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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22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10893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静和是有先见之明的,“赵有定”这个名字最终也没有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用上,那天赵端和她走到大相国寺就被告哀使带走了,他们两个遥遥对视了一眼,静和扶着肚子上了回家的车,等待命运的钟声敲响。

那天她等到很晚,露水变得沉重,赵端没有回来,只不知道是谁来报了信,有人伏倒在她身边,喊了一句:“娘娘。”

她抓紧了桌子的边角。

刘清菁空出坤宁殿的速度很快,就像她当年从孟氏手里获得坤宁殿一样。赵端给兄长的遗孀另外起了一座崇恩宫,并尊她为元符皇后。

王静和入驻了坤宁殿,就好像赵端入驻福宁殿,王朝更替,旧皇帝和旧皇后如同落叶,轻轻一扫就掉了。

赵端的皇位做的并不安稳,章夔以皇帝与王晋卿等交流的事迹为缘由喊出一句:“穆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先帝赵佣的同胞弟弟赵似虎视眈眈,朱太妃还没有为上一个儿子擦干眼泪,就要为下一个儿子奋斗,王静和学着去做一个皇后,赵端学着去做一个皇帝,那年他们都没有到十七岁的生日。

四月十二日的那天晚上,王静和梦见了宣德门正门大大开启,两面红旗扯出一个“吉”字,四月十三日的丑时,她生出一个男孩子,新皇帝赵端的嫡长子。先帝赵佣因为无子导致世系更替,赵端在即位的第三个月就有了元嫡长子,她听见赵端的欢呼,还有孩子的哭声。

中外欢声雷动,皇帝当场命人告谢宗庙及祖宗陵寝,并决定大赦天下,一般来说皇子的第一个爵位是国公,成年以后才封王,但对于这个扫空整个国家沉郁气氛的孩子,皇帝在他出生的第二天就下了旨意,赐他的名字叫“亶”,赐他的王号曰“定”。

静和在床上笑了笑,她知道赵端是不会让自己苦思冥想的名字落空的,定多好,定是静和端的意思。

那一天刘清菁也来了,她叫静和妹妹,坐在她床边,抚摸了一下赵亶的脸颊,赵亶是个很健康的孩子,能吃能睡,哭声震天。

只可惜他出生在坤宁殿。

有宋开国一百多年,坤宁殿里都没有生出过一个成年的孩子,太祖太宗是创业之君,真宗皇帝、仁宗皇帝皆非嫡子,英宗是过继的,神宗虽然是嫡长子,但长在藩邸,他的妻子向氏在坤宁殿生下一个女儿,十二岁那一年莫名其妙就死了,紧接着继位的是赵佣,坤宁殿里死过孟皇后的一个女儿,刘清菁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现在,赵亶在坤宁殿里安详地睡着。

隆佑宫的押班娘子郑若云来到坤宁殿,刘清菁若有若无地抚摸着赵亶的脸颊,专程等待一场好戏。

郑若云传达了她主人的旨意,并且用一百多年惨痛的事实告诉王静和:坤宁殿也许不太吉利,不能保护小孩成长。娘娘,你不会让你的孩子,皇帝的元良之子,冒这样大风险的吧?更何况,孩子会占用您很大的精力,宫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事情,您不会一直要您的婆婆来打理吧?

郑若云语调温柔,道理明确。王静和是一个外来户,这座巍巍的宫城比穆王府大了多少倍?太后支付抱走孩子的代价,王静和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后,和女主人。

小孩子离开了坤宁殿,刘清菁的手指没有落处,王静和顾不得叫她走,只把张明训叫过来:“去找官家!”张明训匆匆地离开了,刘清菁叹气道:“十一哥还没亲政呢。”

王静和警惕地看向她,过了一会儿,刘清菁走了,留下一个笑。

赵端还没有亲政,和他的养母共治天下。

那位轮番在夫君、婆母、赵佣的手下受气,抑郁了大半生的太后,最终凭借养子的力量主宰了这个国家。

隆佑宫很快乐。刚出生没多久的赵亶一觉睡醒发现换了地方,哇哇大哭起来,但哭声让他喝到了奶,他就不哭了,在陌生的怀抱里,他笑了一笑。

向太后抱着他,一点点摸他的脸颊,不知道说什么,让她真正落泪的是张琳的一句话:“大哥的眼睛长得像父亲,下巴像母亲。”儿子像父母很正常,向太后没说话,张琳说:“大娘娘,您看他的鼻子!”

