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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27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8714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福宁殿前养着皇帝最爱的几株牡丹花,春来发生,皇帝也不假手他人,亲自蹲在丛中侍弄。

李绍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挽着袖子在浇花。

叠罗红与胜云红之间,皇帝的袍摆成了第三种艳色,他戴着一个黑纱的垂脚幞头,拎着水壶,浇完了花还要查看枝叶的情况。李绍等了一会儿,看他实在入神,大着胆子出声道:“官家。”

持盈被他叫回了神:“绍哥。”

枝叶被拨开,持盈从花丛中走了出来。李绍躬身去扶他,持盈把水壶交给内侍,雀跃地问他话:“阿妈好吗?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李绍笑道:“她好,只是惦念着官家,东西已经交给陈大官了。”

李绍的生母刘氏正是持盈的奶妈,自蔡瑢提起要在江南运花石以后,持盈便外派他去南方为官,算作一种耳目喉舌,刘氏也便跟着儿子走了,持盈挽留她不住,特加封她做国夫人,并赐了六字的封号。

李绍因在南方,每年才得进一次京,他向持盈报告花石纲和榷货的进度情况,奇石是一直在运送的,李绍不大管这个,他主要还是管榷货,即是“盐”“茶”“铁”的官方专卖事务,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李绍这个算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就是封疆大吏乃至于蔡瑢一辈,见他是持盈的奶兄弟,也不敢给他下绊子,因此日子很是逍遥。

至于这肥差的真正功用——

“八百万……”持盈念出单位,“缗。”

自然是给皇帝敛财。

可八百万缗这个数字前所未有,持盈道:“今年经营这样好?”这钱也不是单给他一个人,还有明面上要走账进国库的,后者肯定更多,去年持盈只收了二百万。

李绍不敢居功:“这都是太师给官家的奉料啊。”

蔡瑢去年拜了太师,以三公的身份治领相印,可谓是位极人臣,前朝所未有。

谁都不知道他给皇帝下了什么迷魂药,党人碑弄得沸沸扬扬,宗亲、内臣、御史轮番上阵,皇帝也撑了下去没有作废,只对名单进行了一番删改,又下令不禁诗文,才稍稍平息了一点物议。

蔡瑢在折腾方面可谓是想法频出,那一年他改了盐铁税法,并在南方富庶地区大力推行了居养院等福利机构,钱币一下子开始流动起来,富贵表象的背后是物价的腾飞。

持盈收下了这笔钱:“恰巧要修个房子,正愁钱往哪里来。福宁殿活动不开,种几株花都嫌挤,连块石头也放不下。”

他的语调有一点埋怨,尾音很轻,好像天子的寝居如同一个棺材那样挤着他。汴梁的皇宫原来就是唐代节度使的衙门,到了后梁才变成宫城,只是后梁、后周时间很短,宫城的规模也不大,虽然宋朝历代先君都进行了扩建,但经持盈一番潜心研究以后,他觉得这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可改造的价值了,到处都是“祖宗遗物”,推翻了哪个都要挨骂,还不如重新建一个。

李绍好奇问道:“这四周都有地方了,官家预备建到哪里去?”

持盈道:“拱辰门边上那块地方好,但新建宫殿恐人聒噪,因此名字上还叫延福宫。”他对李绍笑了笑,摇了摇手里的一沓钱引:“那旁边都住了百姓,我拆他们的屋子,不得给他们赔偿?又是人家的祖屋,因此我讲没钱了,多亏你上京来。”

李绍叹道:“官家宅心仁厚、屈己安民。”

持盈挥挥手,大抵也觉得自己很体恤,李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钱来,持盈惊讶道:“还有?”

