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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26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12186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我看王静和身上多少沾点晦气。”王若雨在琼华阁里和郑若云玩双陆棋子,“她这边刚要行册封礼,那边又赔进去一个姓赵的!”

她在那边摇骰子,郑若云在她对面没说话,很宽和地笑了,这种沉默有一点鼓励的意味。若云的肚子微微隆起,又是一个新生命在孕育,她找了很多偏方求子,持盈默许了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那么健康,可一个孩子都留不住。

王若雨给她的伤口上撒盐:“要我说,你反正也怀了,把二姐送回去吧,多少有点不吉利,你看她那个儿子……”

啪,棋子落在盘上。

若云说:“下棋吧。”

若雨挥了挥手,雾一样的披帛带倒了一片做成战马形状的双陆:“三哥午觉要醒了,我去看看。郑姐,我真是劝你,那又不是从你肚里出来的,还是个女孩子,有什么好养的呢?若要引孩子,乔令和是你殿里出来的人,你大可以把五哥抱来嘛。”

她风一样地离开。

那天若云回去,合真穿着一条漂亮的小裙子在庭中转圈,若云看了她一会儿,问道:“去娘娘那里,好不好?”

合真在摸裙子上的蝴蝶:“好呀!”

若云把她抱起来,她准备有自己的一个小孩子了,她是做错了事情,但她已经死了两个孩子,难道还没有报偿够吗?她把合真养得很健康,持盈经常来她这里,父女的感情很好,她够对得起王静和了……

合真被她抱在怀里:“姐姐,但是我们要赶快回来哦。”

若云其实没准备和她一起回去:“怎么了呢?”

合真说:“我给你留了一碗酥酪哦,去了娘娘那里再回来,就化掉了——”

若云没有往前走,她转了个圈:“我们不去了。娘娘在准备册封的事情呢,很忙的。”

合真说:“噢!那我们回去吃酥酪吧。”

她本来也不是很热衷于去坤宁殿。

宣和二年的时候,王静和终于等来了她的册封礼。

虽然她早已经是皇后了,可她正位中宫那一年要为哲宗皇帝守孝,过了一年半以后,向太后也死了,等出了向太后的孝期就是现在。

大家伙都以为皇帝会找理由赖掉她的册封礼,因为他们的感情不好,但册封礼就是下来了。

赵持盈把皇后的金册、金宝、金印颁发给王静和,《坤安乐》的声音里,王静和穿着袆衣,带着九龙四凤的三博鬓珠冠,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

礼毕之后她回到东阁,《泰安乐》的歌声中,她和自己的丈夫对视一眼,阴阳交泰、天地和合,他们面上还很和睦,持盈的目光往前看,没有一个焦点:“画个画像吧。”

每位皇后都穿这样的衣服入画,黄金舄在静和的足底发硬,珍珠耳环在摇晃,荡起了她内心的一丝期待。

但待诏画师进来了。

每个皇后的画像都出自于宫廷御待诏,但遗憾的春波曲曲折折,他们成了相敬如冰的帝后,坤宁殿是皇帝每个月来履行既定义务的地方,他不给静和没脸,不削减她的任何待遇,让她掌管除了福宁殿外的一切,只是不再爱她。

给这一天再蒙上一丝诡异色彩的是一则悲报。二十岁的、病重多日的简王赵似陷入了弥留状态,并拒绝艾灸。

令人叹息的是,他至今还没有一位妻子——圣瑞宫一直想要为他寻找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可还没有找到,哲宗皇帝就撒手人寰,赵似守完哥哥的孝守嫡母的孝,孝期刚刚结束,就到了今天——当然,这并不是代表他没有儿子。

皇帝本着友孝的原则莅临了他的府邸,赵似被人穿好衣服,束好头发,等待死亡的莅临。

命运真是无常。

持盈站在他床前,赵似睁开了眼睛,他的眉眼长开,憔悴、消瘦的一把刀,持盈把他的儿子抱过来,襁褓里的小娃娃,赵沐生了一个男孩子,简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命运总是相似。

