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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28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11460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他说什么?”

“相公说‘设慈幼局抚育孤儿后,有那百姓生子以后不愿养的,直接送到此处,平白添加国家负担,慈幼局中每雇佣乳母、分发米薪,又多贪污中饱之事,既然有日食示警,请官家罢去为宜。’”

福宁殿内,持盈拿着一本札子,再一次询问了内臣:“所以,他的意思是不批这笔钱?”

内臣的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用张商英取代了蔡瑢,他是一位耿直的老臣,很守规矩,也很难缠,大到废除居养院、漏泽园等福利机构,小到皇帝后宫的胭脂水粉、位份升迁,他都有一整套“祖宗成法”要说。蔡瑢在的时候,皇帝和他每天私下里说小话,你打报告我批条子,眉来眼去狼狈为奸好不热闹;到了张商英做宰相,和皇帝两个人就相敬如宾、坐而论道。

“若说党籍碑有伤天和,此还罢了。居养、安济等法,都是为百姓乐业,何来的逆天而致谴怒?”

持盈并不准备留张商英很久,他选择张商英,是因为张商英每事必上札子,和持盈请示汇报,不贪恋宰相的权力——他想贪恋也没有——而蔡瑢却经常专权任意,上“熟状”和持盈先斩后奏。

赵持盈不要熟状,也不要札子,他要“御笔”。

张商英劝谏他,可以,但他不采纳:“传旨与各衙门、州县、监司,今日起承受御笔指挥,依朕言施行,若不从,照大不敬论。”

他把蔡瑢罢去,换没有根基的张商英,一步步限制宰相的权力。不管是专权,还是请示汇报,他都不需要,宰相听他的话就可以。

此诏一出,天下哗然,有御史进谏:三省衙门谓之朝廷,长官与陛下同谋国是,陛下择贤才而用之——

官家啊!要是宰相的才能不够,你换掉他们就行了,但不能侵占宰相的权力啊,这以后都得你说什么是什么了,但你要是做错了呢?还有没有人管你了?你的御笔指挥什么,连宰相都不能干涉了吗?

皇帝已阅,但并没有回复。

蔡瑢门人也开始在朝廷中说出“法度不可变,蔡瑢不可去。”的“二不可”之论,皇帝同样已阅,但没有回复。

蔡瑢的儿子蔡攸晃晃悠悠地来找他,半点没有亲爹在家赋闲以后的惶恐,甚至还和带着女儿来福宁殿的郑贵妃打了个招呼,半点不避讳:“郑娘子好。”他矮了矮身,很和睦地对荣德公主说:“二姐好呀。”为了和这娇滴滴的女孩子说话,他还夹了夹嗓子,尖到把自己吓了一跳。

荣德公主今年四岁多一点,长得漂亮无比,讲话脆生生的像唱歌:“蔡六哥好。”她一点也不怕人,眼睛骨碌碌地转,往蔡攸身后看。

蔡攸说:“找谁呀?行哥读书去了。”

荣德说:“我找十哥呢!我好久没见十哥啦。”

蔡攸脑子有病才带蔡候来福宁殿,谁儿子谁带,关他屁事:“哟,他也没来呢。”

荣德说:“他也读书去了吗?”

他们三个人一起进到里面去,荣德爬到持盈的身上:“爹爹,我也要读书——”

持盈说:“内夫人们不是在教你读书吗?”皇子公主们的启蒙读书都是由宫中女官教授的,区别是皇子会外出就傅,公主的学习则看个人及父母的要求。

荣德说:“我要和大家一起读书,到资善堂去,十哥是不是也在那里读书?和大哥、三哥一起?”

持盈说:“他在外面读书,你大哥、三哥上了资善堂以后,你不是说他们辛苦吗?”

荣德哼了哼:“三哥说读书辛不辛苦是看人的,他就不辛苦,因为他聪明,大哥——”

“二姐。”若云拦住她的话头,“你前几天不还说哥哥们读书累,要去看看他吗?”

持盈笑道:“你哥哥估计这会儿在资善堂呢,你帮爹爹去考问考问他们,如果他们敢偷懒不读书——”赵煊七岁,赵焕六岁,都到了去资善堂读书的年纪,持盈一般不怎么过问他们的学业,启蒙课业有什么好问的?