李绍是借花献佛:“这是朱勔献给官家的。”

朱勔是蔡瑢的门人,东南的豪绅,父子两代都在蔡瑢的门下做事,专管持盈的花石运送。

持盈接过钱没说话。

李绍道:“他也是个好笑的人,上次官家接见他,他回去以后就往左胳膊缠了块黄帕子,逢人就说那里被官家摸过,听说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洗过左胳膊。”

持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朱勔曾经受蔡瑢引荐来见过他,他送过无数珍宝给持盈,持盈最喜欢的还是两块太湖石,朱勔跟着神功昭运石一块进京,持盈和他还有蔡瑢一块看石头,那块石头嶙峋瘦美,静静地矗在那里就如同一幅画,持盈钻到石头缝里,去抚摸其中的青苔,感受过雨乡潮湿的气息——

顺便在朱勔胳膊上擦了一下手。

那没办法,当时内侍宫娥都站在外面,他手上摸了石头,总不能擦蔡瑢身上吧?

李绍说:“祥龙石运送进京,他原本也想跟来,只是家中父亲生病了才不得不罢休,我看他对官家很有孝心。”

持盈含笑瞥他一眼:“对你也有孝心吧?”

李绍的确也收了他不少钱,他笑了笑,持盈话很和睦:“他给你你就拿着。他也懂事,这么大一块祥龙石运进京来,想必是花了不少功夫——在哪儿找到的?”

李绍对答如流:“在太湖上,渔夫打鱼时看见,那石头受水滴石穿成了龙形,非天子不敢占有,因此他直接从太湖里拔起此石贡给官家。说起来,这石头臣还没见过呢。”

祥龙石虽然是龙形,可持盈却不大在乎,南方的王气早已断绝,什么龙会生长在那里?因此只是爱它的奇拔和造物的神功。

“那石头放在华阳宫,过两天我请你看海棠花时能见。。”

李绍向往道:“听说华阳宫囊括天下之胜,可惜一般人无缘得见,臣这回回去,那非得和朱勔说上一说,只怕他要悔煞。”

持盈瞥了他一眼,那一沓厚厚的钱引被他交给陈思恭,预备存到左藏库里去:“朱勔可进不去。”

皇帝的容颜极盛,淡淡扫过一眼也如同含情,可李绍却被吓得心里一突。

他自改元宣和以后就在南方过日子,这几年来和持盈见面也不过四五次,有时候他会觉得恍惚,朱勔用黄丝带绑胳膊的事传出来,他还在想:那我岂不是要浑身上下都绑住?

他和持盈喝一个人的奶长大。持盈登基,他跟着飞黄腾达,可是——他跪了下去,下意识的。但没话说,他不知道说什么。

持盈的袖子放下,红如外面花丛中的牡丹,飘飘摇摇在这紫气的居所,朱勔不过是蔡瑢的手套,持盈对狗没兴趣,只对狗主人关心。

“你给了蔡瑢多少?”

盐、铁、茶,榷货的收入,花石纲的运送,你和朱勔给了他多少?

李绍没有说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但不管是多还是少,哪怕是一文钱,给了就是给了,这是皇帝的钱,他没有问过皇帝,就直接给了蔡瑢,还让皇帝知道了……可蔡瑢……

皇帝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大名的?

他的心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臣、臣……臣万死!”

持盈笑了笑,倒是很宽和:“绍哥,你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向下俯视:“小时候,你知道我要钱,就说要给我经营葡萄园,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可不管是葡萄,还是别的,那都是持盈的东西。朱勔送他钱,他可以收,但持盈要知道;他送蔡瑢钱,他可以送,但持盈也要知道。

他那边还没万死出什么结果来,持盈就松快了氛围,好像他只是随口那么一问:“既然他有钱,延福宫就他来修吧。”

晚上持盈赐他在宫中吃饭,蔡瑢过来陛见陈事,李绍听见持盈和他讲延福宫的修葺事宜,持盈跟他的话很多很多,密的像针雨,思维极度跳跃,李绍不知道为什么持盈刚才还在讲屋顶,话一转又变成了:“前两天的那一缸水,紫檀木加多了,颜色很沉,拿来做衣服老气。”