赵沐没有来,安安心心地等着做一名寡妇,没有王妃,未来唯一的主人就是她儿子,她将拥有富贵、宁静的一生。

在孩子的哭声里,赵似看了持盈一眼,持盈说:“朱姐姐我会奉养。”这是他应该做的,那是他父亲的妃子,赵佣的母亲,但和赵似没有关系,赵似呼出一口气,他很瘦,瘦的和赵佣最后几天没什么两样:“哥……”

持盈很少被他叫哥,他看向赵似,示意他有什么要求快说,赵似没有提什么要求,很正常,赵持盈不会吝啬他那点死后哀荣,他一向很大方。

赵似说:“是我。”

持盈说:“噢。”

在赵似生命的最后,这一场无头的悬案终于告结,那个寂静的宫道上,赵似说“那是他舅舅,也是我舅舅。”朱伯材为了自己的小外甥,背叛了自己的大外甥,把持盈去祐陵的秘密告诉了向太后。

但真相是什么,都无关紧要。

陈思恭悄悄过来,提醒他:“官家。”

赵似不能死在天子面前,这是大不敬,为了让他结束这种尘世的痛苦,持盈抱着他的儿子走了。

在那以后没几天,简王府就打响了哀幡,持盈追封他的十二弟赵似为楚王,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冀州牧,并辍朝七日,四临其丧,哭声甚哀,并御制两首挽词,姜汁蹭红他眼尾一片飞霞。

赵似襁褓中的幼子被抱出来,持盈给他赐名曰“恭”。

在诵经超度的声音里,赵荣和他到棚子底下歇着。

赵荣开玩笑:“我死了,你给我写几首?”

持盈跟他很亲,于是假装沉思了一会儿,作出一幅犹豫的姿态。

赵荣佯怒道:“还要想么?怎么也得比他多一倍吧。”

持盈说:“那还是一首没有。”赵似那两首挽词是学士写的,持盈只负责勾个押,赵荣知道他俩不和睦,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良久,只叹了一声。

持盈倒没什么好与不好的,成王败寇,赵似如果做皇帝,他也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他做皇帝,起码保证了赵似的所有待遇,看在赵佣的份上。

赵佣。

赵荣说:“想着你们小时候一块儿读书来着……哎,他就是被圣瑞宫惯坏了,有一回他见了我还骂呢。”

持盈挑了挑眉:“他还骂你。”

赵荣说:“是,说我是独眼瞎子,还和我说‘不许再来资善堂!’我说我又不是来找他的,他说不行,他看见我了,他被我丑到了。我就说,嘿嘿,那你做个没眼瞎子呗!这样就看不见我啦!”

他自觉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可持盈没有笑,他问:“那你为什么来资善堂呢?”

资善堂是幼龄皇子读书的地方,那天赵荣为什么过来呢?

事实上,赵荣无比感谢那个夜晚,他来到福宁殿和兄长说话,赵佣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瞟过他,皱了皱鼻子:“烤羊?”

赵荣偷懒没换衣服,他和赵佣相处起来像是一对普通兄弟,他们的年龄很接近,而且赵荣瞎了一只眼:“哎哟,我失礼了!我姐姐那儿有个新方子,做羊很好吃。”

赵佣在宫中减少羊的供应,并且带头吃猪肉,但猪肉不好吃,羊肉好吃,他说:“看也知道,你又胖了。”

赵荣嘿嘿地笑,赵佣说:“十一哥倒瘦了。”

赵荣被他点了点,感到很无奈。他有的时候不知道赵佣哪里来的责任感,对弟弟们都很好。赵端本人很可爱,小时候就像个雪团子,见人就笑,但他养在太后的膝下,赵荣对此敬谢不敏。

叹了声气,他读懂了赵佣的暗示,晚上,他对赵端发出了邀请,并且在第二天下午去资善堂接了赵端放学,赵端的话很多,像只唧唧的小鸟,过了一会儿以后赵荣知道了他爱画海棠花。