荣德大概觉得自己手上的权力不小,很得意:“他们要是偷懒,怎么样?”

持盈说:“你就和他们说,‘爹爹马上就来罚你们了!’”

荣德跳下他的腿:“好耶!”她拉着郑氏的手急急往外走,走之前还和蔡攸打了声招呼,蔡攸把嗓子又夹起来:“二姐再见!”他说完那话回头看,持盈脸上奇奇怪怪的:“怎么了?”

持盈憋不住笑出声音来:“瞧你那嗓子,挨骟了?”

蔡攸得意道:“对我未来儿媳妇说话么。”他竟然敢在那边预定公主,狗胆包天,可不知怎么着,持盈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蔡六相公无事不登三宝殿,干什么来?”

蔡攸道:“天这样热,你前两天不说闷得慌么,咱们去外边玩呗。”

持盈看看他,又看看案上的一叠奏事札子:“走!”

夏天炎热,若要解闷,自然是去郊外的金明池等地,依山傍水自有清凉,实在不行,东京漕运发达,到处是河,蔡攸随便选一条街也成。可马车行进了半天,持盈也没看到任何波光,房屋倒是矮小了不少。

“你带我去哪里?”

“我还能把你卖了?”蔡攸坐在他右手下,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就到了。”

持盈当然不担心这个:“那你要把我卖哪去?”

蔡攸看了他一眼:“把你卖——”车停了下来,外头人禀告道:“官家、相公,地方到了。”

这奇怪的话题被绕开,持盈扶着人跳下车,低头一看,路上的道还有一些雷雨过后未干的泥泞:“这是哪里?”

蔡攸带他来的地方也是一个街坊,不是马行街,也不是东华门坊子,而是一个很偏僻的小市,零零散散的有店铺开张,夏天日高,大家都懒洋洋的,炎光在空气中浮动,破旧的酒旗摇摆。

路面倒是打扫的很干净,肯定是提前派人来过,持盈看了蔡攸一眼,等待一个解释。

蔡攸道:“国舅和我说,这是钦慈娘娘出生的地方。”

陈家自然不可能再住在这里,从持盈出生以后他们就得到了封赏,集体搬离了这块逼仄的街道,可在传说里,五十多年前这里染起过一片红光,一位女婴被生了下来,她很聪明,领悟力很高,说话像成人那样有条理,家人不敢把她私藏,只能把她献到宫中。

因此也就有了皇帝赵持盈。

持盈抬头看看天,晚霞一片瑰丽:“我妈妈出生在哪里?”

他不叫陈氏“姐姐”,也没有叫“娘娘”,取而代之的一种普通家庭中孩子对母亲的称呼。

蔡攸说:“就左边排数第二间,看到没?有旗子的那一家,哎——”

那里不过两间瓦房,颇有一些历史感,一张酒旗随风飘摇,大抵陈家搬出去以后,把旧宅子卖给了别人,那人拿他开了一家酒铺。

持盈抬脚往前走,蔡攸拦住他:“我去的时候,那已经有人住着了,咱们远远看看就得了。”

持盈果然没有动,若有所思地看了蔡攸一眼,蔡攸被他看的有一些不自在:“怎么?”

持盈哼笑一声。蔡攸并不是和软的性格,如果陈家的房子有人住了,蔡攸又要带他来看,那他只会做一件事情:把房子买下来,强买强卖的那一种。大张旗鼓地让持盈过来,又只看一眼就走——

“哎,我说。”蔡攸叫住他,“别往前了。”

持盈回头看他一眼:“你带我来的,是不是?”

蔡攸没说话,他忽然拽了一下持盈的袖子,语调里面有一丝乞求:“咱们去马行街玩吧?那儿来了个说戏班子。”

持盈微微笑了,把袖子抽出来。蔡攸并没有再拦他,袖子流水一样从他指尖滑过去。

持盈往前走,没有铺砖石的道路偶尔飞扬起一点沙子,酒铺的门关着,但旁边有一个窗口,大概是打酒买卖用的。米槽的香味传出来,一点清冽的芬芳,店铺并没有站着人,持盈低头看向酒铺的小木槛,他母亲,在四十多年的某一天,也跨过这里——

蔡攸走过来:“没有人,咱们走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曼妙的女声就传来:“有人!”

