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简王赵似盘腿坐在一张锦绣罗汉塌上,一幅山水屏在他身后徐徐展开,榻边的香几高摆,花篮上两只蔷薇吐纳点点芬芳,四周侍从警然站立。
一幅清雅的画面。如果忽略简王本人正披着头发,散着腰带的话。
哦,还得再忽略掉他的动作。
他正在喂食。
喂食的对象并不是一只猫,或者一只狗,而是一个人。
从背影上来看,应该是一个女人,她正跪坐在地上,长长的裙摆铺开,头发散落。也许是饿得很了,赵似手上的小糕点被她吃进去以后,她还伸出舌头舔舐赵似的手掌心,那上面有一些碎末。
赵似有点痒了,但脸上很愉悦,他把头抬起来,看向门外的来人,紧接着,他把手从女人的发下伸出来,似乎想要和来人打一个招呼。
可还有一粒碎末没有舔干净,女人急了,竟然违背了规则,伸出手去拽赵似的手腕,把嘴贴到他的手掌心。
赵似好像被逗笑了,他问这个女人:“这么饿?”
瀑布海藻一样的头发晃了晃,听见赵似的话以后,女人立刻伏跪下去。
赵似说:“你真丢脸,叫人家看笑话。”他的身体向前倾,从乱发中拨出一张美人面,让她回头看。
便装的班直侍从拱卫着一位年方弱冠的白袍郎君,生红色的内衣领滚着珍珠边溢出来,这人不曾说话,是旁边那个紫袍人开口:“大王还不起身!”
女人和这个人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愣住了。这时,她身后的赵似抽出手,猛然击掌,那女人又一个激灵,缩到他的榻边去。
赵似对这狐假虎威的大珰没有忌惮,或者说,他对于皇帝本人也没什么尊敬之心。罗汉塌四周都有围栏扶手,他扶栏弯了弯腰:“哥哥好。”那声音拖长了。
他伸出手,拍拍榻下蜷缩的女人,她穿的很漂亮,很名贵,像裹着锦缎的瘦骨头,只有肚子凸起来:“那也是你哥哥呀,阿沐,跟咱们哥哥问个好。”
女人很激烈地抖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也许她已经丧失了语言的本能。赵似说:“不要害怕,来,跟着我念,哥——哥——”
女人没说话,赵似扳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发往后拢,露出她和天子有一些微相似的面容:“叫啊!”
他的声音一大,女人的嘴唇就开始颤抖,良久,她嘴唇里抖出了一个音调:“汪。”
赵似更加开心了,他一下一下爱抚着女人的头:“好乖。”
持盈看着这个荒诞的画面,喝止道:“够了。”
他要停止这一场闹剧。
几个侍从上前把这个女人搀扶起来,感觉到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她面带恐惧,回头看了一眼赵似。
赵似面上的笑意敛去,一张挺秀的面容直对天子。
金丝镶边的裙摆划过地面,她挣扎着要和持盈说话,持盈弯腰听她的声音,可只有一丝游离,什么也听不清。
伶仃的美人骨。
赵似叹息的声音响起来:“啊呀,这两天总忘记喂小狗,哥哥赏她一口饭吃吧。”
裙摆消失在庭院里,持盈把目光收回:“简王醉了。”
赵似挑衅地看着他:“你要给我醒酒吗?可别把我醒坏了。”他伸出脚,穿上鞋,持盈每次看到这张和赵佣很像的面容向他走来时都有一种恍惚和错乱的感觉。
“老太婆刚死,我要是也没了……”侍从上前一步拦住赵似前进的步伐,随身的交椅摊开来,持盈掀袍坐下,赵似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他,忽然笑了,“再加上你那病秧太子,哥哥,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持盈漠然问他:“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满院的侍从面面相觑,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赵持盈微微抬起眼皮和他说话。
皇权真是一个好东西,赵持盈这种人做上皇帝了都能平白生出了十分威势来,以前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不如意就在那里装可怜:“杀了我,你将来死了,见了赵佣怎么说话?”
我是他的同胞弟弟!
