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处理赵似的事情,持盈提前空出了一天,但这事顺利得出乎意料,果然讲道理有的时候是没用的,暴力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他去了天汉桥,桥底下的坊子集市连串,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诞生了,那是他即位以后第一次来到这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他们是他的孩子,他是他们的父亲,真奇怪,“君父”!赵佣做皇帝和他做皇帝,好像对他们来说都一样,父亲是谁重要吗?持盈甚至想,赵似做皇帝呢?应该也不会有差别。
天道有他自然运转的规律,不会因为桀纣灭亡,也不会因为尧舜存在。
他穿过摊子,去捏商店里的摩喝乐娃娃,什么样的都有,店主和他介绍,有的娃娃可以换衣服,有的甚至能换耳环,精巧的玩具,活动的关节,持盈捏着它,每一个小孩子都会爱摩喝乐的,如果他小时候有的话——
陈思恭在他旁边问:“要带几个给家里的哥姐吗?”
持盈被他一提醒:“带呀。”他买了一大堆娃娃和衣服,店铺的展示柜几乎都空了,他对陈思恭说:“大哥喜欢红的,到时候……”他的话音随着陈思恭为难的脸色渐渐低下来,赵煊喜欢红色,持盈每次穿红色就会被他揪住衣服不放。
可是。
持盈顿了顿:“你拿去坤宁殿吧。”
他跨出了店门,有的时候他很混淆父亲的概念,却又奇妙地成为了天下万民的君父,他的孩子们在街道中穿行,市旗招展,持盈发了一会儿呆,如果赵煊还在他身边就好了,他经常性出门给赵煊带东西,像一种捕猎,赵煊很给面子,持盈甚至偷偷背着人给他尝过一筷子蔷薇酒,赵煊喝了也笑。
静和抗拒他去坤宁殿,但根本拦不住他,持盈是皇帝,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去,他心虚、恐惧、逃避,他是无辜的,静和凭什么冤枉他?他还没有追究静和呢!
孩子究竟是什么?他不大明白,他只是遵从一种本能去制造孩子,因为他喜欢小孩子,渴望有后代,他有皇位要继承,并且有足够的能力去养育孩子。
又一个孩子的问题缠绕上来,陈思恭听了禀报,对持盈说赵沐的事:“郡主肚里的孩子,怕是……”她瘦成那样,肚子却这么大,显然是打不掉的。
持盈说:“那就生下来。”
陈思恭说是,这个话题跳过去。
持盈在樊楼一个人吃拨霞,肉片烫得变色,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段时间里是有人陪他一起吃饭的,静和跟他一起吃饭要吃很久,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话,那时候屋外下起了雨,打在窗棂上,那叫“风雨不动安如山”。他们幻想小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总之是白白胖胖、结结实实,和婴戏图一样,持盈画出来给她看,那幅画还在福宁殿东侧阁,赵煊在那幅画下长大,和画上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幼猫一样哭泣的小孩子是谁?持盈不知道。
最后一个摩喝乐躺在福宁殿的桌子上,持盈捏了捏娃娃精巧的关节,胖乎乎的陶土脸喜气洋洋的,别的都送出去了,赵煊的那一份还在,持盈坐在椅子上,给娃娃穿了一件喜气洋洋的红抱肚,还给它挑了一条大鲤鱼,真喜庆,真漂亮,都是红的。
一份被拒绝的礼物。
陈思恭其实根本没叫人送到坤宁殿去,他的心跳如同打鼓,害怕持盈问他或者和皇后去对质,但持盈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武泰军节度使朱伯材来到了福宁殿,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皇帝白天去过简王府的事,因此很谨慎,行过礼以后就垂首等待问讯。
持盈手里捏着娃娃,为开场增添一份温馨:“舅舅你看,现在的娃娃都能穿鞋子了,多精巧。”
朱伯材的后背有一点汗,持盈坐在御座上,离他很远,那个娃娃长什么样他并看不清,他只附和持盈的话。
持盈说:“我小时候,你送过我一个能换衣服的娃娃,我以为做成那样的就已经够了不得了,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他没接着往下说,只是从御座上向下看朱伯材,朱伯材顿了顿,俯首道:“臣不敢居功,那是……那是哲宗皇帝托臣给官家带的。”
隆佑宫和圣瑞宫互相争执谁是真正的太后,朱伯材疯了才把赵端真当成自己的外甥,事实上朱太妃也不姓朱,她姓任,朱伯材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血缘比同父同母的稍远一点,但是是唯一可以提拔的。赵佣登基的时候,他获得了一部分巡视皇城的权力,从向太后的族叔手里。
朱伯材的权力随着赵佣的成长而增大,他依靠这个外甥过活,因此,他执行赵佣的命令:“有那会动的娃娃,小孩子拿来玩的,舅舅有空时带几个来吧,却不能叫他人知道。”