蔡攸闭了闭眼。

话音刚落,木窗处就显现出一个妙龄女子的面容,她的头发用一块青色的纱包住,几乎没有什么珠玉的装饰。当然,也不用装饰,因为她真的太美了,一种不是端庄也不是艳丽的美,纯粹符合美学含义、黄金比例的漂亮。

她的眼睛往上抬,看见了持盈,惊讶地愣住了:“官家?”

站在知情人的角度上,蔡攸觉得她的戏有一些虚假,但是她真的太美丽,美到了一种境界,因此虚假反而显露出一种在意。

持盈显然也认识她:“你……”他从七八年前扒出这个名字来,那年静和怀孕,刘清菁要送他女人:“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迟疑让女子的面容泫然欲泣:“官家。”她仰着脸,天气那样热,可她脸上仍然是如玉般光洁的一片:“那年,妾不得见幸于官家,又值哲宗皇帝上仙,娘娘遣散一批侍女,妾亦在内,原本寄住在宦者何昕家中,何昕无礼于妾,妾只得归家……”

持盈看向她:“何昕肯放你归家?”像她这样曾经被皇后收为养女的人,即使被遣散出宫,也是有大量私财积蓄的,何昕不榨干她的钱财怎么肯放她走?

她的眼睛流转,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蔡攸:“何昕不肯罢手,追至妾家,那天恰逢太师光临此处,庇护于妾,妾从此在这里安身。”

持盈没有继续和她说话,而是转向太师的儿子蔡攸:“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这里没有衙门,狭窄、破旧,蔡瑢为什么来这里?做好事不留名,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并不是要讨好陈家,事实上,持盈对于陈家的恩荣并不隆厚,只是有应尽的义务,蔡瑢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赵持盈的人,比赵持盈自己本人更甚,他从中嗅出了一点差别,持盈对舅舅家那点细微的埋怨,不正是对母亲早逝的悲痛吗?

在持盈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他来到了持盈母亲居住的地方,并且,爱屋及乌地庇佑了这样一个人,或者说,是他庇佑了这座房子,又让房子内住进来这样一个人。

刘玉华,刘清菁的养女,她在宫里的时候会和蔡瑢认识吗?蔡瑢把她放在这里,又让蔡攸带他来见,是什么意思呢?

答案不言自明了。

蔡攸没有说话,持盈笑了笑:“他做的不好,不然怎么叫你大好年华,空在这里做卓文君?”

他对玉华伸出了手,两只玉一样的手交叠,玉华像四十多年前的陈氏那样,走过了这道门槛,飞向更寥远的天际。

持盈和她乘车回去,蔡攸刻意被留了下来,车上不再有他的位置,持盈转头问他:“既然带我来了,又为什么要我走?”

蔡攸仍然沉默,他蹲下来,拍了拍持盈沾了一点灰尘的袍摆,持盈的袍摆被他揉皱了,气得踢了踢他的手,再也没有别的话,刘玉华和持盈一同登车,他俩美丽的都很惊人,像两块玉贴在一起。

时隔七年,刘玉华再次来到了福宁殿,她的美丽给许多人留下了印象,但她已经出宫这么久了,身份上难以服众,不过身份上的事,只要持盈愿意,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把玉柔叫来,叫她认玉华做养女,她们原本就认识。

陈思恭悄悄靠近他:“官家,资善堂还去不去?”

天已经黑了下来,持盈很奇怪:“去资善堂做什么?”

陈思恭没想到他完全忘了这件事:“不是说……”他那么一愣,持盈倒想起来了,但:“这么晚了。”

陈思恭想想也是。

知了轻轻地叫,持盈不愿意叫人打它们,因此皇城里到处都是这些叫声,此起彼伏地映照宫墙,张明训打开了资善堂的门,赵煊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摆着一本书。

皇子入学后第一本经书是《诗》,不学诗,无以言。

张明训松出一口气,她以为赵煊跑丢了:“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在学堂?”

赵煊在啃一张饼,他没有吃晚饭,但在资善堂里摆饭不太好,因此拿饼来充饥:“二姐讲,爹爹要来。”

张明训很古怪地看了赵煊一眼,她是静和的陪嫁,在宫中并不是一个聋子或瞎子:“官家不来了。”

赵煊很笃定:“二姐讲的。”

张明训和他说道理:“若官家要来,三大王怎么就走了?”