蔡瑢但笑,给他提建议,过了一会儿以后,持盈的手撑了撑脸,眼睛一垂一垂的,李绍识趣地起来告辞,蔡瑢没走。

他在宫外面等蔡瑢,准备提醒他这件事,可过了很久,蔡瑢也没出来,太师府根本没有派轿子过来迎接主人。

陌生的地方,他赶紧回到了在汴京的宅子。

过了两天,持盈派人请他到艮岳去欣赏海棠花和祥龙石,那是一场巨大的文会,宗亲大臣、御史翰林都在场,海棠花盛开,红而娇媚,如同池上的春波。

渡过春波,就来到了环碧池,持盈先带大家在桥上远远看了一眼那块祥龙石,这块起自江南的瘦石远远看起真如一条腾飞冲天的蛟龙。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皇帝命内侍取了一幅“宣和装”的画来,内侍举着那幅画,又引众人过桥,来到这石头前,黄绫头被徐徐展开。

竟然是皇帝亲自为祥龙石画的一幅画,淡墨铺陈开来,太湖石上深深浅浅的孔洞似乎都在透光,连石头上面的凹痕都纤毫毕现,黝黑的大石占据了画面的中心,鲜艳的奇葩只在顶上出现了一抹。

“此是朕亲手所植。”祥龙石顶部的凹槽蓄着一洼水,水上有一丛兰草,在这个黑、丑、皱的庞然大物面前,皇帝焕发了真心的笑靥,他将他的御诗拿出,命内臣朗诵。

“云凝好色来相借,水润清辉更不同。常带瞑烟疑振鬣,每乘宵雨恐凌空——”

“故凭彩笔亲模写,融结功深未易穷。”皇帝自己念了最后两句,又要众臣吟诗来和他,他心中的绣球第一个抛给了蔡瑢,蔡瑢自然是应承,目光流连过宗卿大臣们,皇帝负着手走到一个人跟前,狭促地笑了:“都穿紫袍子,怎么你没诗送来。”

他说的是蔡攸,在一众中年宰执相公中,他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只比皇帝本人大一些,国朝官员三品以上服紫,年前皇帝闭着眼睛说瞎话,说他的国朝会要修得出类拔萃,又寻访得钦慈皇后旧事,特晋封三品的枢密直学士,好赖把那一身紫茄子皮给他穿上了。

从绿蛤蟆成了紫茄子,他还在那求饶,和皇帝讨价还价:“臣在想,臣在想。官家先去问别人吧。”

皇帝不听,要罚他的酒,可嘴角还笑咪咪的,他两个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来托去、打情骂俏,是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臣有十一章诗要献。”

这声音有若钟磬,持盈回头望去,只见一位风仪佳美的青袍官员,一时之间也忘了他越位上诗不合礼仪,偏了偏头道:“卿有诗,当奏来。”

又悄悄问内臣:“这是谁?”

内臣道:“此是太学博士,邓肃邓志宏。”

持盈挑了挑眉:“你老师!”

蔡攸才不认得他,太学博士不过是个八品小官,因清贵才得以赐宴艮岳,估计是想到皇帝会在宴上命题作诗,因而提前在家中写了以求进身,他在心里唾持盈审美单一,这辈子栽在这种什么狗屁“翰林气韵”上拔不出来了。

那官员出口成章,诗句韵律俱佳,且马屁拍得极好,上来先把持盈夸了一通。

“皇帝之圃浩无涯,日月所照同一家。北连幽蓟南交趾,东极蟠木西流沙。”蔡攸在内心唾骂这人比他爹还不要脸,谁不知道前两年打赢西夏一雪前耻是持盈的心头所好。

“圣主胸襟包率土,天锡园池乃如许。坐观块石与根茎,无乃卑乃不足数。”持盈含笑而听,蔡攸见他美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人家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他瞄了一眼持盈的所谓胸襟,哼!