朱伯材笑了,因为赵佣并没有孩子,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也许是拿来自己玩,却害怕被别人看见自己的孩子气:“官家万几之暇,是应松散松散,外头都爱玩这个。”
赵佣失笑:“我都多大了。”
朱伯材愣了:“七姐、十二哥那里臣已经送过去了。”
赵佣淡淡的:“小孩子之间最要炫耀的。”竟然还有一些责怪。
朱伯材没听懂他的话,不过摩喝乐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朱伯材隔天就买了一大箱给赵佣,赵佣挑了其中一个,让他拿去给赵端。赵端对他的到来感到十分惊喜,他接过那个小娃娃,一直捏在手里,从那以后开始叫他朱舅舅,但得背着隆佑宫的人。
时光一转,这孩子就这样坐在了御座上俯视着他,朱伯材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但他没有资格恍惚,皇帝已经不是他的亲生外甥,即使还出于尊重,叫他一声舅舅。
夺命的话语到来了,持盈的话题连环致命:“那,我去祐陵的事呢?”
摩喝乐是哥哥让你给我带的,那我去祐陵的消息,也是他授意你告诉向太后的吗?
扑通一声,朱伯材五体投地:“臣……”
在那么一瞬间他想点头,因为赵佣是皇帝,而且是一个死皇帝,死人不会说话,可朱太妃和赵似还活着呢,持盈已经掌权,杀他们易如反掌。
点头!赵佣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做出这些举动来无可厚非,持盈自己也是皇帝了,难道不能感同身受吗?
可持盈并没有再追究这件事,他不在乎朱伯材是点头还是摇头,只是提点他一下,是谁说的都已经不重要,人生就是一笔糊涂烂账,不需要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他用一声笑跳过了这个话题:“舅舅家里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叫什么名字?可还活泼吗?”
双胞胎是很吉祥的事,和今天的话题没什么关系,朱伯材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蒙官家垂顾,她们都好。只是不曾起名,五姐、六姐地叫着。”
持盈说:“我给她们起一个吧。”他想了一会儿,朱伯材听见他的声音缓缓传来:“就起‘瑚’‘琏’两个字。”
朱伯材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瑚琏?”
持盈把典故告诉他:“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子贡问孔子,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你是一个器物。子贡又问,那是怎么样的器物呢?孔子说,你是瑚琏,是宗庙之中拿来放粮食的宝贵仪器。
朱伯材内心动了一动,持盈走下御座,手上还捏着那个肚兜娃娃,白袍以及袖口的缘边晃了一个影,流水一样。
朱伯材被他扶起来,那个抱着摩喝乐的小孩子忽然就长大了,语调很温和:“舅舅,从此以后你可以安心了。”
因为你是赵佣的舅舅。
朱伯材愣在原地,持盈绕过他,走出了福宁殿的大门。月上中天,不知终点。
持盈回头望去,他感到福宁殿里赵佣的影子正在一点点消失,彻底和他说再见,英俊的,如同天神、太阳的影子一点点模糊化,赵佣请他去折一只春花,持盈捧着花回来,赵佣却不见了,只有床边的案上放着一本《韩非子》。
夜色里的天子寝宫,鸱吻、琉璃,雕栏玉砌。
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话。
入夜的宫城是寂静的,偶尔有野猫或飞禽的叫声传来,旁人听起来很是凄厉,持盈却喜欢,这种叫声让他觉得仿佛置身田野,有种自然的美感。他踏着这样的声音提灯前行,陈思恭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不知道,也许走到哪里,累了,就在哪里歇下来睡觉,整座宫城都是他的,整个天下也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
比如在很晚很晚的时候把人叫起来。
他来到了西宫。
禁中的西侧有一连排屋,皇城司的通卫长官负责巡逻时换班休息的地方,翰林学士晚上值班所用的庑房也在那里,以备皇帝夜晚的诏问和策命,此地美其名曰“玉堂”,可说是玉堂,其实不过是比侍卫的值班房稍大一点的平屋,四四方方像一个盒子,历代先君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爱找学士们聊天,这是惯例。若聊得好了就升官,久而久之,若遇见皇帝亲临还没有升官的翰林学士,会为大家嘲笑。
持盈不知道今天值班的是谁,他只是没人说话,并且肆意行使皇帝的权力。
玉堂的灯已经灭了,持盈看一眼垂坠到树后的月亮,他不能打扰人睡觉,因此把手里的摩喝乐举起来。
叩,叩,叩。
寂静的深夜,皎洁的月光,持盈洞见宫墙深处一尾萋萋的芳草。
几乎是立刻,玉堂的烛火亮了起来。
“可是官家有召?”