赵煊说:“爹爹来了,知他不在,会罚他。”

张明训说不过他,只能坐着陪他一起等,那天他们等到很晚,树上的昆虫在唱歌,赵煊的诗经很流利:“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虫子在叫:“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那是七月的初一,月亮只有一个弯钩,天气从这一天开始渐渐转凉,谁都知道持盈不可能再来,赵煊承认他输了,张明训说的是有道理的,他试图为父亲找一个理由,也许是合真撒谎,对了,小孩子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呢?不过她是妹妹,矫诏这样大的罪名还是不要安给她了。

赵煊一叠叠整理自己的笔记、字纸,把这些东西都归位,张明训要帮他,他没让,也许是因为他还不够好,书背的不够熟,字写的不够正。灯影照着他的脸,他还是个小孩子,脸颊上还有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可面容已经很严肃,而且很少说话了,这是一个储君的样子,程振夸奖他。

但那一天,他很罕见地露出一点委屈:“师傅们说,三哥的字比我好。”

张明训想说那帮老头子放屁,赵煊的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他是全天下最肯用功、最好的小孩子。赵煊说:“爹爹教他练字拿笔。”

张明训没话说了,她不能打进福宁殿去,请皇帝看看这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再让他去教儿子练字拿笔。

蟋蟀从树上掉了下来,赵煊说:“我也想练爹爹的字。”

可皇帝的御笔上哪里去寻找?

张明训叹了一口气。

隔一天,宫里出了一个刘才人,说是贵妃的养女,有人说她在这之前服侍过刘清菁,又有谁知道呢?赵煊不太关心这个。

资善堂的氛围越来越浮动,并不来自于赵煊,而是他的弟弟赵焕,七月初七的时候,赵焕的腿在椅子上晃荡,屁股怎么也坐不住,他实在听不进书,宁可和赵煊聊天:“大哥,你怎么没带娃娃来?”

赵煊问:“什么娃娃?”

赵焕说:“摩喝乐娃娃!”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话:“你没有吗?我跟合真,还有五哥、六哥都有。”

赵煊说:“我没有。”

赵焕把摩喝乐拿出来给他看一眼:“这样的,你真的没有吗?”

赵煊把眼睛转过去,赵焕说:“今天是七夕,爹爹说要给我的摩喝乐买衣服去,大哥,你没有摩喝乐,那还出去吗?”

七夕的时候,不仅女子乞巧祭拜,小孩子们也可以出门游玩,自己也可以穿成摩喝乐的样子。

赵煊垂了垂眼睛:“我不爱玩那个。”但他其实没有,为什么谁都有摩喝乐,他没有呢?他感觉被孤立了,就好像他住在很远的庆宁宫那样。

赵焕传达赵煊的意思给持盈:“大哥说他不出去玩!”

他蹦蹦跳跳地来到福宁殿,持盈带着合真准备出门,合真穿了一条鲜艳的小裙子,头上戴满了花,漂亮极了,赵焕也要戴花,并且要持盈给他折一朵很大很大的荷叶,像伞盖这么大,持盈要人从池上摘了一只最大的给他,赵焕得意极了,殷勤地举着荷叶给持盈撑。

持盈看乐了,把他抱起来,又问他:“你哥哥真不去?”

赵焕点点头:“他说他不爱给摩喝乐换衣服!”

持盈不说话了,赵煊非常文静,而且一直板着脸,不去就不去吧。

他别的孩子还都太小,不好带出门,若云带着合真,他带着赵焕,四个人到外头去玩,两个孩子又要这又要那的,合真还乐意下来走两步,赵焕直接赖在了持盈怀里,持盈忍不住道:“叫大官抱着你走。”

赵焕说:“不要,我要给爹爹撑伞。”他还晃着那一顶荷叶不肯放手。

夜已经深了,撑伞遮不住太阳,只挡住缕缕银光,持盈手酸得要命,给若云使眼色,他总不能说自己抱不动儿子吧?若云很好笑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她手上牵着的合真开口了:“十哥!”

她像小蝴蝶一样追逐过去,绕着蔡候转了一圈:“十哥,你今天不读书吗?”