那种惊喜的声音,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宝藏,向太后的指尖摸过赵亶的鼻子。

赵亶的鼻子什么样?王静和跟赵端都是很讨人喜欢,很亲和的面相,这孩子的鼻梁却有一些突,等到以后长开了也许会有一点凶,喜爱者称之为威严。

向太后摸摸自己的鼻子,也很突,驼峰鼻,她很痛恨这管鼻子,这鼻子让她看起来很凶,不像一个女人,也许长成朱氏那个样子会讨丈夫的喜欢,也许……

她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个早就死去的女人。

说实话,赵端是幸运的,因为陈氏本人并没有惊天的美丽,只是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两道弧,可她生下来的赵端却漂亮得惊人,且极讨人喜欢。

陈氏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抱赵端到坤宁殿去,赵端不管在谁的怀里都笑,那时候向太后还是向皇后,她的女儿刚刚死去。她已经三十多岁,无趣、寡淡,并不美丽,相比之下也很衰老,丈夫不愿意和她再有一个孩子。

只有那一个孩子对着她咯咯地笑。

如果这个孩子是属于她的——这孩子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真是一种天赐的灵犀,赵端虽然和她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她凭借着王家和向家的联姻,把王静和嫁给了赵端,生生捏出了一个赵亶。

“我的孩子。”她呼唤赵亶,赵亶对她笑一笑。

张琳说:“官家刚刚下诏,追封了姐姐做周国大长公主,谥号淑怀。”

他口里的姐姐只指一个人,向太后此生唯一的女儿延禧公主。赵佣在的时候,这位公主无人问津,向太后想给她修建一座慈云寺都被拖延,可赵端即位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今年刚好是延禧三十岁的冥诞,罗天法事、经筵打醮的声音仿佛在向太后身边响起,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陶醉。

张琳说:“官家是最孝敬的,且知道感恩。”

向太后说:“他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以外,和我亲生的又有什么分别?”

她爱抚赵亶,因为赵亶,她和养子有了真正血脉上的联系。可还是有一些淡淡的遗憾,赵端如果是她亲生的该多好?

可赵端是谁亲生的?

张琳读懂她的心:“若没有娘娘,她全家都要饿死,却哪来的福气生下官家?若不是娘娘还照顾她家里,她那几个兄弟也等不到官家登基。现如今娘娘还和官家说,追封她做太妃,那已经是她前世积德了,又再讲,官家若不是养在您膝下——”

赵端没有母族的凭恃,如果没有向太后,拿什么和赵似争?赵佣死的时候又没有遗诏,赵似可是有宰相章夔支持的。

向太后从女儿去世以后就开始吃斋念佛,她是一个慈悲心肠的菩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娘娘就是太过慈悲。”张琳说,“当年求您劝高娘娘立大行皇帝的时候,圣瑞宫把话说得多好听?大行又和您多亲?结果长大以后,全想着自己的亲娘,半点不记得您当年的保佑之恩,要是容陈氏活着,难保不是第二个圣瑞宫。”

“阿弥陀佛。”向太后说完第三句,为那个死去的女人哀悼。

朱氏是神宗皇帝最爱的女人之一,她当然除不掉。

但陈氏不一样,若没有自己的引荐,她怎么沾得上天子的枕席?

太后的钧旨暗语传达给了远在皇陵的陈美人,请你光荣地去死,饿死、病死、累死,怎么死都行。总之,你的儿子不需要你这样一位母亲,你能给他什么?