然后,一个爱海棠花的人做了皇帝。

“是六哥。”赵荣说,“他叫我来的,他知道你饿。”

持盈说“嗯”,然后递了一把瓜子给他,他们在棚子里嗑完了,因为瓜子咸,持盈还多喝了一壶水,很饱。他俩带上姜汁手帕准备到灵堂里去,过了一会儿,持盈走了,一杯酒泼在地上,死者才有的祭飨。他们都赞叹皇帝的圣德如海。

赵持盈皇位上最后一点障碍也没了,简王的势力随着简王本人的去世灰飞烟灭,赵持盈的皇位稳如磐石,赵持盈的世系万世不更,即使他现在死了,他的儿子也会在他的布置下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小皇帝,而不用担心被活着的叔叔篡权。

他去了蔡瑢家。

他来得太频繁,以至于蔡府门房都认得他这一位“官人”,放他长驱直入,禁军卫士随后而至。

鸣鸾堂内传来幼儿的背书声。

“天地元黄,宇宙洪荒……日月、日月……”

“日月什么?”

蔡候站在父亲跟前,支支吾吾:“日月……”他还很小,父亲一板下脸他就害怕,大脑更加空白:“日月……”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笑音,新鲜空气涌入了鸣鸾堂,像春天枝头鸟儿的第一声欢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蔡候直接转了个身往来人的腿边扑去:“官家!”他很快被抱起来,持盈的笑让他脑子里的东西也回归:“官家,是‘日月满昃’!”

持盈说:“没事,你可以背‘盈昃’。”

蔡候不懂,持盈把他放下来,揶揄道:“元长真是一位严父,十哥才几岁,功课就这样严。”他摸摸蔡候头上的小辫子:“十哥这么聪明,官家要奖励十哥。”

蔡候的眼睛亮了亮,持盈对蔡瑢说:“明天叫人把那幅千字文拿来给十哥吧。大热天的站你跟前背书,看看这一头汗。”

他说的是从前预备送给赵煊的那一幅,赵煊在一年以前开蒙,但王静和拒绝了千字文,那幅字就放在那里,持盈看着心烦。

蔡瑢说:“玉不琢,不成器。”

持盈很有一点慈母的样子:“哟,十哥冤枉死啦!你还要他怎么成器呢?好了,出去松快松快吧。”

蔡候期待地看向蔡瑢,蔡瑢说:“去吧。”

蔡候欢呼一声就溜了出去。鸣鸾堂的风轮转出一扇冰雾,持盈嘴角衔笑,看向他的宰相。

蔡瑢欺身上前,解开了持盈腰上那一条淡蓝铁带。

持盈今天去了葬礼,因此穿的很素,清清透透的一身白纱袍,淡黄的内衫,什么装饰也没有,一种归真的美丽。

他披着宽袍子坐到榻上去,蔡瑢和他坐在一起,大夏天的他俩又黏到一块儿去,持盈玩他腰带上的玉,手渐渐往下滑,摸了摸他袍子底下抬头的性器,可手又跳舞似的离开。

蔡瑢拉住他的手:“官家!”

持盈在他怀里仰着脸,情态很无辜。过了一会儿,持盈轻轻咬他的耳朵:“我上次给你的题,猜出来没有?”

蔡瑢说:“臣愚钝,只猜出来一个‘天’字。”

持盈说:“真要是那么好猜,我还来问你么?”可他到底也没说谜底是什么。

那个老道士伸出手指一指天,天是什么?

天是周易的乾,乾卦,是“元之长也”。

他狡黠地笑了笑:“猜不出来,我要罚你。”

蔡瑢受他的罚。

过了一会儿以后,另一个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怒吼:“谁他妈的看着老二的?让他来干嘛?”