赵佣的名字让持盈的睫毛缓缓抖了一下,赵似嗤笑出了声音,持盈开口了:“给大王醒酒。”
蔷薇花摇曳在春风中,持盈摸了摸自己的脸,脑子里晃过那个女人颤抖的双唇,唇下秀美的下巴,他们是姨表兄妹,有一点面容上的相似,只因为父亲和性别的不同,产生了命运上的天差地别。
赵似折辱她,像一条狗那样豢养她,隆起的肚子蹭在地上,持盈想吐,他由衷地感到一点恶心,对赵似。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侍从来报赵似的酒醒了,持盈去他的床边看他,没有别人。
为了防止简王酒醉发疯伤到天子的玉体,赵似的四肢都被铁索捆住,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持盈居高临下地看他,故意以一种温柔的目光。
赵似原本还在笑,可是过了一会儿,又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看什么?”
赵持盈把萦绕他十六年的魔咒还了回去:“果然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长得和他真是像。”
赵似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持盈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很轻狎,流云衣袖上的香风罩过赵似的面容:“你听不懂吗?”
赵似张嘴,袖子被吸进去一块,广袖襕袍上的销金纹影影绰绰。
湿润。
赵似把袖子吐出来,予以一种反击:“我睡赵沐的时候也这么想,她叫得真厉害,一直往前爬,像条小狗。”
话音刚落,他的脸就被持盈的手打得一偏,红肿的掌印浮现出来,他没法用手摸,只能用舌头抵了抵口腔,在脸上捅出一个凸:“她爹知道我能做皇帝,把她送给了我,我原本想……”他动不了,用目光描摹过赵持盈:“你们两个要是一起在床上舔我的话,那一定很好玩,就叠在一块儿……”
他微笑道:“你看她多漂亮,和你小时候一样,而且特别馋,不过她比你听话多了,除了我亲手喂的东西以外,别的她都不吃。”
所以,要是我忘记喂了,她就只能饿死啦!
他并没有激怒持盈,持盈问他:“你能做皇帝?”
赵天子穿着白履袍,衣着鲜洁地俯视他,谁是最后的赢家一目了然。
谁不能做皇帝?他们是皇帝的儿子,天然有做皇帝的资格,是赵佣自己没有孩子,怪得了谁?他比赵持盈差在哪里?
“你真是条狗,连老太婆的丑脸也舔得下去嘴。”
如果没有向太后的支持,持盈铁定做不了皇帝,哪怕赵佣临死前留下遗诏也一样。向太后的面容清苦,和朱太妃坐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对母女,身上又苦又涩,宫里没有哪个小孩子愿意靠近他,只有持盈因为没有母亲,待在她身边,染过她身上凄苦的、为女儿祈福的檀香。
他真是一个处心积虑、老谋深算的奸诈小人,向太后把皇位送给他作为报酬,赵似再怎么辱骂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事实就是赵似被绑在床上,持盈下瞰着他。
持盈摇了摇头,他告诉赵似一个也许不会有人相信的事情,赵似是永远的失败者:“是哥哥诏令我即位的。”
赵似冷笑他的自欺欺人,这话放给外人听外人都不信,更何况是身在局中的他俩:“得了吧,他死前什么都没留下来。”
二十二岁的赵佣,谁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相信自己会死?因此不管母亲怎么催促,他都没有立下遗诏,如果他有了遗诏或者立了皇太弟,事情根本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那时候皇帝的余威仍在,隆佑宫的老太婆还有曾布、蔡瑢,敢当着他的遗体篡位吗?
章夔也是蠢货,根本没算到蔡瑢临阵反水!
要不是赵佣拖延,他早就会是皇帝,今天被束缚在床上的人会换一个!
赵持盈被绑在床上时什么样?他很爱畅想这个,但持盈很笃定:“他属意我即位。”听起来不像玩笑:“我和他见的最后一面,他送了一幅郭熙的画给我。”
赵似的嘴唇微张,他显然不知道这门官司,皇帝最后的时光在圣瑞宫的掌控里,如果送过持盈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郭熙是谁大家都知道,神宗皇帝最爱的话加,如果赵佣真的把这幅画给了持盈。
凭什么?
他惊叹兄长的愚蠢,并且寻找一个理由:“你跟他睡了?”