夸奖了皇帝圣德以后,此人终于将诗句转向了艮岳。

“是中嵩岳磨星斗,下视群山真培塿。千年老木矫龙蛇,天风夜作雷霆吼……”

持盈的眉挑了挑,下顾光临到他面前,目光很是欣赏。

那下一句也便出现了——

“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那知臣子力可尽,报上之德要难穷。”

持盈走过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众人有一些变色,什么叫“扫地空”,岂不是说官员将这些东西搜刮殆尽吗?这和蝗虫有什么区别?可官员们是为了“效忠”皇帝的圣德啊!这不是在嘲讽吗?

邓肃周围的人悄悄退开几步,他周围围出一个大圆圈,然而他并未惧怕,乃至于直视皇帝天颜,念出了最后一组诗:“安得守令体宸衷,不复区区踵前踪。”

“住嘴!”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可邓肃并没有停止,持盈抿着唇没说话,红袍翻滚成秾艳的云,兰草在摇曳,腾飞的蛟龙——

“但为君王安百姓,圃中无日不春风!”

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的脸色一变再变:“但为君王安百姓?”他的睫毛垂落如阴云,那一个笑弧也不见了,一口气缓缓吹出来:“今日是燕乐之宴,只看花石,卿有谏言,可以来日俱札呈上。”

“官家,臣今日就是要告花石一事!臣要告太师蔡瑢持禄固宠,妖言惑君——”

“你是几品的小官,岂了得国家大事,还在这里污蔑重臣!”

说这话的自然不是蔡瑢,甚至不是他已经抱起手臂看戏的儿子蔡攸,班直悄悄围了上来,可皇帝仍然没有任何表示,邓肃也就有了说下去的空间。

“蔡瑢联合东南朱勔父子,假借花石运送之名鱼肉百姓,东南人家中凡有一花一木得入眼者即驱兵闯入,以黄绫子系裹要运送上京,若有磨损则以毁坏御物之罪将人下狱,百姓卖儿鬻女、逃入山中,东南缙绅也转眼间家破人亡。蔡瑢心高阴险,交结朋党、排除异己,以札子之名,行熟状之实,臣若写札子呈送御前,只恐被他拦截,请官家明鉴!”

札子即送给皇帝批阅的奏章,而“熟状”是宰相的特权,宰相将要处理的事情及处理办法呈送御前,皇帝批“阅”或言“可”即能实行,相当于不经过皇帝进行朝政处决,君臣坐而论道,宰相拥有一定的权力,但自宋朝以来,“熟状”已经被渐渐取消了。

蔡瑢重新获得了这项权力。他以一种笃定的姿态,站在群臣列首的第一个,皇帝因为站到了邓肃跟前,背对着他,没有看见他云淡风轻、志在必得的姿态,众人齐齐在心里为邓肃叹了一声,又觉得他无聊,哪个皇帝不修造宫殿运送奇珍呢?这都要上纲上线的,怎么不叫皇帝上街要饭去?皇帝之所以是皇帝——

邓肃向皇帝冲去:“臣今日愿以死谏,请官家罢免蔡瑢,停止运送花石,以慰黎民之心,以安祖宗之法!”

他这样一个人携风冲过来,持盈被恍惚了一下,连连后退,又因为听诗的时候走到了邓肃前面,后面的内臣还在原地等着他,没有人搀扶,眼看见要跌到,蔡攸看他在那里摇摇欲坠:“哎哟!”

“班直!”

和他惊呼声交叠的是一直沉默的蔡瑢,他没有来得及赶过去,一声令下,武士即排开众人簇拥上前,邓肃扯住了持盈的大袖——

撕拉。

“哟,断袖了!”

蔡攸扶住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可持盈没空理他。

广袖上的一截红断开,花瓣一样被邓肃捏在手里,卫士手执兵器赶上来,蔡瑢的声音响起:“讪谤君父,指斥乘舆!”

那都是杀头的大罪,武士举起了金瓜。

一众内臣终于赶上来围住持盈,持盈两边被人搀着,厉声呵道:“住手!”