蔡候狐假虎威:“爹爹叫我出来玩。”

蔡攸提着蔡候的衣领子一路往鸣鸾堂走:“出来玩个屁!”蔡候怀里抱着一块湿淋淋的大冰,一路走一路往下滴水。穿过回廊,鸣鸾堂的院外整整齐齐地列着两队禁军侍卫,蔡攸冷笑一声:“他妈的。”他把蔡候放下来:“过去敲门,别说是我让的。”

蔡候说:“不要。”

蔡攸说:“找官家和你玩,要不要?”

蔡候想了想:“要!”于是他抱着冰进入了鸣鸾堂,禁军卫士们不知道皇帝和宰相在里面商讨什么国家大事,侧身为这位小公子让行。

蔡候在门外喊道:“官家!”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是……是……十哥……怎么了?”

可是门没开,蔡候说:“大哥让我来找你玩。”

官家的声音有一些尖和急:“他、他在……外面?”

蔡候回头看了一眼廊下:“不在呀。”

传出来的是他父亲的声音,很严肃:“回去读书。”

蔡候委屈巴巴地抱着冰走了。

屋内,持盈揉皱了榻上的薄毯,狠狠跌回了榻上,蔡瑢的肩膀终于得救了,一个牙印缓缓渗出血丝,持盈有一些失神,大张着腿僵了一会儿才活泛过来:“真吓人!你刚刚还……”

蔡瑢笑了笑,擦擦他额头上的汗。

神智回归到因性爱而一片空白的大脑,持盈把腿合拢,歇了一会儿以后才起来去沐浴,他路过那个小暗格,看了看里面没有上锁痕迹的暗道门:“怎么不上锁?万一我哪天忽然过来,岂不败坏相公你的好事?”

蔡瑢笑道:“官家光临,才是最大的好事。”

持盈回头微笑:“最好是这样。”

皇权把他滋养得极为霸道,从不约束自己,但却要管教别人。宰相服侍皇帝沐浴更衣,持盈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长毛吸干他脚上多余的水分,轻盈如同舞蹈。

蔡瑢把他抱在怀里,用一把篦子梳掉他头发上的水,自己身上却被弄得湿淋淋。篦子穿过头发,一缕一缕分明。

持盈忽然问他:“你说,六哥为什么传位给我?”

赵似和他只差了一岁不到,是赵佣的同胞弟弟,他们的关系更亲密。刚从赵似葬礼上出来的赵持盈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他渴望一个答案,甚至有一点茫然和无助,像一只天鹅,对蔡瑢露出了自己的喉咙。

篦子顿了一顿,很显然哲宗死前没有留下任何传位的诏书,蔡瑢为哲宗写遗诏,秉持着向太后的意志。但他绝不说这样的话,皇帝认为自己是兄长钦定的继承人,那是最好的。

蔡瑢把他搂在怀里,潮湿的头发如同海藻一样贴在蔡瑢的胸口,他俩的心贴得很近,他给了皇帝一个满意的答案,并且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蔡瑢把他的头发拢住:“因为,对于哲宗皇帝来说,只有官家能继承他的志向。”

持盈转过身来:“只有我?”

蔡瑢点了点头:“神宗皇帝推行新政,却遭奸人阻挠,以至于中道改弦;哲宗皇帝续神考之志,绍述先圣,只可惜天不假年。简王多有恣睢不法之事,是哲宗与官家多番包容,如何了得天下?于哲宗而言,最要紧的不是同胞与不同胞,而是如何绍继先君之旨。可是,能继续熙宁绍圣之政的,不是只有官家吗?”

持盈发尖的一滴水落在衣服上,他们都没有动:“这么说,我已经绍继,也能面见父兄了。”

赵佣最重要的人是父亲,谁都知道,他对持盈好,因为持盈是父亲的儿子,他的弟弟,他应该去好好照顾持盈。

那种难明的晦涩与黯淡一闪而过。

蔡瑢却有一些叹息:“如果神考于上仙之界得知元祐更化一事,必然长叹。”

神宗驾崩,哲宗年幼,高太后垂帘听政,改年号为元祐,启用旧党,新政废除,一直到哲宗亲征以后才开始重新拾起父亲的遗志。

陛下,现在你固然追随你父亲的志向了,可怎么样让新政成为既定方针,又怎么样让那些使你父亲心血毁于一旦的奸臣得到应有的惩罚呢?