阁子里的声音传来,听到这个声音以后,持盈惊讶地挑了挑眉,门很快被打开,春风吹彻玉堂,持盈借着摇曳的烛光,看见了里面的摆设: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案,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还有一个人。
他和面前这个披衣而起的人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很惊讶彼此的到来,但……好像也不那么惊讶。
那一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冥冥之间注定他们会在这里见面。
烛火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持盈带着一些讶异的声音传来:“蔡承旨。”他叫这个人以前的官名,不是承旨相公,为什么呆在承旨阁子里?那烛火被他的呼吸动了动,他放轻了声音,在寂静的西宫,像野猫叫了一声:“你怎么不系腰带?”
蔡瑢明显已经睡下了,他的头发用一根乌犀木的簪子挽起来,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这青色真奇怪,“江州司马青衫湿”,浅青是落魄的,深青是庄严的,这个青是什么青呢?像碧潭一样宁静的春波,烛光把它染橘了。
蔡瑢说:“臣无状,失礼于君。”但他并没有很惶恐,甚至没有去系腰带的举动,而是侧了侧身体,把持盈让进来。
逼仄的空间,持盈没有去坐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而是坐在床边,床铺有一点微微的余热,他坐着,仰头对蔡瑢说:“元长,你要招人恨了。”
蔡瑢很不解,请他的官家示下。
持盈说:“你在这里鸠占鹊巢,岂不是挡了翰林们的升官之路吗?再者,若朕有诏命,又叫谁来拟奏?”
蔡瑢看起来并不在乎翰林们的升迁,他只是有一点冤枉,反问他的君主:“官家曾说臣拟的诏‘文辞甚美’,臣在此处值班,官家若有驱驰,臣岂不能为之?”
持盈低下头,一时半刻没有回答蔡瑢的话,他的手翻着床上的布衾,因为多次的洗涤显得有一些粗大:“这可不是宰相该睡的地方。”军情急的时候,蔡瑢休在禁中,持盈给他在宣和殿睡觉,宣和殿的阁子比这里宽敞华美得多,宰相是需要尊重的。
蔡瑢笑了笑:“官家金口玉言,刚才还叫臣‘承旨’,臣岂睡不得这里。”
持盈说:“这床上有金子不成,好好的家里不睡,来睡这里。”
蔡瑢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帝,他擎着烛台,准备去点亮屋内的灯:“‘阁中自有黄金屋。’”
持盈的笑声从他背后传来,并且轻轻的:“不用点灯,晃人眼睛。”
玉堂里的煤油灯想必也不是什么很好质量的东西,蔡瑢带着烛台走回来,可持盈的身体向前倾了倾,灯下美人一晃而过,“呼”,唯一的光源被吹灭了。
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唯一反光的是皇帝眼底含情的潋滟:“让我看看金子在哪里。”
他稀罕金子吗?就算整张床都铺满了金子,也不及他身上那一件生红的珍珠衫来得宝贵,可他在床上专心致志地搜寻,一无所获。
蔡瑢笑了一下,持盈觉得被他小看了,这金子一定是在什么隐秘的地方,只是蔡瑢不和他说:“朕也要睡在这里。”他抬了抬下巴,有一种娇矜,他示意蔡瑢。
月光底下,蔡瑢给他解圆领袍上的系带和扣子,持盈隐约看见他的轮廓,手掌上的体温传达过来,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持盈袖子里面的摩喝乐娃娃掉在床上,又被持盈放在枕边。
流云一样的广袖襕袍宽下,持盈穿着那件珍珠勾边的红内衫,在玉堂简陋的床上寻找金子,但一无所获。
他对蔡瑢肯定地说:“没有金子。”他坐在床靠里一点的地方,老旧的床吱呀一声,他问:“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蔡瑢说:“臣在这里做承旨该做的事情,等待官家的策问和诏命。”
持盈说:“那朕要是没有诏命呢?”