她为这样完美的闭环而沉醉,可一道声音出现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皇帝的声音透过门传来,整个隆佑宫被他称作姐姐的只有郑若云,主仆二人向外看去,侍从为年轻的皇帝打开了门,他身上系一条为兄长守孝的蓝铁带,衣着淡黄,脸颊微红,一看就知道是跑过来的。

郑若云惊恐地跟在他后面,向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对赵端说:“擦擦你那一头的汗。”

赵端擦了汗,洗了手,把儿子抱过来:“啊呀,我的胖小子!”赵亶长得又白又结实,抱在怀里满满的一团,赵端一抱着他就忍不住笑。

赵端坏心眼地拧儿子的脸颊,赵亶哇地哭了起来,在赵亶的哭声中,这一对母子对视了一眼。

向太后微笑道:“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赵端拍哄儿子的手一停,问她什么事。

向太后说:“人家民间管妻子叫做‘新娘’,可见是有道理的,有了新娘,就忘记旧娘了。”

王静和来找你帮忙的,是不是?

赵端把孩子递给张琳,在太后面前躬身弯腰,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一点委屈:“娘娘这话又是杀我,我再不能做人了。我不是为她来的,我是为自己来的。”

向太后问他:“为你自己什么?”

赵端说:“坤宁殿养不住小孩子,我想把他养在自己身边。”

向太后没想到这一点:“你会带小孩子么?”

赵端理所当然地道:“不会带就学,学不会不还有您吗?”

向太后说:“谁要帮你?”她的眼神触及到赵端身后的若云,若云的手在发抖。

最后皇帝成功带走了他的儿子,向太后说不放心他一个人带孩子:“若云贴心,叫她在你身边帮忙吧。”

若云惊慌地尖叫一声,赵端疑云的眼神传来,她慌忙告罪:“我不要离开娘娘。”赵端看了她一眼,抱着孩子走了,赵亶很沉,他一坐上乘舆就面沉如水,赵亶在他的怀里睡着。

赵亶出生以后,朝中要他亲政,要太后颐养天年的声音越来越高。

送出赵亶,他可以亲政,静和可以执掌后宫,向太后不会害赵亶,但赵端摸摸儿子的脸颊,知了轻轻地叫,他想赵亶被人抱来抱去,吹了很久的风。

他的心悄然裂开一丝缝隙,那是对静和第一次滋生的不满,她和他没有站在一起,显然赵亶是被她送出去的。

赵端又想起从前吃饭的时候,除了陈思恭和萧琮以外,饭厅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静和以一种不容侵略的姿态掌管着他们的家,一滴油融入一滴水,希望融合,被稀释,又浮在上面。

赵端默契地和妻子跳过这些事,太清的河流无法养育鱼儿,这是众所周知的。皇后在月子里尝试着掌握坤宁殿和福宁殿,如同她掌握穆王府那样,皇帝默许这一切,他很忙,忙到脚不沾地,他学习一切做皇帝的知识,没有人可以教皇帝怎么做皇帝,赵端的老师是蔡瑢,新法、旧派,将兵、青苗,一个盛世的影子在他的嘴里缔造,皇帝为此痴迷。

皇后很快出了月子,有模有样,顺利到几乎诡异地掌握着后宫。

她经常过来福宁殿看赵亶,福宁殿和坤宁殿很近,她觉得找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那年秋天的时候,王藻死了。

赵端暂时瞒住了这个消息。

这位一辈子都沉迷修仙的勋贵子弟终于在女婿做了皇帝以后了却尘缘羽化飞升,皇帝追封这位岳父做郡王,那天他来到坤宁殿,月光撒在坤宁殿的秋千架上,这架比王府里的更大也更漂亮,赵端想他还没推静和坐过秋千,因为秋千架做好不久,静和就怀孕了。

他的手放在缆绳架上,静和牵住了他的手。

他张了张口:“静和……”静和坐在秋千架上,用眼神抚摸着他,他们做夫妻的第二个夜晚,静和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走就走吧,要走的留不住。”

“那总不能留也不留吧。”

静和对于自己的父亲也许很失望,她和母亲带着弟弟妹妹长大,父亲用一切去侍奉天尊,母亲维持着家庭,不学无术的弟弟,越来越怯人的妹妹:“在的时候,总想留住,也许走的时候才能松气,心里想着‘终于走了’!”