蔡瑢告诉他:“新政意在千秋,却因一时滞涩,被他人肆意阻挠,以为邪说。政令朝夕更改,下民不知如何奉行朝廷旨意,乃多有凋敝伤生之事,若官家要将新政定为万世法统,还得定下忠奸,以彰万世之法。”

“定下忠奸?”

持盈的头发一点点被擦干,月亮爬上枝头,他的芬芳一点点传到蔡瑢的鼻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蔡瑢感觉到他身上的活力,还有充沛的爱意。

赵持盈爱着他,全心全意的,他的神思因蔡瑢的游说而浮动。

那是一个很温馨的时刻,阴谋最佳的诞生温床。

“要让奸臣之名永刻石碑之上,为万世臣子之戒,使后世之君不敢再行更化之举,使官家孝悌继述之意传以千秋。”

所以……

“‘元祐害政之臣。’”持盈下了定义,“拟名单吧。”

他栖息在蔡瑢的怀里,被他抚摸着,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他了解了兄长的用意,月亮翻滚在墨云上。他们再接了一个吻,持盈仰着脸看他,睫毛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元长!”

也不知道叫这一句干什么。

转过年来,文德门外推出一块石碑,皇帝的瘦金书遒美至极“元祐党籍碑”,司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蔡瑢为他书写碑文,一共三百零九人的名字刻在上面,这碑文的内容很快发往各州各地,持续五十年的新旧党争,在蔡瑢无视规则,引入皇帝的权威后一锤定音。

负责拟定名单的蔡瑢借着皇帝的威势,把政敌驱逐殆尽。

有百姓看了碑文以后觉得很奇怪:“这碑上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人说:“当然是坏人了。”

“真的吗?别人我不知道,可司马公的名字怎么在第一个?”

“现在他是坏人啦,而且永远是坏人!”

“谁说他是坏人的?”

“官家说他是坏人,他当然是坏人了。”

“那官家怎么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的?”

话题归于沉默。

凡名字入党人碑的,如果已经死了,一切官职追封都取消,其子孙后代不得为官,不得与宗室联姻,甚至不许入京,出入都受控制;而如果活着的,立刻罢官。就这样蔡瑢仍以为不足,过了一段时日后,他上书皇帝,要求将元祐党人的诗文、奏章也要销毁,任何人不得私自留存。

天子圣旨一出,天下奉行,平日里有冤有仇的,只要向有司举报他窝藏“元祐害政之文”即可,若真的给搜了出来,那真是皆大欢喜,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首先受不了的是驸马王晋卿,他拒绝配合检查,不让人进入他的书房:“官家小时候都在这里写字画画,你敢搜我的房子?”

大家面面相觑,但这驸马显然和碑上的一大堆文人掰扯不清,甚至还和他们一起入画、唱和,苏子瞻是死了,他弟弟苏子由还活着呢,受这驸马的一点庇佑还能在乡下安然编书。不查他查谁的?这不让人查,不是心虚吗?

眼见他们殊无退意,王晋卿大怒:“咱们到御前去请官家的手诏!”

他亲眼看着皇帝长大,谁也不敢和他到御前去,只能怏怏退走,王晋卿并不罢休,直接冲到福宁殿去:“官家!”

赵持盈正在福宁殿看札子,见他这样生气,倒有些惊讶:“姑父?”

陈思恭亲自给他倒茶,引他入座,王晋卿坐了,但不喝茶。

持盈还不知道怎么了,转下御座,到他旁边的椅子边坐下:“谁惹了姑父生气,竟这样失态?”

王晋卿冷笑道:“还有谁?蔡瑢!”