蔡瑢说:“那臣就在这里睡觉。”
夜晚的宫墙隐藏了太多秘密。
持盈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蔡瑢说:“从官家上一次晚上召见臣开始。”
持盈说:“可那是一年以前了。”
年轻的皇帝在搬进福宁殿后半年就开始生病,他信任的皇后控制了整座福宁殿,并且准备拥立他们的孩子赵煊即位,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这究竟是宋朝还是汉朝?也许简王会摘得最后的桃子,一切都完了。
在若云告密以后的那个绝望夜晚,不胜恐惧的持盈只能想到蔡瑢,他把蔡瑢叫进来,对他托孤,谁也不知道蔡瑢是怎么进来的,可他就是这样来了,在帷幄前,握住了持盈的手。
蔡瑢说:“臣一直很后悔,如果当时在这里值守,会来得更快。”
他掀开天子的幔帐,皇帝病着,见到他就放声大哭,投向他的怀抱。
如果我住在这里的话,你就可以少害怕一些时候了。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不生病了,你为什么还守在这里?”
蔡瑢说:“臣只是后怕,所以呆在这里,知道官家在不远处,一切都好,臣才能心安。”
持盈动了动,老旧的床又发出一阵吱嘎的响,他一生没有睡过这样的床,玉堂好歹是学士们值守的地方,条件怎么这样差?他有一些恼怒,觉得自己是不是很重,竟然让这床不堪重负起来,他拽住蔡瑢的手腕,把他一起拉到床上,床又吱嘎一声,持盈才满意了,这床谁的账也不买,坏床。
蔡瑢和他面对面坐着,他把被子铺开来,盖在持盈的腿上,持盈说:“这都洗了多少次了,也不知道换。”他的语气很埋怨,也许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或者说不忍心他的宰相吃这样的苦。
蔡瑢笑了笑:“是不好,改明天批下钱去换。”宰相负责批条,蔡瑢以权谋私,皇帝助他为虐。
持盈说:“换归换,但明天别睡这里了。”可不睡这里,问题怎么解决?蔡瑢因持盈的病心有余悸,如果有一天福宁殿被人控制了,中外被隔绝,蔡瑢怎么样能见到他的官家?
摩喝乐静静地躺在枕头上,持盈说:“如果你想,随时可以见到我。”他终于找到了一切问题解决的办法,失去主人的东侧阁:“我找人弄一条地道,连通你家里和福宁殿,这样咱们谁都不用害怕了。”
我可以随时来找你,你也可以随时来找我,鸣鸾堂连着福宁殿。
蔡瑢带着笑的声音传来:“那臣要是总害怕,不得经常打扰官家吗?恐官家要厌烦臣。”
我怎么会厌烦你呀!持盈觉得蔡瑢多虑,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因此语调轻快:“你胆子真小,总怕来怕去的。”他把娃娃从枕头上拿起来,塞进蔡瑢的怀里:“你抱着它睡吧,给你壮胆。”
蔡瑢说:“哪里来的娃娃……官家今天出去了?”
枕头空下来,持盈躺了下去,床又响了一声:“是。这娃娃可以换衣服,换鞋子,明天我把那些东西拿来给你,你要好好照顾他。”
蔡瑢失笑:“官家怎么不送给家里的哥姐?”
持盈说:“都送啦,这个是……这个是多买的。”是别人不要的,持盈的头偏了偏,给枕头留下一大块余地:“有点儿冷。”
要是一直冷着,我不会生病吧?
他话音刚落,蔡瑢的温暖传递过来,持盈嗅见他衣料上的芬芳,蔡瑢和他枕在一起,真难用的枕头,持盈不知道里面填充了什么,他只能被逼无奈,只能枕着蔡瑢的胳膊,可胳膊是什么时候伸过来的?