赵端那个时候不懂她,但月亮底下,他和静和彼此对望,他们从王府一起走到了皇宫:“你当时说要给我一个葡萄园,我不要,你又说拿去给女儿做陪嫁。”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们现在拥有整个天下,静和问:“端郎,那你还要葡萄园吗?”

赵端说:“可咱们还没有女儿呢。”

他们的女儿孕育在这个月夜,时间很好确定,因为没有后来了。

赵端在福宁殿召见了秘书郎,他没登基前的好友蔡攸,蔡攸穿的像身绿蛤蟆,赵端轻手轻脚地把赵亶抱过来给他看,赵亶非常健康,五个月大的时候,他能靠在父亲怀里坐一会儿,赵端命令翰林学士把定王的早慧传达下去:“他这么小就会坐了!”

蔡攸看着坐在父亲怀里的赵亶:“可惜了,我家是个儿子!”

他们订过娃娃亲,赵端应该会遵守诺言,差一点蔡攸就能做国丈了。

赵亶虽然还是定王,但谁都知道,除非他早夭,不然下一个皇帝没有别的人选。他也真是个做皇帝的料子,喜怒不定且非常蛮横,赵端一边跟蔡攸说话,一边拿着一个玩具逗赵亶,赵亶如果拿不到玩具就会生气,抓父亲的手,赵端夸奖他:“乖乖的力气真大。”

中宫再怀孕的消息传遍中外,蔡攸道:“这回总是女儿吧。”他准备提前给蔡行预订一下,他就是有这种自信,他那时候的官才九品,国朝的公主只和勋贵联姻,更何况是中宫嫡出,蔡家作为文臣想要尚主几乎不可能。

赵端也没反驳他,并认为这事顺理成章:“别问我,问静姐去。”

蔡攸也认识静和,不过他的胆子并没有到这个地步,他随口埋怨道:“听说你预备在西南角建个园子,还叫我爹去堪位置?”

赵端点点头:“在‘艮’位,因此叫艮岳,是最利子孙的。”

蔡攸埋怨道:“利你家就够了,还利上我家了。”赵端不解地挑眉看一看他,蔡攸靠近,悄悄地说:“你不知道吧,我爹老树开花,我那个后娘怀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开始仔细观察赵端的脸色。

赵端只挑一挑眉:“怀了?”蔡攸的呼吸染红了他的耳朵,他轻盈地躲开蔡攸,若有所思:“怀了。”

蔡攸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赵端若有若无地提点他:“叫你天天总胡说‘你爹死了什么都是你的’,现在好了吧,多个人来和你分东西。”

蔡攸急了:“你怎么还幸灾乐祸上了?你向着我还是我爹?”

赵端笑而不语,那天难得闲暇,他把赵亶抱起来到外面晒太阳,摇椅晃荡,赵亶在他身上爬,学习着抓握,衣服被揉皱成一团。冬天有一点冷,他害怕赵亶生病,捏捏他的手,发现很暖和。

他捏了捏赵亶的耳垂,抱着他睡着了,陈思恭惊呼的声音传来:“哎哟,蔡六哥,你怎么不叫官家多穿两件衣服再到外头来!”

但其实持盈并不冷,赵亶穿着很厚的红袄子,血脉和温情在他两个人之间流淌,在孩子面前,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隔天,在没有和太后商量的情况下,皇帝当廷宣布改年号为崇宁,金口玉言,决不反悔。

年号代表着皇帝的愿望,执政的方针,崇宁这个年号皇帝早提出来过,混在一大堆备选之中,并没有被人好好重视,毕竟熙宁变法是大家都不怎么愿提及的事。

尤其是太后。

皇帝悖逆了她,她拂袖离去,纷乱嘈杂之间,蔡瑢第一个出声赞许,附和皇帝。

赵端坐在御座上和他遥看一眼,蔡瑢是他的老师,他的知音,他的伙伴,他们站在一起。

一池水,和一条鱼。

所以在静和都背叛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人。

危机四伏的福宁殿,皇后用了半年的时间掌握这里,赵端任由她掌握,却最后砸了自己的脚,夫妻是可以离散的,他们是不相容的两滴液体,被同心结栓在一起。如果养母真的要杀了他,能帮助她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王静和。

他同时被这两个人背叛,原因也许是赵亶,他出生以后,赵端成了退而求其次的“次”。

那天他拖着病体去东侧阁找赵亶,赵亶哭得很惨烈,赵端生了病以后不能一直抱着他,他想念父亲。

他在父亲支离的病怀中坐起来,每次这样都能获得父亲的夸赞,那道曾经活泼、喜悦的声音现在沙哑传来:“你是要做一个小皇帝呢,还是,做一个有爹爹的乖乖?”

