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还有呢?”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还有呢?”
“还有?”
“还有。”
宣和殿很偏僻的地方有一棵桑树,说高也不高,说矮也不矮。夏天的桑叶茂密,阳光垂落,持盈坐在一把藤椅上乘凉,石几子上摆了芬芳的鲜花。
赵焕坐在持盈面前的小墩子上,他今年八岁,刚刚把《诗》粗粗学完,急不可耐地在父亲面前献宝,没有抽条的身体圆圆滚滚,皱起眉头来像一个白面包子:“我想不出来啦,爹爹告诉我吧。”他对着持盈拜拜,好像一只小狗可怜兮兮地在拱手。
持盈不大开心,被他一逗倒也乐了:“忘了?桑之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远远趋入的陈思恭,赵焕经过提示以后想起来:“噢,《氓》!”
持盈没有继续再回答他,那点笑容收了收,转向陈思恭:“怎么?”
陈思恭说:“官家,太子殿下请见。”
持盈说:“让他进来吧。”
赵焕把小墩子挪到持盈的手边贴着,颇有一点看好戏的心态。
过了一会儿以后,太子赵煊在宫人的簇拥下入内,他穿一身宝蓝色的簇花团纹纱袍,袍侧被揉的很皱,垂着头来到持盈面前行礼:“爹爹圣躬安。”
持盈看他那幅好似被欺负的懊丧模样就开始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孩子呢,并且赵煊永远没有胖的时候,永远瘦瘦长长的一条,好像持盈故意饿着他那样,但事实上庆宁宫跟着福宁殿吃东西,赵煊自己不吃,他还能塞进去不成?再说了——
换了哪朝哪代,太子背着皇帝,派人和宰相私下里来往会有好下场?他知道赵煊年纪小,无心,并没有牵连他,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弄出这样的作态来?
因此也就淡淡地问话:“大哥有什么事?”
赵煊盯着地面上的一粒小石头:“爹爹,可不可以让张内人留下来?”
持盈见他这样愚蠢,心里更有气。张明训以太子的名义擅自和宰相沟通,他把张明训赶走,代表这事和赵煊没关系,赵煊还在那里求他放了张明训,难道要天下人以为和蔡瑢交流的人是他赵煊?
这孩子除了早午请安,一年半载也不知私下来找他一回,为了张明训倒肯冲锋陷阵,可他还是个小孩子,和他说这些干嘛:“她教坏你。叫她走是为你好。”
张明训怎么教坏他?赵煊也不知道,她只是给他拿了一幅字,他只是练习了父亲的书法,难道不经父亲的同意,不能练习他的书法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赵煊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学习下去。
树下的持盈神态很淡漠,离赵煊很远很远,赵煊不抱希望地对他求情:“她是娘娘留给臣的,在臣身边已久,请爹爹饶恕她吧!”
持盈联通了前后,王氏跟他夫妻离心,至死还以为他要杀了赵煊,难保没有这“忠仆”的唆使,赵煊和他不亲,大概也是她日夜灌输,他岂能让这样的人留在赵煊身边:“她若不是你娘娘的陪嫁,我岂会留她?”
难道还要杀了她?赵煊的心忽然很沉,张明训做错了什么?他呢,他又做错了什么?赵焕依依地贴在持盈身边,赵煊离开了宣和殿的后院,赵焕的声音传来,他从头开始背《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这个男人并不是来卖他的丝线,而是想要和我订下终身。我和他一路走,一路走,走到淇水的边上,走到顿丘,我不想和他分开,但也只能就此罢手。
我多么想嫁给你啊,可你却没有做到你应该做的事。
持盈打断了赵焕的背诵,说他乖,很聪明,但爹爹要处理一些事情了,三哥自己去玩吧。赵焕只能跟他告别,父亲很忙,他也只有那么一丁点零星碎末的时间,还被赵煊的打扰挤去了一小半,赵煊真讨厌。
金色的阳光镀过桑树叶的缝隙,错落在持盈的脸颊上,像照着一捧月亮。《氓》的歌声回响了一遍又一遍。
十六岁的持盈许愿要有一个家,那个绮丽的梦里,那个人对他唱了这首歌,梦醒以后,阿妈告诉他,这是相思病。
去见王娘子吧,你会有一个家,爱上她,你就百病全消!