他并不想这么说话,因为这个理由是他不乐意见的,但事已至此,除了羞辱赵持盈以外,他什么也做不到,赵佣竟然是属意面前这个人即位——
他从头到脚和皇帝两个字哪里有沾边?他就是一团缠人的杨花丝草,他哪里似一位人君?
持盈很宽容地告诉了赵似答案:“没有。”
赵似怀疑他的语调里面有一点遗憾,联合起他偶尔掠向自己面容时那种眷念的目光,他有一种想把自己脸刮花的冲动:“也是。”他被赵持盈恶心到了,必须要恶心回去:“他要是想睡你,你肯定直接脱光了就往他身上骑,他没准会死得更——”
他没说完,持盈的手在他另一边脸上找准了位置,巴掌声响起来,持盈的手心很痛,扇得太用力,他自己的手都麻了,但还是费力板正赵似的脸,并对此非常满意。
终于不像赵佣了。
小时候赵佣生病,持盈都幻想如果赵佣是朱太妃带大的就好了,这样赵佣肯定不会在小的时候染上肺病,但每次看到赵似的时候,这种想法就会灰飞烟灭。
他看着赵似脸上的巴掌印:“不过,没错。”
赵似被他的直白震惊了,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人都叫出去,在这场密谈里,他拿死去的兄长做掩体攻击持盈。
“赵佣那天还想叫你过来我家里吃饭,一想到你那张发春的脸我就被恶心饱了。”他真诚地询问,好像如果赵佣把持盈叫过来吃饭的话他俩会在餐桌上做爱那样,“你猜他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他不是瞎子,他就是懒得理你,哈哈!”
很恍然的,持盈在思考一个问题,原来那天赵佣叫他吃饭来着,但一切都没关系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赵似。”做了皇帝以后,持盈的脾气越来越好,他要风就有风,要雨就有雨,因此一般不生气,“你猜,他为什么选我?”
赵似怔住了,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赵佣的遗诏就是一个笑话,被生者的意志肆意篡改。
赵佣会让谁即位?
他的选择范围很有限,十六岁的赵端和十五岁的赵似。
赵似是他的胞弟,不选赵似还能选谁?
选赵端?赵端一旦上位,隆佑宫马上就能呼风唤雨,赵佣的亲娘跟她可是势如水火,赵佣难道不管自己的亲娘?
持盈告诉他:“从你收下她的时候,哥哥就不会要你做皇帝了。”
天子病重的时候,大家都在打赌下一任皇帝的人选,赵似和自己的远方伯父出门,问他要一个女儿,哪怕他们是同姓也没有关系,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很快,他得到了他的贿礼。女孩子抬眼羞怯地看他,惊人的熟悉,赵似很满意。
赵似说:“你娘姓什么?”他心知肚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姓——”
渺茫的回答,凤尾蝶翩飞在持盈的眼:“因为你即位,我就死了。”
赵佣对身边弟弟的行踪了如指掌,持盈身边有他的人,赵似身边肯定也有。
从他收下赵沐并且亵玩她的那一刻起,赵佣的天平开始扭转,也许他还是不肯相信自己会死,但如果上天真的不愿意再给他任何存活机会的话——
赵持盈在他的属意下戴上了十二冕旒。
也许是矮个里面拔高个,赵持盈爱他,不会杀他的胞弟,不会杀他的妻子,也不会动他的母亲。
福宁殿外,艾灸的苦味缓缓传来,持盈说:“所以,我想他并不讨厌我。”
赵似试图挣动束缚索带,但束缚带代表着天子的权威,那样凛然不可侵犯,如果是他做皇帝的话——
赵似讨厌赵佣,无时不刻。
可赵佣的光环在最后还庇佑着他:“因此,看在他的面上,你能活多久活多久吧。”
我不杀你,看在哥哥的份上。赵持盈对他的任何处置都沾着赵佣的味道。他那么宽容,因为他座下的王位已经稳固,这一切都来源于赵佣的偏心。
赵似在兄长的光环下黯淡,持盈的衣摆动了动。
他要走了。
赵似企图挽留住持盈,慌不择路地问出了口:“那赵沐呢?”
