,他只是长大了,长大就会懂事,睡觉也会安分。
赵佣只有抱之一笑,让他去给太后请安,并且允许他可以不去上朝,在家里多陪陪自己新婚的妻子,那点遗憾的微笑又在他嘴边回旋,他和自己的第一任妻子成婚在一个不吉利的日子里,可太皇太后执意如此,他反对无效,他们有一个女孩子,然后死了。
他目送自己年轻的,富有活力的弟弟出门,想起母亲的话语:“只十二哥同你一个肚里爬出来,立十二哥则稳便。”
赵端走到门口,赵佣随便找了件常袍给他穿,橙红色,袖子飘出一大截,像朝霞染了一截云彩。
他跨过门槛,对赵佣笑一笑,唇边有两个笑弧:“哥哥再见。”
赵佣也笑了:“再见。”
赵佣再次来到隆佑宫,摸了摸外头的小猫,向太后叫他去洗手,他对郑若云说:“姐姐,我不要这个味道。”
若云愣了一下:“那我再给你换一块来。”
她走了,若雨在旁边,拿着一块帕子准备给他擦手。
赵端的手放在盆子里,水波把他的手折射成两段:“妹妹。”
若雨别过脸:“你叫我什么?”
赵端说:“你说你比我小三个月,让我叫你妹妹,不是吗?”
一滴水落在盆里,若雨说:“你这半年来一直不和我说话,我以为你再也不和我说话了。”赵端撩了一下水。若雨的手也在盆子里:“你知道我受了冤枉,受了委屈是不是?是谁和你说我告密的——”
她刹住了车,也许是怕赵端再一次对她发怒,她很可怜地乞求赵端:“哥哥,你知道我笨,有时候要惹你生气,你教我写字我也不爱写,可我是真心对你的,你把我带回家去吧,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对娘娘说的,我如果把你的事往外吐一个字,就叫我永生永世被你讨厌!”
赵端没说话,他的眼睛掠了一下若雨,美丽的若雨,豆大的泪珠子,她为自己添砖加瓦:“你新妇嫁来,娘娘再不知道你的消息,再这样下去娘娘会对她生气的,你就当为了她,把我带走吧,我进宫就是要——”她的话还没说完,若云带着一块胰子回来了,她的话戛然而止:“你的手怎么这么脏,到处去乱摸猫。”
她很怜惜地把赵端的手擦过一遍又一遍,但赵端的手干干净净。
赵端谁也没有带走,宣和殿的那一觉让他很不舒服。静和在屋子里摆弄小孩的老虎帽子和老虎鞋,她把鞋帽子都做成了小龙的样子,赵端脱了鞋上床睡觉,静和怪他:“昨晚上睡宫里,怎么也不叫人报一句?”
赵端感觉到很疲惫,他甚至觉得昨天那一觉让他也变成了一个病人:“我忘了。”静和温柔地对他笑一笑,那天赵端睡饱了起来,王若雨的话在他心底里回荡一圈,吃饭的时候,他扫过周围,发现除了陈思恭和萧琮之外,陪在身边吃饭的都是静和的陪嫁,几乎没什么他认识的人。
他给静和夹菜的手顿了一顿,菜掉在半路上,静和柔柔地对他笑一笑,赵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刚才手抖了。”
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行的,赵端吐出一口浊气、病气,静和吃饭吃得很香,肚子里的孩子在茁壮成长,赵佣的病正在一天天加重。
大相国寺那个胡道人的话,似乎马上要变成真实。
赵端轻易不去宫里犯忌讳,经常跟静和待在一起,静和荡不了秋千,就在秋千架上做一会儿,赵端拉着秋千绳跟她稍微说一会儿话,他给宝宝起了很多个名字,他们那一辈是“有”字。
他把给宝宝起的名字做成签子撒在桌上,反正出生了也不会立刻有名字,他可以叫宝宝来抓,抓住哪个是哪个,但他还是最满意:“‘定’就是静和正,你和我的意思。”
静和请他等待,娘娘也许会给孩子起名字。但她没说,也有可能这个孩子不需要用到“有”字,他们彼此害怕,彼此期待。
有些事情顺国夫人可以做到,但皇后做不到。
赵端把签子收起来,胡乱撒在桌上,期待着孩子像小鸡啄米一样抽取一个:“走吧,咱们去大相国寺。”
那是正月十二,出门的时候,赵端想着那个签子,想着去大相国寺见到那个老道士,想着赵佣二十二岁的年纪和身上沉疴的病,穆王府的秋千摇摇摆摆,被风吹动。
穆王再也没有回到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