赵亶抓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赵端知道了他的答案。

想也知道国赖长君,一岁不到的赵亶压根不能做皇帝。

可静和为什么不来看他?

简王赵似被太母召入了宫禁,就像很多年前那样,不听话的赵端爬上树吃桑葚,会在娘娘的身边发现自己两个弟弟。

赵似会比我对你好吗?他靠在养母的膝头求情,认错。他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做娘娘的孩子,他跟静和的同心结断了,和娘娘的那根原来就不存在的脐带也断了。

年轻的赵持盈迫切需要一个怀抱。

他渴望女人,又渴望成为女人,但在这些以前,他需要先处置一个人。

他皇位的最大威胁者赵似。

把柄来得很快,崇宁元年的春天,赵似的家臣邓铎在家中辱骂皇帝,并称自己为“随龙人,三班借职”,这事一经捅出,中外震惊,简王上表待罪,邓铎也很快被关进了大理寺拷问。

宰相蔡瑢来到了福宁殿的东侧阁,很少有人会在这里被皇帝接见,因为这里名义上的主人是赵亶,他的太子身份随着崇宁年号定了下来。

持盈跪在床旁边,这样他就和坐在床上的赵亶一样高了,赵亶扶着父亲的肩膀,尝试着站起来走路,持盈教他说话:“爹、爹。”赵亶无意识地发出这些声音,但并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他撑着持盈的肩膀,持盈跪得累了,索性把儿子抱在怀里,和蔡瑢说话,细细地埋怨:“你看他多闹人。”

闹人才好,越健康越好,蔡瑢也笑了,他和持盈扯了一会儿闲篇,又忽然道:“臣记得之前,隆佑宫想过养育殿下?”持盈“嗯”了一声,蔡瑢说:“官家已生子,皇太后弄孙,倒是常理。”

持盈登基已经一年,皇太后并没有再继续听政的道理,如果再不找一个理由撤帘,恐怕这要变成常例了。

持盈不愿意交付自己的儿子:“娘娘若真要弄孙,等其他阁分有子,送到她膝下养育也无不可。”他圈住赵亶乱动的两条胳膊:“大哥认人,且离不开我,你忘了上次我睡在宣和殿,他在阁子里哭着不肯睡,非得见了我才肯罢休。”

蔡瑢知道他绝不肯把这养了半年多的儿子拱手送人,但太后不还政不行,于是提出了第二套方案。

持盈拍哄儿子的手停一停:“圣瑞宫?”

病愈之后他变得很多疑,蔡瑢见他的眉心微微凝起一个小窝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对持盈的秉性了如指掌:“圣瑞宫是哲宗皇帝的生母,应当尊奉;简王是神宗皇帝的儿子,应当宽让。”他说起邓铎的事情:“若官家真的因此事处置简王,将来如何面见父亲?”

持盈忽然有一点委屈:“那请罪表是别人给他写的,他压根不知错。之前娘娘曾召他进宫,若我当时死了……”

他撞进蔡瑢担忧的目光里去,他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说自己死了,蔡瑢是会伤心的。

蔡瑢说:“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持盈和他一站一坐,忽然很想靠进他的怀抱,他需要,他需要!每当他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就会怀念十六岁时的怀抱,可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呢?

赵亶揪揪父亲的衣服,持盈回过神来,想蔡瑢说得对,叫皇太后还政的事情绝不能由自己来干,只能让圣瑞宫出头,圣瑞宫怕他发落赵似,自然尽心竭力地为他做事。

出于宽容友爱之心,皇帝原谅了弟弟,只处置了邓铎,并且同意赵似朝参如故,赵似的老师白谔站出来上书:哲宗皇帝已经升宗袱庙,新帝已经改元,太子已经诞生,皇太后,你什么时候还政?