持盈吃了一惊:“他?”旋即立刻为蔡瑢开脱:“他最和睦的人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拿你什么东西了,从我这里补给你吧。”

王晋卿和他隔了一张桌子:“自古以来,只有臣为君隐,哪有君为臣隐的?休说我来不是因为他拿了我什么东西,就算他蔡元长真拿了,十一哥,怎么要你来补我?”

持盈噎住了,好半天才说:“我只是息事宁人罢了!你是宗室天亲,他是宰执重臣,闹起来多不好看。你从前也与他交游,应知道他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也许有什么误会……”

听到持盈还为他矫饰,王晋卿倒吸一口凉气:“我看他蔡元长是褒姒妲己,天生的狐狸精,专门惑君媚上!”

持盈“哟”了一声:“那我成什么了?好啦,究竟是什么事,实在不行,你两个到我跟前来吵明白,我做裁判罢了。”

王晋卿道:“只怕你偏心!”

持盈道:“这怎么话说的?”

王晋卿道:“那好,他底下人说我家里藏着元祐党人的诗文,要搜我的宅子,你管是不管?”

持盈沉默了,王晋卿盯着他的脸,石竹紫的袍子如同雾一样凝滞:“十一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要用新法就用,追究那些不用新法的人却干什么?即使你不愿用他们为官,禁毁他们的诗文又为什么?祖宗可没有这样的成法,他们大臣们斗归斗,干你什么事?”

“至于蔡瑢,党人碑上的王珪,是他的亲老师、亲岳父!司马相公还提携过他,苏子瞻和他父亲交游,他连这些人都下得去手,足可见他不是善类。再有了,十一哥,你也是练黄鲁直的字的,那你的瘦金书算不算‘元祐党籍’?神宗皇帝曾收一套资治通鉴在库里,苏子瞻还是哲宗皇帝的老师,照这么说——”

持盈打断他:“姑父!”王晋卿别过脸去,持盈笑了笑:“姑父怎么也掺和进去了,若舍不得那些字画,大可以不给嘛。”

王晋卿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喝了一口茶,苦涩的茶叶弥漫过他的味蕾,生出一团龙脑的香气:“十一哥,祖宗没有这样的成法,真宗皇帝用王钦若,也要提举窦平仲;神宗皇帝珍爱荆公,也并没有因此罢黜司马十二。现在他蔡瑢却借你来打压自己的敌人。你,你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起呢?”

我不能和他站在一起吗?赵持盈这样问自己。

他送走了王晋卿,梁师成又上了福宁殿来,一脑门磕在砖上,碰碰地响,持盈心乱如麻,扶额道:“你又干什么?”

梁师成一头包隆起:“官家,臣不知道臣的先人犯了什么罪啊!”

持盈惊讶道:“你的先人?”

梁师成说:“苏子瞻正是臣的生父!”

“咳咳咳!”持盈一时之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陈思恭上去给他拍背,“他是你……”

梁师成替持盈管着睿思殿,很通文墨,难道这是遗传?

“臣先人去京之时,曾将臣母亲送给了梁家,当时臣已在腹中!臣先人何罪,以至于被蔡公禁毁诗文,臣不能保护先人之作,怎么能为人子……臣、臣死了得了!”

持盈叫人拉住他:“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你先走!”

梁师成刚走,童道夫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长相威武俊朗:“官家!老臣生父冤枉啊!”

持盈被他吓得一个激灵:“你?”他宠信童道夫许久,他爹自然也有封赏,那人绝对不在党人碑上。

童道夫说:“前几日王仲嶷来找臣,臣才知道,臣是王家外室所生,臣生父正是王珪王禹玉啊!您看臣脖子上的痣,还有胸上的……”说着他就开始解腰带。

持盈说:“不用脱衣服!”童道夫的手一停,持盈甚至乱中取静:“这么说,你还是元长的大舅。”

童道夫和蔡瑢合作多年,但在此刻撇清了关系:“蔡瑢欺君罔上、清扫异己,臣绝不和他为伍!臣心中只有君父和亲父!”