蔡候说:“读、读的。”蔡瑢罢相多久,他就多久没有进宫,合真看起来很想他:“七夕为什么还读书呀?”

蔡候说:“七夕、七夕、七夕也要读书。”

合真说:“读书真辛苦。”她仰着头,质问比她高很多很多的,站在蔡候背后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燕居道袍:“太师相公,七夕为什么不给十哥放假呀,他好累的。”

蔡瑢没说话,只是弯了弯腰,看向持盈,他们两个快有大半年没见了,赵焕晃了晃手上的荷叶伞,打在了持盈的幞头上。

持盈闲闲地问他:“二姐问呢,太师相公,七夕怎么不放假?”

赵焕开始掰荷叶的根茎,绿油油的荷叶垂落下来,挡住了持盈的眼睛,挡在他和蔡瑢两人之间,一摇一晃,池水的气息扑面涌来。

两个小孩子很快跳过了这一节,蔡候买的东西很少很少,事实上,他很难得和父亲出来玩一趟,什么也不敢要,像一只小鹌鹑,畏畏缩缩的,蔡瑢做父亲很有威严,持盈暗自学习,因为赵焕太无法无天了,他手酸!

合真很大方,自己有的东西都给蔡候分了一半。蔡候收获了一大堆摩喝乐的衣服,但:“我、我,我没有摩喝乐。”

合真惊了,她仰头,要蔡瑢蹲下来和他说话:“太师相公,你怎么不给他买摩喝乐呢?”每个小孩都应该有一个摩喝乐!

蔡瑢认错,同意给蔡候买一个,合真很怀疑:“你真的会给十哥买吗?”她简直是明察秋毫,蔡候拼命给她使眼色,可合真才不怕蔡瑢呢,她要蔡瑢下保证。

蔡瑢说:“殿下,臣真的会给他买的。”

合真不信:“你保证?”

蔡瑢说:“臣保证。殿下如果不信的话——可以让官家看着臣,圣威之下,臣肯定不敢造次。”

蔡瑢蹲下来,合真跟他差不多高,她拍拍蔡瑢的肩膀:“那好,我让爹爹看着你哦。”她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要过问一下持盈的意见,不过,这只是一点小要求,持盈怎么会拒绝她呢?

果然。

持盈说:“好吧,太师相公,请你和我一起去买娃娃。”他谨遵女儿的命令去做一名监工,赵焕离开了他的怀抱,对合真很生气地说:“你管他有没有娃娃呢!这下好了吧,爹爹跟他走了!”

合真说:“我就管他!我就管他!”

若云制止了他俩:“好了,咱们回去了。”

赵焕还有一点气:“咱们不等爹爹吗?爹爹买完就回来了。”可他被内臣抱上了车,荷叶啪嗒一下被彻底折断。

持盈到商店里,随手指了几个:“这个,这个,这个……”蔡候很紧张:“官……官人,不要这么多,一个就够了,我……”

持盈说:“都不要,剩下的都包起来。”他指了指蔡瑢:“他付钱。”

蔡瑢笑了:“臣没带这么多钱。”

持盈说:“那把你儿子押在这里吧。”

蔡候还以为自己要被卖了,感到很无助,他下意识去贴着持盈,恳求持盈不要卖他。

蔡瑢最后摘了一块玉,让店主向太师府去要钱,又凉凉地扫了一眼蔡候,蔡候就不敢靠着持盈了。

他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蔡候拿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娃娃先放在手里,是一个很漂亮的,扎着双丫髻的女娃娃,穿着蝴蝶一样漂亮的裙子,满头簪花。在蔡瑢若有若无的目光下,他不敢玩,只能一眼一眼地看。

持盈的任务完成了,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们回到了太师府,蔡候被人带下去睡觉。持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的时候,发现蔡瑢在看他。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目光,谁也说不清楚。

他们去了来仪亭,太师府中最高的地方,蔡瑢扶着持盈上楼,裙摆流光一样拂过石阶,谁也不敢轻轻说话,惊动天上的星辰。

楼上摆了一碗水,一支笔,月光撒过,莹莹照在水中。

他又猜到我会来了,赵持盈想,蔡瑢是很可怕的。

他可以杀了蔡瑢,也可以不用蔡瑢,这会让蔡瑢的精神彻底毁灭,可他不愿意,那团扇子上的词句,化作飞絮向他扑过来,蔡瑢可怜,但他遇见了我,我会……我会和他站在一起,他懂我,我也愿意去懂他,他欺骗我,我就擦亮眼睛,不让他骗我。

御笔已经奉行中外,蔡瑢的权力大大被限制住了,持盈独揽大权,并藉此感到安定,蔡瑢不再可怕,他化作一支笔,躺在水碗中。

持盈说:“摆这一桌子做什么?”