“我今天去了十二哥处,他行事太荒唐,再不制止,我恐难见先人。”这个人名一晃而过,持盈懒得提及,“然后就去了天汉桥,桥底下有卖这个的,我小时候就很想要。”
蔡瑢问:“要来做什么?臣小时候没这些时兴样子。”
持盈说:“想让它陪着我,做我的小孩子。”穿着红肚兜,抱着红鲤鱼的小娃娃:“你看大哥和它长得多像。”
赵煊现在住在坤宁殿,蔡瑢并没有见过他,只有印象里白白胖胖,已经坐卧自如的小孩子:“是像。”
持盈笑了一笑,他摸了摸娃娃的脸,把它放在枕头旁边:“乖乖。”娃娃是死的,他很喜欢,赵煊是活的,他却很害怕,这是不是一种叶公好龙?真不好说。但他要蔡瑢好好照顾这个娃娃,他要蔡瑢保证,只是一个泥娃娃而已,他那样郑重其事。
蔡瑢顿了一下:“臣保证。”
持盈说:“那时候在福宁殿,我说我若死了,要你帮我照顾大哥,你也对我保证了,我要这种保证。”
蔡瑢说:“臣保证。”
持盈坐起来,把娃娃放到他的那边,蔡瑢的一条胳膊仍然伸着,持盈把娃娃放好了,却没有立刻躺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蔡瑢躺着,持盈坐着,脉脉流淌的微蓝光照,持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俯下身,去亲吻他的唇。
少年人温暖的气息传过来,他们接了彼此间的第一个吻,在宣和殿的时候皇帝像一只花蝴蝶,若有若无地转到他身边来,坐在他旁边的墩子上捣桃泥,蔡瑢怕他摔下来,用手虚虚扶着他的腰,但谁都知道,墩子不会倒。
就好像持盈知道,他亲吻下去的时候,蔡瑢不会躲,他亲吻过他的唇角,脸颊,呼吸交又融,不知道什么时候蔡瑢主导了一切,持盈被他搂在怀里,仰着脸承受他的亲吻。
如果,如果他愿意——蔡瑢有理由相信,如果他有这个表示,怀里的这位少年天子,会愿意在这张木床上交付他自己,身体,或者其他一切的全部,只用枕着糠麦的枕头,盖着粗布的被子,那双眼睛不用光照也是亮晶晶的,他读得懂里面的感情,这样明显,且不避人。
他停下了这种亲吻,持盈等了他一会儿,伸出手去搂他的脖子,脸颊蹭在他的颈窝上,呼吸透过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持盈叫他,有一点像一只幼猫:“元长……元长!”蔡瑢的手捋过他的头发,脖颈,后背,腰,赵持盈,大宋的皇帝,渴望被他拥有。
可不应该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他用吻安抚着皇帝,那个晚上他们接了多少的吻?谁也数不清,持盈的呼吸很急促,脸烫得吓人,他问蔡瑢:“如果我今天不来,就不知道你这样等我,怎么办?”
蔡瑢说:“臣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让官家知道。”
持盈问他:“我如果一直不来,你就一直睡在这里吗?”
蔡瑢说:“臣什么时候心安了,什么时候就会走的。”
持盈说:“那你什么时候心安?”
蔡瑢说:“等官家不需要臣的时候。”
持盈问:“那在这之前呢?”
蔡瑢笑了笑,他把吻落在持盈的眉心,一种对年少者祝福:“臣永远……”永远为你害怕,永远担心着你,永远……
永远为你不安着。
赵持盈喜欢永远,赵持盈最喜欢的词语就是永远,在那一瞬间,永恒降临了,因为他永远不会“不需要”蔡瑢的,所以,蔡瑢也要永远的“为他担心”。
月光照过窗棂,还好那只是月光,不是镜子,赵持盈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今天来,本来只是想找个学士聊天。”持盈说,“太宗皇帝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曾经找过苏学士。”
那时候天太黑了,苏易简摸黑穿衣服,太宗皇帝让宫女把蜡烛伸进窗户里为他照明,至今玉堂的窗户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官家想让窗户上再添一道痕迹吗?”
持盈很遗憾,他并没有留下一个美谈:“可今晚的月色很亮。”
不用蜡烛,不用火烧,只有月光洒照。
蔡瑢没有回头看窗户,他盯着持盈的脸:“是,今晚的月色很亮。”
持盈躺在蔡瑢的怀里:“我曾经召见过一位道士,他和我说,每个人出生时候的月亮是不一样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要找啊,要去找那个人。
可我要是找不到他,他会不会离开呢?
永远,永远。他在等着你。像尾生怀抱的那根柱子,你不来,他就不走。
简陋的床上,持盈哼着一首诗:“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
恼恨人心……持盈的调子转了一转:“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的心当然不是石头,可真心究竟是什么呢?真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要紧的东西,它的价值只来自于它的主人,赵持盈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富庶的国家,拥有他的真心,就拥有了至高的权力与财富,这意味着一切的一切。
蔡瑢收下了它,在一个如水的月夜,只用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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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谢谢大师我找到了!大师你太灵了!
大师: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