他坚信赵佣的光环也没办法掩盖掉他对赵沐的羞辱,羞辱她算不了什么,可谁都知道赵似为什么羞辱她。赵似期待他那张假脸维持不住,赵佣赵佣,赵你妈的佣!其实赵佣是他妈的佣,哈哈!
“你要不要把她的孩子打掉?那真是个孽种。”赵似很久没让她吃饱过了,也许孩子会营养不良,可只有吃不饱的时候,她脸上才会显现出那一种对食物的渴望,那并不是一个很有馋相的女孩子,“这是乱伦。”
赵沐和他虽然都姓赵,但五服都出了,更何谈伦理,持盈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持盈果然停住了脚步,赵似满意了。
“你不会流孩子的话,可以去问一下刘清菁。当时她的孩子掉出来,一整个,我姐姐带着我去看,你知道赵佣哭成什么样吗?我保证你没见过他那副——”
持盈停住了脚步,但没有提及赵沐,他对赵沐有自己的处置:“赵似。”他微微皱眉看赵似,他对赵似的一贯态度,在赵佣没死前:“你怎么总恶心我?”
不是刘清菁的死胎恶心,也不是赵佣懦弱的样子恶心,纯粹是赵似的话恶心。他侧过头,看向持盈的衣摆,祥云纹勾勒在上面,看起来像一种古朴的祝福。
他陡然沉默了下来。
持盈的问题没有答案,他也没预备要答案,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赵似的面容,梳起头发来以后,他和赵佣更像了,也许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持盈也会恍惚一下,也许三十岁,四十岁,他能看见不存在世界上的赵佣,赵佣没有这个年纪的时候了。
他打开了门,阳光透进来,赵似被固定在床上。
他试图喊住持盈的脚步:“十一——!”持盈的排行,门被侍从关上,夕阳染透他的白袍:“你怎么不来我阁子里吃饭?”
皇帝赵佣刚刚成婚,资善堂只有先皇的两个儿子在读书。
日近黄昏,师傅决定放学,赵端把书搂在怀里,没有立刻走,他在原地站了一下,试探着去问询他的弟弟赵似,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讨好,赵似看见他屁股后面有一根尾巴在摇,像姐姐养的一条小狗。
“十二哥,今天下学早,要不要到我阁子里去玩?”
赵似原本没打算同意,母亲教育他少和赵端来往。赵端是被老太婆养着的,老太婆原本答应的很好,即使赵佣被太皇太后抚养,她也会经常过去照顾赵佣。可在太皇太后手底下,赵佣得了很严重的病,差一点就死了,老太婆对此不闻不问,因为赵佣死了,赵端就可以做个小官家了,老太婆乐见其成。
赵端接着说:“我有一只新的摩喝乐娃娃,可以换衣服。”
赵似有起码一箱子可以换衣服的摩喝乐,赵端怎么和乡下人一样没见过世面?也许是老太婆每天念经,根本想不起来给他玩玩具。
赵似决定报复一下他。就是因为他,老太婆才不好好照顾赵佣。
他点了点头,赵端果然就开心了,他拉着赵似的手,快乐地走在宫道上,夕阳像碎金子。除了摩喝乐以外,赵端的阁子里还有百旗、符牌、小铃铛……但那都是端午的玩具,赵佣会叫人采买给弟弟们派发,这都快中秋了,赵端一点都不知道紧跟流行。
那是赵似第一次来赵端的地方,他们虽然是兄弟,但彼此没什么好交流的,他以为赵端会住在一个缩小版的隆佑宫,但并不是,他甚至在桌子上发现了两块很丑的五彩石头,很多随处可见的小杂物,东西被收得乱而齐,赵似知道里面有一些东西很宝贵,连圣瑞宫里也没有,老太婆做了几十年的皇后、太后,果然很有积蓄。
赵端很大方,把那一只摩喝乐送到赵似面前,转头去箱子里给它找衣服,精巧的摩喝乐很难得,赵端只有一个,他托宫娥给他做了很多小衣服,宫娥们都挺喜欢他,他是摩喝乐的爹爹,要做妈妈的人很多。
他翻着翻着,赵似的惊呼传来,赵端转过头去:“怎么了?”