蔡瑢说:“听说女儿家在七夕要乞巧,对月迎风穿针,以求织女保佑,臣身无长物,唯有文章词句稍可动人,也便将笔放在水碗里求一求。”

女孩要巧,要做的好针线活;男孩要巧,要写的好文章。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赵持盈是收货的人,蔡瑢要精进自己的文采,就好像后宫的嫔妃要打扮涂饰一样,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哄持盈开心。

持盈果然笑了:“人家求织女,太师,你又求谁呢?”

求文曲星?可蔡瑢又被多少人说过是“文曲星下凡”?他对神灵真的有敬畏吗,还是只臣服于世俗的皇权?谁也不知道,但恰好,持盈是皇权的化身,是上天行走在凡间的代言。

蔡瑢握住了他的手,持盈坐在石凳上,蔡瑢蹲着,他们手心的温度彼此交替,持盈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好累。”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像个二十来岁的小郎君了,嘴唇微微下撇,看起来很疲惫。

水面漾起一圈波纹:“还以为七夕会闲一点,但还是很忙。你说七夕为什么不放假呢?”

跟合真一样的问题。

蔡瑢回答他:“‘须知此景,古今无价。’”

古今无假。

芳尘轻洒,玉钩遥挂,耿耿银河高泻。

柳三变的《炎光谢》,七夕佳节,悱恻缠绵的爱情。

持盈说:“我以为你心中只有经世文章,想不到也读他的词。”蔡瑢不写词,也没有诗,他的诗作全部是侍制场合所用,见不得一点真心,这个人会难过吗,会哀伤吗,会……他像一个为政治而生的机器,持盈把一切君主能给臣子都给他了,但再多,也不过是给机器上一点油。

“以前没有这么想。”蔡瑢有一些自嘲地笑,持盈看向他的眼睛,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总觉得私情小爱何足以挂齿,如今时移世易,方觉个中滋味。”

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赵持盈用皇权裹挟着他去懂得“私情小爱”,如果那天真的是《炎光谢》就好了,“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可没有,持盈在七夕获得了爱情,因此要普天同庆:“明天就传诏下去,以后七夕放五天。”

他得意洋洋,裁定一切,又湿淋淋的笔拿出来,在碗上敲击了一下,那是婉转的歌声,和凄美的词不同。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他为蔡瑢唱了一首《贺新郎》,极其吊诡的是,那是苏子瞻的诗,他俩把这人的诗文禁绝了,又拿出来唱。

一只小燕子呀,它飞过华美的屋檐,静悄悄的,没有人,瑶台的门户被推向,是谁照临了它的心房?

噢,唉,只是一阵风,敲响了竹子呀。

“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如果有一天我能等到你……

歌声响在渺远的黑夜,持盈说:“唱这首词,是祝贺我得到你。”

蔡瑢说:“此是《贺新郎》,臣已是旧人了。”他告诉持盈:“这首词因开头一句,得了一别名。”

持盈挑了挑眉,蔡瑢仰着头看他,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诞生了:“叫《乳燕飞》。”

乳燕飞,乳燕飞,赵持盈飞到来仪亭上,栖息在华屋的一角。

然后,再一次投入蔡瑢的怀抱。

果然最后变成了持盈乞巧,蔡瑢预备一支笔在那里就是守株待兔。持盈要用笔来画画,写诗,蔡瑢祝愿他能画出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花,最活泼的鸟,美好的一切一切,持盈把笔放回碗里,对着月亮照一照,然后把碗里的水泼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水掉落的声音响起,持盈半真半假地惊讶:“啊呀,我把笔也弄掉了!”