可卫士竟然犹豫了,向他背后看去。

那是蔡瑢所在的地方,蔡瑢走上前,为持盈整理他的袖子,持盈好像被吓得厉害,握住了他的手腕。

蔡瑢的眼神很笃定,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持盈安心那样。他摸到持盈手心的汗,他想持盈是深宫中的一朵花,稍大的风就要把他吹成一地残红。

这一场闹剧惊动国都,但雷声大雨点小,邓肃差点要撞石明志了,蔡瑢也毫发无伤,他下令把邓肃逐出太学,邓肃也中气十足,写文章把蔡瑢骂的狗血淋头。唯一受到伤害的是皇帝,被吓了一跳以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蔡瑢去见他:“今日不杀邓肃,恐浮言惑乱天下,有害圣明。”

持盈道:“那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穿着一身云青色的道袍,对外宣称是玉体违和,但事实上面色红润。蔡瑢就知道他是要借口睡几天懒觉:“他身在汴京,如何得知东南之事?必是元祐党人作祟。似这类谏官言臣都爱胡说,以标榜留名,实则目无君父——”

他来到持盈跟前,持盈仰头看着他,对他伸出了双手,云袖飘荡。

“他说花石……”

蔡瑢把他抱在怀里,无君无臣的一对君臣。

“官家是天下君父,又无声色犬马之好,所喜欢的唯有一些山林竹石,那都是天生天养,旁人弃之不用,官家却拿来放在园中珍爱观赏,臣还觉得委屈了官家,竟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蔡瑢道,“朱勔也许孝敬心切,以至于供奉花石浮滥过当,若真有此事,臣将去信问责于他。”

持盈说:“竹石虽不要钱,运送到底花费,又有艮岳和延福宫在修缮……”

蔡瑢笑道:“官家!”他摘持盈的幞头,持盈只挽了一个小髻,拔出簪子,头发便如瀑布一样垂下来,他抚摸着持盈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幼猫:“如今太平日久,正是丰亨豫大之时,国库中的钱币有数千万缗,穿钱的绳子都已腐烂,官家身为大宋之主,怎么能屈居于旧宫之中?再者,官家若没有富贵气象,底下人又如何敢拿钱出来?钱不流通,那就不叫钱了——至于运送。”

“百姓为官家服劳役,那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官家是万民之父,更何况还额外给他们吃喝役钱?唐太宗也说‘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不叫他们做事,他们就会浮动,不好治理,更何况官家又不曾将宫殿拆了又造,造了又拆,只是正常役使,邓肃实在危言耸听,臣当时……”他看了一眼持盈的脸色,持盈把脸埋在他怀里,是一个很依赖的姿态,他的心忽然很安定,也很得意,轻轻去吻持盈的眉心,不着痕迹地为自己指挥卫士的事解释,“真怕他死在御前,吓到官家。”

“我有什么好吓到的?”

“官家曾经在拱辰门吓得哭——”

持盈闷闷的声音在他怀里传来:“这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谁和你讲的这事?”

蔡瑢只笑,不说话,持盈拷问他也没有回答,邓肃给蔡瑢带来的危机灰飞烟灭,持盈说:“唉,饶他一条命吧,祖宗说不杀言事人。”

话题很快跳转,持盈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怎么是居安先扑上来,你在后面,为什么不接住我?”

可蔡瑢不接住他,持盈还是愿意在他怀里面躺着。

时间来到那一年的深冬,皇帝发出诏令,应太师蔡瑢之奏,在地方州府增刻党人碑,并要求党人碑上还活着的人日日到衙下听训,众臣领旨而去,预备发往各州府。

隔一天,皇帝在廊下看几个小宫娥堆雪人玩,那是很大的一场雪,宫娥们嘻嘻笑着互相拿碎雪砸,在一片白茫茫的乱玉里,天却忽然黑了下来。

“不是才午时吗?怎么天就黑了”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发出。

“是日食!”