童道夫还在那里说话,萧琮在外面报告:“官家,六郎君来了。”

持盈张了张嘴,蔡攸长驱直入:“官家!!!”

童道夫回头:“六哥!”

蔡攸热泪盈眶:“舅舅!”他亲娘正是王珪的女儿

“六哥!!!”“舅舅!!!”

他俩在那里执手相看泪眼,蔡攸一边和他握手,一边把他的腰带系上:“官家,臣要大义灭亲,臣的外祖……”

持盈头大如斗:“都给朕滚蛋!!!”

童道夫滚了,蔡攸没滚,持盈说:“你也拆你爹的台?”

蔡攸说:“我偶尔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亲娘吧?不过,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持盈还思考了一下,他的确是叫蔡攸来摘荔枝的:“那你进来喊那一嗓子干什么?”

蔡攸道:“我在后头看童道夫脱衣服,以为他要非礼你呢。”

持盈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滚蛋!去宣和殿给我扶梯子。”

原本写碑文已经有人不满,现在加上诗文的禁止销毁更是沸反盈天,这几乎是一种抹杀,在赵宋一朝从未出现过。如果再放任蔡瑢这样下去,听从他的被起用,不听从他的……

“你想什么呢?”

“我想——”持盈回神,微笑道,“我想你不是闽人吗?所以来请你吃荔枝,是不是你家里的味道?”

蔡攸笑了:“我都没回去过几次呢。”

持盈摘荔枝,一边摘一边吃,荔枝壳扔下去给蔡攸,蔡攸恼怒道:“壳里头还有汁!我头发!”

持盈只要在他身边,永远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他很得意地说:“叫你刚才吓我。”

他摘了一兜子荔枝,那些飞絮一样的哀愁悄悄溜走,红滚滚的荔枝满了一兜,他又迎接了一个客人。

张明训说:“官家!”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娘娘不好了!”

荔枝撒了蔡攸一头。

党人碑的事情被搁置下来,因为国母去世了。

但很少有人知道,幼年的太子差点跟随母亲一起去死,王若雨在他的熏香里下了毒。

琼华阁被封禁起来,琼华有雪花的意思,原本就冷冰冰的。赵焕从王若雨的身边被抱走,王若雨不肯撒手,在那个夜晚,她见了持盈最后一面。

赵焕在她怀里哭泣,持盈坐在座位上:“你说你冤枉?”

若雨抱住他的腿:“哥哥,真的不是我!”持盈的目光下垂,若雨竟然觉得他很可怕,那个隆佑宫里玉质金粹的小少年在哪里?她被吓住了:“不、不单单是我……”

持盈点了点头:“嗯,那还有谁呢?”

若雨抱着赵焕哭泣,桃花一样艳丽的面容:“官家,他是火命,你是木命,你们两个是相克的,妾只是担心他妨碍你……”

持盈淡淡地问:“朕问你,还有谁?”

他的宝剑还在桌上,闪出一点森严的寒光,若雨被他的眼睛吓得原形毕露:“郑若云!是她!官家,是她唆使我,她还说夏天热,小孩子爱去水边玩……官家!你看在三哥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而且、而且他也没什么事啊!我八岁就在你身边了,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坏人的,我只是笨、我只是傻,我一时之间没想通,我也想……”

“你也想做皇后。”赵持盈是全天下最不分青红皂白的判官,并且他言出法随,“你还诬陷她。”

若雨的眼睛缓缓睁大了,赵持盈拎着他的宝剑出门:“看在三哥面上,朕不杀你,这事朕也不叫传出去,仍保留你的名位,你好自为之吧。”

宝剑划过砖地上的一点白痕。

“哥哥,我要住琼华阁里去。你叫我住那里嘛。”

“那地方已经指给若云了。哎,你又哭什么,别哭了啊。”

“可是书上说琼华是西王母住的地方,我住在那里,可以每天盼着你来啊!”