蔡瑢只能跟着他一起下去找,裙摆翩翩犹如一只蝴蝶,他们在黑暗里找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灯笼,笔在哪里?鬼才看得见,持盈坐在石头上:“找不到了。”但语调里没什么遗憾。

蔡瑢站着,一双手忽然拢住了他的脖子,在黑暗里,持盈的唇贴近他的耳朵:“元长……”

那一瞬间蔡瑢的脑子里想过很多事,持盈要和他说什么悄悄话,在他们已经和好的档口?皇帝需要他,他需要皇帝,他们重新拉起了手。

他甚至害怕持盈和他说刘玉华的事,或者说,为什么让蔡攸带他去见刘玉华?为什么庇护刘玉华,又为什么去他生母的家里。

他想,这个事情要怎么说,才能显得他很爱持盈,才能显得一切都是巧合呢?

赵持盈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给我起一个字吧。”

蔡瑢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爹爹早弃天下,哥哥亦久病,无人为我起字。”腾腾的热气冒在蔡瑢的耳朵旁边,“你给我起一个吧。”

蔡瑢没有说话,他在衡量这件事情的风险,持盈把风险降得很低:“咱们起一个,偷偷叫,好不好?”

不上玉牒,没有人知道,属于你和我。

蔡瑢站着,周身都被一种炙热的爱意所笼罩,持盈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他的答复,只有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腰,轻轻地亲吻着他的脸颊,来自蔡瑢的,半年的亲吻。这个世界上找一个人还是困难的,七月初七的月亮又代表着什么?

赵持盈等啊等,等啊等,他没有等到自己的字,过了三个月以后是天宁节,蔡瑢送了他很珍贵的礼物,但没有别的了。

起一个字真困难,一字千钧,持盈的“字”有两千钧,即使是蔡瑢也抗动不了。

他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只等来了蔡瑢成立四辅州的建议,和一幅千字文。

皇帝没什么表示,但朝野间的风声已经开始吹响,天象的异变再一次被渲染开来。

鸣鸾堂里,蔡攸很诚恳地对他父亲说:“你要是想死,大可以自己找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没必要硬往东宫脸上凑,还给他送东西!”他提醒父亲:“你忘记那句话了——你不弄死他,迟早会死在他手上!”

他劝说父亲杀死赵煊,或者……扳倒他,让皇帝废黜他,总而言之,让他没有能力和蔡瑢作对,命运真是有道理的,他才十岁,就差点让蔡瑢死无葬身之地。

阴结东宫,只要持盈愿意追究下去,他两个都可以去死,并且毫无还手之力。

遇火而亡。

太子赵煊,就是实打实的火命。

持盈还有很多儿子,并且持盈不喜欢这个儿子,这个儿子还会害死蔡瑢,蔡攸最好他不要登基,病死、吓死、摔死,怎么死都行。

蔡瑢说:“若因这句批言使我结怨东宫,待他来日登基,不就坐实了这句话吗?”

蔡攸见他死到临头还云淡风轻:“不信命你他妈的算个屁啊!”

他摔门走了,看样子准备让蔡瑢等死。

蔡瑢知道自己不会死,他知道怎么解决这件事,持盈对他在气头上,但蔡攸还可以进宫。

他不想做出这个决定,有些口子不能开,他有一点不舍得。

鸣鸾堂里摆着那样一个红肚兜娃娃,无论春夏秋冬都是那一件衣服。

如果再来一次,张明训问他来要千字文,他会不会给呢?

还是不给为好,持盈的反应太大了。

可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躺在玉堂阁子的床上,床铺上的粗布磨得他脸颊发红,穿着红肚兜的娃娃露出喜庆的脸,被他珍重地抚摸着:“乖乖……”

持盈把娃娃递给他:“你要保证会好好照顾他。”

“臣保证。”

“那时候在福宁殿,我说我若死了,要你帮我照顾大哥,你也对我保证了,我要这种保证。”

“……臣保证。”

那一个少年已经不见了,他为此表示遗憾,又感觉到笃定,皇帝不能和臣子站在一起,持盈终于学会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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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油嘴滑舌的其实是王黼。【徽宗尝问近臣:“七夕何以无假?”时王黼为相,对云:“古今无假。”徽宗喜甚,还语近侍,以黼奏对有格制。盖柳永《七夕词》云:“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而俗谓事之得体者,为有格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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