可不是她,持盈接着找。
官家,那个人因你生,甚至愿意为你死,他已经在你身边了,你一定会找到他的,请你抬头看看天,他就是那一个意象。
为我取字的那个人——
不是蔡瑢,持盈想,他不愿意。
此人有抱柱之信,绝对不会离开的,官家。
那好吧。
桑树的叶子被沙沙吹响,二十五岁的赵持盈有恃无恐,他拥有一切,谁被他爱上都是荣幸,谁不是他的爱人?哪里不是他的家?那个在假山上无助哭泣的少年早就远去了,谁可以撼动皇帝的根基?
既然这个人不会走,他也没必要急着找。
藤椅散出一股草木的清香。
陈思恭把太学生拟好的上书交给他,持盈掌握太学犹如掌握自己的喉舌,蔡瑢的十二条大罪赫然在目。
“结奥援、轻爵禄、广费用、变法度、妄制作、喜导谀、箝台谏、炽亲党、长奔竞、崇释老、穷土木、矜远略……”持盈微微笑了一笑,“再加两条——渎上帝,罔君父。”
冷汗从陈思恭的额角渗落。
这一场大案最后以蔡瑢罢相并远黜杭州作为终结,也许是他儿子蔡攸求情求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蔡瑢有蔡攸这样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至于庆宁宫少了一个人的事,谁也没在意。
张明训离开了内宫,和赵煊告别。持盈重新派了一个人来掌管庆宁宫的内务。张明训说对赵煊说,她的离开是父亲给他的考验,因为他是太子,只要赵煊一天是太子,就一天是持盈的最爱。
可太子究竟是什么?赵煊知道那是一个名衔,代表他的待遇永远高出所有人,除了持盈。他的穿戴最多,规格最高,饭菜最丰盛,但这些都没有很必要,他对远游冠的梁数没有要求,也不会吃很多的菜,他……如果他不是太子,他就不需要持重、端庄,也可以像赵焕那样依依地贴着父亲撒娇。
“如果我不是……”
“殿下不能不是!”张明训说,“殿下,需自忍耐,以待天时。”
那是张明训留给赵煊的最后一句话。
赵煊很能忍耐,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了这项技能,在坤宁殿里的时候他就要忍耐倾诉的欲望,用最简短的话来表达自己的诉求,娘娘不允许他说很长很长的话,他们两个长时间对坐,但一声也不响,有时候他被牵去福宁殿,他想扑到父亲怀里去,想让父亲抱抱他,像抱三哥那样,但,他也要忍耐。
在忍耐的背后,他期望父亲读懂他的心,通过衣裳,透过皮囊。
忍耐是痛苦的,赵煊习惯痛苦,但并不知道为何要痛苦,也许是为了未来某一天的快乐,但某一天究竟在哪里?如果每个人生下来都得学会忍耐的话——
赵煊很疑惑,蔡攸为什么不需要呢?
蔡瑢被黜落,他却一点牵连也没有,皇帝将保和殿又改回宣和殿,并命令蔡攸为大学士,修撰《宣和画谱》和《宣和书谱》,据称要囊括天下书画之美,并以之教育天下。
赵煊有一个疑惑,到底怎么样的书画才是美的,才应该被收进谱里面去?持盈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高简为工。”可如果不按他的标准来,这画就是差的吗?
修撰官们也有这样的疑问,他们去请示长官蔡攸,这人一直拖到中午才来上工,看他来的方向,竟然是禁中。
面对他们的疑问,蔡攸打了个呵欠:“什么是好画?官家喜欢什么,什么就是好画。”他随手指了指:“比如他嘛!”