宫廷里迅速点起了灯,皇帝坐在朱漆的美人靠上,灯笼映照他半边玉一样的脸庞,远山眉透出一丝橘光。

日食的时间并不久,蔡瑢踏着雪跑到福宁殿的时候,太阳又开始一点点吐露光明。

持盈被人簇拥着,隔着围栏,宁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被吓到的征兆,却忽然离得很远。

蔡瑢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来到持盈面前,持盈身上的裘毛洁净而光滑,他跪得离持盈很近,脸颊也蹭到了他衣摆的柔软。

他仰着头,心脏因为疾跑而跳动,天地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官家圣躬安?”

“朕安。”

太阳从云层后射出万丈金光,很刺人,蔡瑢的眼睛被强光一刺,不知怎么着流出一点泪水,风雪刮过他的耳朵,很稀有的日食,谁见到这样奇怪的天象——持盈会害怕吗?他很担心,他想皇帝生下来二十多年,并没有经历过日食。

持盈有一些冰冷的指尖抚摸过他的脸颊,他总这样穿的很少,蔡瑢说过他几次,但少年人懂什么呢?他们总是知错不改,因为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和热度,持盈和他挤在一起,虽然床很大,穿的再少也会迅速热起来。

他们心贴着心,隔着彼此的胸膛,谁也看不见谁。

“你的帽子跑掉了。”

蔡瑢急着过来,长翅幞头掉在雪堆里,侍从一路跑着进来给他奉送,说实话,对于宰执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蔡瑢还很年轻,持盈让人把幞头拿过来,亲手给蔡瑢戴上,指尖流连过他的黑发。

他一直没有叫蔡瑢起来。

“天象有异变,是谁的过错啊?”

冰冰凉的,葱管一样的指尖,那是赵持盈做皇帝的第六个年头,他在一点点地长大,蔡瑢在一点点地老去,那一滴被强光刺激的眼泪终于滑落在宰执的脸下,很快干涸成一道白。

蔡瑢终于迎来了也许他梦中就想过的并为之警惕的结局。

持盈不做这样的时候,他担心持盈会这样做;持盈这样做了,他想,那个月夜里赤着脚跑来跑去的小少年终于成了皇帝,扑扑跌跌地摔在兄长的遗体前,又被大家拉扯在御座上,乳燕一样的小郎君,樊楼下消失的一个蝶影,风一样雨一样地消散,不见,只有冷玉一样的指尖留存。

皇帝不能失去他,并且爱他,蔡瑢不害怕,只是遗憾,像蜻蜓尾巴和湖水交接的一瞬间,最终归于无痕。

宣和四年年末,日食,皇帝下诏避殿,减膳,并许中外臣僚直言朝政阙失。

吹响第一声号角的人是邓肃,他敲击了登闻鼓,以庶民的身份向皇帝进言。

“陛下敦朴自己,忧劳在民,法父兄以承天意,正五事以育群生,可谓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历》有云:‘臣下专之,故有日蚀之咎。’今蔡氏置门人、亲戚为谏官、御史,此日月所以震动也。蔡瑢人神共怒,天地不容。欲乞早正典刑,慰中外之望!”

这人竟然没有死,不知道是谁保护了他。此疏一上,三天后,太师蔡瑢乞求罢相,凡三次,皇帝允准,免为开府仪同三司,并赐邓肃谏台御史的官职。

蔡瑢罢相以后,旬日之间,凡瑢所为之政一切去之,皇帝任用张商英为相,元祐党人碑被推翻,张商英试图劝说皇帝流放蔡瑢,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不许在京居住,可皇帝默然以对。

他在梅树下仰头,料峭的枝干斜飞碎玉:“司天监的日子算的好。”

日食是可以被计算的,黄道和月道交叠,太阳被腐蚀,月亮则亏损。

就好像蔡瑢离开了他,他也……

雪落在他的手心,化出一片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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