皇帝闻之大怒:“白谔教导朕王弟无方,还敢言事!”并将他发配至唐州,但匣子已经开了,越来越多的人要求太后还政。

那时候皇后在孕育她第二个孩子,坤宁殿冷冰冰的,她坐在秋千上,一只小猫忽然蹿了进来,崇恩宫的嫂皇后刘清菁又来探望她的弟媳王静和:“静和,你什么都好。”她把小猫抱起来:“就是不大识相。”

刘清菁八岁的时候就成了宫中的侍女,陪伴着皇帝赵佣长大,她绝对不是孤例,嫔妃们豢养幼女送给自己的儿子,她们从小培养感情,王静和跟孟皇后才是外来户,只可惜王静和有一点比姓孟的强——她有一个健康的儿子,持盈也比赵佣欠一点果决,孟氏身上打满了高太后的钢印,可王静和何尝不是跟向太后血脉相连?

“玉柔前几天来和我说,大哥很聪明,会爬,会坐,还长了牙齿,只是有一点不好。”刘清菁说,“不大认人,见了谁都叫‘妈’。”

持盈很忙,朝廷和西夏开仗,那是持盈即位以来的第一场战争,绝不允许失败,郑、王两位娘子在此前怀孕,被持盈封在后宫,现在福宁殿的押班御侍是来自崇恩宫的刘玉柔,刘清菁送给小叔的第二个女人,前一个他没接受。

静和感到一种痛苦,但她仍然微笑。

刘清菁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知道她的希望在哪里。赵持盈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也许哪一天会为了儿女和妻子和好。

如果赵亶死了,事情就会好办,因为王静和会变得跟孟氏一样。

但赵亶看起来还挺健康,况且王静和肚子里还有一个。

这事儿真难缠,刘清菁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香风。

朝廷之中要求太后还政的呼声越来越高,皇帝一概否决了,但张琳奉太后的命令撤走了帘子。

持盈带着怀孕的若云去隆佑宫陪养母吃饭,吃完了饭他搀着太后散步,太后说:“怎么还这样挑食,不吃猪肉。”

持盈为自己狡辩:“昨天吃过了。”

太后说:“你小时候我就想改掉你这个毛病,小孩子当然该样样都吃,不然怎么长得好?可你总任性。”

持盈垂了垂头,他和养母有了一定的间隙,太后说:“以后这也要吃,那也要吃,知道吗?尤其是你现在做了官家。”

持盈说是,他们绕过长廊,走了一千多步。

太后说:“若云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叫她在这陪我两天吧,和我解解闷。”持盈说是,若云也说好,但她的腿在发抖。

老太后的眼睛目送养子离去,视线转回到若云身上,那时候郑若云还很年轻,在老太后的眼下无所遁形:“那天你在外面。”

她说的是关于陈氏的那场密谈,若云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更害怕老太后知道别的一些什么东西。太后说:“你是从我宫里出来的人。”

没有太后,她根本不能同持盈认识,隆佑宫是屋子,她是檐下的乌鸦,如果让持盈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被养母杀掉的话……持盈会恨她的,因为这是一个道德难题,没有一个人想要碰到。

告密告密,密一定要是假的才能告,真密是不能说出口的。

那天她回去想了很久,床上好像有针在扎她,这是偷听和撒谎的报应,她的下体甚至出了一点血,她感到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又想起自己曾经发过的毒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冲向隆佑宫,太后归政以后身体就不大好,并且不肯喝药,她以一种安详的姿态昏迷在隆佑宫,持盈握住她的手,陷入弥留的太后问:“大、大哥呢?”

那个把持盈和她捏成母子的孩子在哪里?

持盈惊叫道:“把大哥抱来!”

大家就赶紧往福宁殿冲,把赵亶从福宁殿抱出来,可刚靠近隆佑宫的时候,里面就爆发出持盈的一声哀嚎:“娘娘!”