前几年刚过世的驸马王晋卿。
修撰官如蒙大赦,一口气收了他三十五幅画入谱中,皇帝的审美就是全天下的审美,“文以载道”,这个道不能在大臣,不能在士大夫,而应该在皇室,皇帝的权威要影响全国的审美,就好像他的意志要牵动一整个国家。因此这本画谱主修撰官是蔡攸,不是其他的任何一个人。
和士大夫们共治天下一百多年以后,大宋皇帝赵持盈走到了台前,像木偶一样操纵着他的宰相、臣子、学生,彻底实现了集权,他的御笔操控一切,他的意志播于天下,他并不见得有多高明,他赢在健康的身体,还有旺盛的生命力,这一点让他胜过他的父兄。
即使蔡瑢再次被起复为相,也没有一点撼动皇帝的可能,他很快选择了臣服。
荔枝和小叶紫檀化成一缸茜色的水,华丽和奢侈是宣和朝的代名词,什么都泛滥成灾,包括钱。刚刚染就的艳丽红绢飘扬在竹竿上,绢上的金丝耀如阳光。在一片郁郁的红中,持盈穿了一身霜白,云一样的裙摆飘荡在布帛中间,他检阅自己的成品。
蔡攸跟在他身边,持盈喟叹:“多漂亮。”
红绢拂照他艳丽的面容,像一丛妩媚的醉日海棠。
他伸出手,从竿子上拽下一匹,红色层层叠叠地堆垒,持盈踮起脚,把红绢罩在蔡攸的头上,像个盖头:“多亮的颜色。”
他笑得好开心,蔡攸把红绢拽下来,粗粗叠了叠交给侍从:“送我啦?”
持盈道:“哟,那你和她们撞衫吧。”他无聊的时候染布料玩,如果有好的成品,大多数会赐给嫔妃们做衣服。
蔡攸拒绝了:“那你全给我吧,我拿去做床帐子。”
持盈无所谓:“剩一匹,我拿来做一个香囊。”于阗国新送来一块白玉,他拿来嵌在了球杆上,正准备找一个红色来配。
蔡攸和他走出染造院的时候还感觉眼睛里有一片片的红,五彩斑斓地照着人眼睛晃:“一天天的,你不是在注道德经吗?哪来这么多空?”
文艺上的道统、凡尘至高无上的权力已经不足以满足持盈,旺盛的生命力使他转向宗教鬼神的领域,道士们宣称他是长生大帝君转世,他要为道经做注解,成为万世的道宗。
首当其冲的就是《道德经》。
蔡攸跟着他到福宁殿去,持盈的云袍松松点到玉阶,很简雅的颜色,却衬得他容颜秾艳,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奢靡浮滥的宣和朝供养着他的一切,爱好、意志、色相皮囊。
持盈的道德经注解只有一个草稿,还没有正式付梓印刷,那一本初始稿很乱很乱,朱笔、蓝笔、黑笔团了一团,持盈在有些字句上很纠结。
“我命在我,不在天地。”看罢原文后,蔡攸读持盈的注解:“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他的内心忽然动了动:“这话说的……人难道能决定自己的命?”
人从被生下来开始,就不能自我决定,皇帝的孩子是皇帝,宰相的孩子是宰相,奴隶的孩子是奴隶,上天在赐予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定好了他的命轮,这是“天人感应”。
就好像蔡攸没办法决定自己的父亲是谁那样。
可恶的境地,颠倒的人伦,荒唐的现状。如果蔡瑢不是他的父亲,他不是蔡瑢的儿子,但事实上他们谁也不能离开谁,在持盈面前,他们互为倚仗、不可分割,蔡攸永远没办法独立地被他爱着。
持盈说:“‘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一百年。’祸福以因果相定,为什么不能抵抗?”
蔡攸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黄冠子们,好,比如就林飞白,他算出来有人和你相克,而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持盈怀疑他话里有话:“怎么,他们算出来你克我?”
蔡攸内心一跳,唯恐持盈起了疑心去追查旧事,佯怒道:“我克你?你克我吧!你把我克死得了。”
持盈微微一笑:“我怎么克你?”他对蔡攸伸伸手,勾了勾他的衣领:“这样克?”蔡攸去抱他,持盈一声惊呼,倒打一耙:“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呢?”