赵似一只手拎着娃娃,一只手拎着一条断胳膊:“你这摩喝乐质量真差。”
赵端把他的娃娃接过来,有点不知所措,手指摩挲着娃娃胳膊上的断裂口,摩喝乐是用陶土泥巴捏的,因此不知道痛,还在笑。
赵似等了一会儿,他等着赵端哭,可赵端没有,他只是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很难过。赵似没有受到责怪,因为他是弟弟。
他有一点小小的后悔:“坏了就坏了,我阁子里有很多,我舅舅从外面买的。”
赵端的摩喝乐哪来的?老太婆肯定不会给他,多半是托人上东华门坊子买的,但那边并不是最好的,天汉桥的才是最精美的,“我明天送你一个吧——两个?”
赵似知道赵端为什么来接近他。
他每天出门的时候,姐姐都让邓铎给他装一篓子吃的走,因为他在长身体。他每次抽东西出来吃,赵端看起来都很馋,但是萧琮会制止他,因为他吃了零食就不要吃饭了,这是大娘娘不允许的;如果是陈思恭陪他来上学,会过来找邓铎要一点,但赵似不许邓铎给。
尝过他阁子里清清淡淡的饭以后,赵似更确定了这一点,他原本不打算接受赵端的讨好,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明天来我阁子里吃饭,我把娃娃都拿出来,你可以挑一个。”
赵端还是恹恹的没说话,晚上赵似回到阁子里,也有一点难过,他从自己的箱子里挑出两个最好看的准备送给赵端,因为他看起来太可怜了。
但赵端第二天的心情就变好了,照旧活泼地踏过资善堂的门槛。
赵似感到很奇怪:“你……”他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我赔你一个新的,说话算话,你晚上去我阁子里拿。”
赵端摇了摇头,笑道:“不用啦。哥哥给我修好了。”
“哥哥?”他本来想问是哪一个哥哥,但赵端的话继续了。
“昨天我去福宁殿问哥哥书,他知道了这件事,叫人帮我把娃娃修好了。”
赵似没说话,他感到一种背叛:“你要叫‘六哥’,不要叫哥哥。”
他是弟弟,却一本正经地教赵端说话,这太奇怪了:“为什么?”
赵似说:“老九不也是你哥哥吗,你这么叫,谁知道你叫哪一个?‘哥哥’只有我能叫,因为我们是一个姐姐生的。而且,你有问题,为什么不来问老师,要到福宁殿去问哥哥?”
赵端没说话,他不认赵似的歪理,赵似感觉他又变得讨厌起来:“那,不要娃娃的话,你晚上还去我阁子吃饭吗?”
赵端很开心:“去呀!”
赵似还要说什么,他们的老师何执中过来看,赵端和他说完了书,又抽出了一张没有设色的图画,何执中惊讶的声音传来:“这花真香,大王真是明睿。”
赵似觉得何执中脑子有病,夸赵端画得像就算了,画得香算怎么回事?他凑过去看,画上没有花枝,马蹄沾了一点泥,蝴蝶在飞。
到了晚上的时候,赵端收拾好了书,满怀期待地看向赵似,等着他履行约定。
赵似瞅了瞅他那张脸,忽然感觉报复成功了,他想赵端是活该,他这么要找赵佣,又问书又修娃娃的,怎么不留在那吃饭算了?不过赵佣很忙,而且他是皇帝,赵端肯定不能老跟着他吃饭,所以来找赵似,用心险恶、居心不良。
赵似说:“我忘了,今天姐姐找我吃饭。”
赵端肯定不能跟着他去圣瑞宫:“明天吧?”
赵端得到这个答案以后没说什么,只是垂一垂眼睛,哼哼唧唧地说:“噢。”
赵似说:“明天我就没事了。”赵端就笑,赵似给了他一点零嘴,裹满蜂蜜,赵端要是被甜掉了牙就好玩儿了,肯定丑死了。
时间来到第二天的黄昏,赵端抱着书,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十二哥,咱们走吧。”
赵似想要重现一下昨天的愉悦:“啊,我忘了,我舅舅今天进宫来,明天吧。”朱伯材是有一部分皇城司的统领权,进出皇城很轻易。
赵端的睫毛像被雨淋湿了:“又是明天?”他问:“明天你不会再有事了吧?”