向太后对他摇头,一直摇头,她说不清楚话,只会摇头,持盈拉住她的手,在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点希望。

“妈妈……”他喊,“妈妈!”

不是娘娘,是妈妈。郑若云在旁边看得很恶心,很想吐。

向太后闭上了眼睛。过了没多久,若云就生出一个病弱的男孩子。

她和王若雨差不多同时怀孕,结果要早产了一个多月,王若雨骂她是想当老二想疯了,结果生出个病猫早产儿,她爱抚着自己的肚子。

皇帝为抚育自己长大的养母戴孝,哭得昏天黑地,他再一次送走了自己的一位至亲,为了弥补这种四年,他封她的两个弟弟做郡王,祖上三代都追封了亲王,这种殊荣世所罕见。

那皇帝自己的亲娘呢?陈太妃得了追封,她的父亲陈守贵不过被追赠了一个太尉,那是皇帝的亲外公!不过陈太妃家里还有两个舅舅,皇帝好像忘了他们。

得让他想起来。

有识之士们立刻开始寻找陈氏的传说,据说此女子生出来的时候霞光漫天红云阵阵见风就长宛然若成人……他们把陈家的两个舅舅提过来准备送进去,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好好说一说自己的亲生姐姐。

但宫廷忽然开始禁严。

那天皇帝在宣和殿里指挥装修,宰相蔡瑢在他的身边出谋划策,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奇思妙想不断。

具体表现形式是持盈说要这个,要那个,要冬天的蜜桃子,要汴京长出荔枝,要把金碧辉煌的宣和殿变成蔡瑢和他说过的江南水乡,蔡瑢说好,但偶尔会微微地皱眉头。持盈迟疑一下,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要求有一点过分,可他真的很想要,蔡瑢不能为他做到吗?他没察觉到自己眼底的失望,浓浓变成一朵阴云,谁都不会忍心拒绝他的。

几秒钟过后,蔡瑢宣布这计划可行。

阴云驱散,持盈在内心欢呼一声,冬天的蜜桃送进来,持盈把它弄成桃泥,荔枝树马上要取代桑葚树,马上就要过年了,新年新气象。

持盈靠进蔡瑢的怀里,手里用小勺子压桃肉泥,这些活计他很爱干,一种天赋。

蔡瑢的手圈上他的腰,持盈盯着自己的腰,他的手,没说话。他甚至渴望蔡瑢的手指在他的腰上写字。

桑树被撬动起来,持盈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听见它根基断裂的声音,他从蔡瑢的怀里起来,感到很心痛,蔡瑢在他的身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这是我小时候爬过的树。”

蔡瑢说:“那就不要扔掉它。”

桑树是好东西,诗经里面就有它。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赵持盈在一生中最年轻美丽的时候,就像夏天时候桑树叶子上密密的绿叶,他命令把这棵桑树移植到宣和殿后院,给荔枝树让位,但也不要扔掉它。手里的那盘桃肉变成了泥,持盈说:“走,咱们给大哥吃一口去。”

赵亶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精力充沛,他闹起来的时候皇帝都要给这小霸王服软,但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因此也不会告状,皇帝这会儿在宣和殿处理政事,大家可以歇一会儿。

汴京下了雪,覆盖了刘押班的芭蕉树,那是皇帝在春天和她一起种下的,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刘押班不肯做嫔妃,看架势想和皇帝长长久久地呆在福宁殿里。皇帝在芭蕉树下吹笛子,她在芭蕉树下为皇帝跳舞,大家都希望得到她那样的好运气,争先恐后地涌出去,为芭蕉树除雪。

小宫女一个人呆在东侧阁,赵亶睡着了,她也很困,香炉里传出安神的香料,原本有人和她一起看着这位太子殿下,但那个人讨好了刘玉柔,因此有特权不来值班。

她从夜里连续看守着太子,实在太困了……

门开了,持盈惊讶东侧阁没有人看守,只能自己去开门,他手里拿着一碗桃泥:“乖乖,爹爹给你带了……”

“砰!”

移植桑葚树的那一天,宫廷上阴云密布,像紫黑色的汁,天罗地网,百口莫辩的是皇帝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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