太阳一层层透过纱窗,持盈的肌肤晕染生光。持盈在他面前一贯没有皇帝的架子,在床上更放得开,腰肢很舒展,淫荡到几乎没有羞耻感,带出一种神性的美丽,事后的亲吻才能让蔡攸觉出一点来自他的爱意。
那是短时间内蔡攸见持盈的最后一面,那天他跟持盈穿好衣服,又喝酒到很晚,持盈在醉的时候继续写他的道德经注解,墨笔一团一团,楷字成了草书,蔡攸都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字了。
洪水淹垮汴梁城,大家试图给水灾一个解释,比如说水属阴,水灾代表着嫔妃过多或者妖妃的出现,后宫各娘子们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但很快,注意力被转移了。
“太子是火命,陛下是木命,太子长成,火烧越旺,不孝竟至克父!上天降水,并不是为了示警君王,而是为了营救陛下!”
赵煊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惶恐待罪,他上书,可福宁殿没有任何回音。
那年他十四岁,没有成年,身形还是瘦瘦长长,如同峻峭的一树梅。他站在镜子前摸自己的脸,这一身血肉都是受父亲所赐,受父亲所养,他使我诞生……
我却克他?
很突兀的,张明训的话语冲进了赵煊的耳朵,时隔五年的时光,她的面容都模糊了,可这话还在:“殿下,需自忍耐,以待天时。”
天时到了。
那天他站在庆宁宫的檐下,整座东宫都蔓延着恐怖的气息,连日不停的淫雨,灰蒙蒙的天空,皇城里面都有积水,时而灰,时而黄,雨丝落下来激出涟漪。
十四岁虽然很小,但他父亲登基的时候十六岁,哲宗皇帝登基的时候十岁,神宗皇帝登基的时候十五岁,赵宋的皇帝命脉都非久长。持盈如果在亥时驾崩,那么亥时一刻,赵煊就会在他的灵前即位,成为宋朝的第九位皇帝。
我要这样的天时吗?
每一个太子,毕生都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父亲的旧叶子从枝头坠落,自己的新叶子在枝头长出。可持盈的容颜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他其实一直对持盈长什么样子没有概念,父亲很模糊的一个影子,他去追逐的一阵风,父亲就是父亲,或丑或美,年轻还是衰老,贫穷还是富贵,其实都无所谓。
可是,在霏霏细雨下,赵煊忽然回忆起了持盈面部的所有细节,他含情的眼睛,上翘的唇角,飞扬的声音,奕奕的神采,十二冕旒、梁冠、幞头、襕袍、褙子,翩翩的裙摆,牡丹、海棠,嶙峋的怪石……
他不能失去他!起码,他不能因他而死!
“殿下!”王孝竭吓了一跳,“您去哪儿?”
赵煊的靴子踩过水洼,溅起黄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花,雨丝一点点吸附、浸透他的头发,好像泪珠。
他的靴子湿透了,一点点洇出水,漫在福宁殿的台阶上。
“我要见爹爹。”赵煊重复,“我要见爹爹。”
陈思恭被他吓了一跳:“官家病着,不见人,殿下回吧。”
落汤鸡一样的赵煊,雨水把他的衣料染深,一场漫无边际的水灾:“臣身为人子,君父有疾,怎么能不侍奉在侧?”
陈思恭看了他一眼,转头进了福宁殿,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殿下,官家口谕。”
赵煊弯下了腰,雨丝斜飞过他的额角。
“‘哥儿,外头物议皆不干你事,回宫读书去吧,我知你的心。’”
雨滴落在地上,潮湿的地砖,什么也看不出来。福宁殿派了一个内臣为他撑伞,赵煊淌着水回到东宫。
他不知道我的心。赵煊想。
他爱我吗?赵煊又想。
他要是爱我,为什么不愿意去鉴照我的心灵?
可他要是不爱我,为什么要立我做太子,为什么不废掉我,为什么每次都在我很绝望的时候忽然对我好?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提心吊胆,杳然不知所踪!
赵煊很善于忍耐,忍耐是一种习惯。
可是面对父亲的时候,忍耐就会变成一种痛苦。
他不要这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