赵似保证:“不会的,明天没事。”
第三天的时候,赵似说:“七姐叫我吃饭,临时叫的,我也没办法。”
朱太妃的女儿,赵似的亲姐姐,赵佣的妹妹。
赵端很失望,他原本带了一盒小糕点准备和赵似一起吃,他怏怏地说话,拉长了语调,自动回答:“哦——明天——”
第四天的时候,赵似准备好了两只很漂亮的摩喝乐娃娃,他知道赵端爱吃什么,因为朱太妃笑赵端像个饿死鬼,老太婆养孩子的办法真是别具一格,让小孩子跟着他吃斋念佛。有一天赵端到福宁殿去找赵佣,他们一起吃饭,朱太妃也在,她回来以后让赵似不要跟赵端学,赵端在那边一直吃一直吃,很丢脸:“像饿了好几天似的,隆佑宫不给他饭吃么?佣儿还一直叫人给他夹,那盘羊肉都见底了。”
赵似准备了一大盘羊肉,绝对不会见底,还有很多甜腻腻的小点心。
黄昏逼近,赵端又收拾好了书,赵似就知道他从下午的时候就想着吃东西了,因为他老看日晷。
但窗户旁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老九赵荣的那一张丑脸闪亮登场,丑脸之所以是丑脸,因为他有一只眼睛瞎了,蒙了白白一层翳,他在窗户外面叫人:“十一哥!”
赵端像小狗听到指令那样,“蹭”一下蹿到窗户旁边,两只手按在窗户上,赵似看见他背后有一条尾巴在摇晃,属狗的臭德行,赵似讨厌狗。
“九哥!”
丑脸上的一只眼睛弯了起来,另一只眼睛眯着:“走吧!”赵端点了点头:“嗯!”他抱着书要走。
赵似站起来:“你干什么去?”
赵端说:“武姐姐娘家送了个烤羊的方子来,她请我去吃吃看。”
武氏是赵荣的母亲。赵似说:“可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赵端犹犹豫豫的:“可你每天都有事。”
赵似被他哽了一下:“那我有事,你就答应别人吗?你跟他说你不去了。”他们那里有两个人,赵似这里才一个,赵端肯定是来他阁子里才吃得多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知道吗?而且赵荣长得这么丑,赵端没动,赵似催促道:“跟他说去啊!”
“我不。”赵端说,“昨天九哥就来找我了,我答应他了。”
“你愿意和他吃饭还是愿意和我吃饭?”
赵端说:“我愿意和九哥吃饭。”
赵似觉得他不可理喻:“你瞎了?看他的眼睛!”
赵端说:“九哥昨天答应和我吃饭,晚上就来接我了,你答应我三天,总是不算话。”他说话很有条理:“而且,你弄坏了我的大哥。”
“什么大哥?”
“我的娃娃。”
“那不是修好了吗?”
“又不是你修的。”
赵似有一点理亏,有了饭吃的赵端没那种可怜兮兮的感觉了,他只能先低头:“那明天你来我阁子里吃吗?”
赵端说:“我不知道。明天,也许武姐姐还叫我吃饭。”
“那后天?大后天?”赵似觉得自己也有病,难道赵荣天天请他吃饭吗,“你看着办吧!我等你来。”
可烤羊的方子太好吃了,赵端一口气吃了半个月,赵荣每天都准时过来接赵端放学,他俩手拉着手走了。
赵似每天都准备很多好吃的小点心和羊肉,但赵端总不来。
直到食用的肉类超标被朱太妃警觉:“乖乖,怎么每天吃这么多,不要撑着了吧?”
赵似不可能对妈妈说自己在等赵端,于是羊肉和点心都被收了起来,可赵端宁可爬到树上去吃桑葚,也没有再履行过他“明天来赵似阁子里吃饭”的约定。
话语溜过缝隙钻进持盈的耳朵,他命人安顿好赵沐,歪了歪头,试图把赵似的话从耳朵里倒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赵似还想恶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