“你还读《十州记》?”

“什么十州八州的,我就得住那里,我和她去说嘛,她一定会让给我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

不要再吵了,真烦,大家都很烦,太烦了!赵持盈抬头看月亮,天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啊?

陈思恭跟上来,他的手还在流血,持盈说:“不是叫你去包扎吗?”他又皱皱眉:“我拔剑,你怎么不躲?我……哎!”他把陈思恭的手掌摊开来看,陈思恭一直陪着他,对他好,他不忍心伤害陈思恭,他感到难过。

陈思恭说:“官家……”

持盈知道他要说什么,在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赵佣对于刘清菁的情感,她做再过分的事情,也像是小猫伸了一下爪子,他会为她开脱。

对于他来说,蔡瑢和郑若云都是这样。王若雨告发了郑若云,他没有叫人去继续去查,无头冤案就此终止,也许王若雨说的是实话,然后呢?就好像有人对他说向太后可能杀了他的亲生母亲那样,人是需要躲避的,他无法面对难题。但他可以解决向他提出难题的人。

“她可以继续见三哥,别的事你不要再说了。”

陈思恭说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伤,持盈叫住了他:“明天叫大哥搬到庆宁宫去住。”

陈思恭有点惊讶:“殿下才五岁!”所有人都以为赵煊会被交给郑氏抚养,她是贵妃,而且又抚养了赵煊的妹妹荣德公主,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皇后,并且没有儿子,名正言顺。

持盈说:“五岁也不小了,又不用他自己动手穿衣吃饭。”陈思恭说是,持盈又说:“以后他的吃穿用度,都从我这里分出去,别人不许经手,任何人送他东西,先经我看一遍,如果出了什么事……”

陈思恭被他吓得心脏乱跳,持盈没有威胁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万世也休想清白了。”淡淡的一句,陈思恭手心的伤口又裂开。

赵煊是一只鸟,但郑若云不一定也是鸟,她很可能是一只猫,猫要害鸟,要吃鸟,那是猫的天性,持盈喜欢猫,也不能没有鸟,他不能把鸟放到猫的眼皮子底下去冒险,就只能把鸟送走。

猫是有人撑腰的,靠赵持盈的偏袒。

蔡瑢也是这样。他偏袒蔡瑢,他和蔡瑢站在一起。

那天他回到福宁殿,感到很疲惫,福宁殿的床边柜里静静躺着一本书,持盈不爱看这本书,是赵佣留下来的。

《韩非子》。

“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

君主懂得君臣之间的利益是不同的,才能称王于天下,认为利益是相同的,就要被臣下所挟制,和臣下共同执政的,就会被臣下所杀害。

王晋卿的声音响起来:“你,你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起呢?”

那一篇文章又翻到末尾。

“论功而赏,见罪而罚,而诡乃止。是非不泄,说谏不通,而易乃不用。”

君主能够按功行赏,见罪行罚,奸臣就不敢欺诈。君主不泄露自己对是非的判断,不透露臣下的进谏和劝说,奸臣随机应变的诡诈手段也就不敢使用。

赵持盈问自己:“我,不能和他站在一起吗?我不能对他展示自己的弱点吗?我不能向他泄露我自己的判断吗?”

我——不能爱他吗?因为我是君主,他是臣子?

还是,还是因为他不值得爱?

可是。

那本书被合拢了,赵持盈坐在床上,罗幔起伏,像雾像纱一样笼罩着他,他感到一阵后怕、心痛,甚至吃了治疗心悸的苏合香丸。

可是。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啊。

渺茫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貌似忠诚的男人啊,抱着布匹来换丝,他并不是来换丝,而是有别的图谋啊!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你啊,快回头吧!不要再贪恋过去的美好时光了!

赵持盈喃喃自语:“可是,他还没给我起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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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的岳父是谁不可考,但王珪有一个孙女婿很可考,叫秦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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