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天的末尾,洪水终于褪去,湿漉漉的东京显露出来。也许是因为生命垂危的缘故,皇帝对宗教的信仰达到了顶峰,福宁殿大门紧关的日子里,只有神霄教派的道士林飞白得以伴驾。
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皇帝在病榻上完成了对道德经的注解,又追封李耳为“太上混元上德皇帝”,并下令将李耳的名、字、谥号都变成讳字,将《道德经》改为《太上混元上德皇帝道德真经》,以为尊崇。
紧接着,他又听从林飞白的提议,将天宁观改为神霄玉清万寿宫,又建立宝箓宫、太乙宫来为百姓施符看病,并以释教害道为由,将寺庙改成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为尊者,并不许僧人剃头,皆要蓄发戴冠。
此令发出后不久,林飞白宣布不日将在通真宫升座,为皇帝御注的《道德经》作释义,士庶王公顿时沸腾,找各种关系以求一席之地。他们需要通过皇帝的道德经来揣摩皇帝的所思所想,可御注的道德经还没有公开发行,只有林飞白因为和皇帝待在一起,能够窥得一隅。
赵持盈,人间的皇帝,神霄的教主,上天的儿子,政教一体的领袖。
道教也因皇帝的宠信风靡于天下。
同时,他对于林飞白的宠幸,也让朝中不少人开始不安和骚动。
林飞白是由梁师成、王甫引见给皇帝的神霄教道士,神霄教派除了长生大帝君以外,还有青华大帝君这一位主神,按理来说,东方是木,木色是青,主生发,青华大帝君应是皇太子赵煊。
可林飞白却说,青华帝君是嘉王赵焕。
他又说,太子只有幸成为皇帝凡间的儿子,没有成仙的慧根,并与皇帝命格相克,开封的水灾就是他引起的——太子赵煊被他逼得登坛设香,凡四拜告天,是夜京城之水退尽。
这就对了,这水灾如果和太子没关系,怎么他一上去洪水就退走了?在洪水中失去亲人,失去房屋,失去财产的人们,你们要想想啊,太子失德以至于上天示警,不孝以至于君父生病,怎么还可以做储君?让这样的人做皇帝,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要是洪水不退,这妖道必然说殿下‘不知悔改’,上天没有满意。”程振满脸惶恐,他询问太子舍人杨炯,“怎么说都是他有道理,叫人怎么办才好?若官家真的怪罪殿下,覆巢只在顷刻!”
杨炯没有说话,程振见暗示到这个地步他还装傻,忍不住道:“我记得你是闽人……”
朝中最出名的闽人当属太师蔡瑢,杨炯是不是他安插进来的人?谁也不知道,但死马当做活马医,程振想要杨炯去问蔡瑢要计策应对,这是互惠互利的,王甫和蔡瑢在皇帝的指示下打得你死我活,嘉王登基对蔡瑢肯定没有好处。赵煊,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杨炯骇然道:“官家最忌讳此事,詹事难道忘了五年前?”他说的是张明训的事。
程振讪讪:“是我失策,可如今这情况却要奈何!殿下已经避居斋宫半个月,若再不回来,宫中万一出事怎么办?”
大水退去,皇帝的身体并没有好起来,福宁殿的门还没开,若皇帝病死宫中,又像哲宗皇帝那样没有留下遗诏的话,在皇帝身边的林飞白随时可以里通王甫,到时候嘉王借他们的势力占据禁宫,赵煊简直毫无反手之力。好一点的做李宪,被弟弟追封一个“让皇帝”,坏一点的,不就成了扶苏?
可太子如果不去斋宫——虽然程振觉得是没什么好去斋宫给皇帝祈福的,但赵煊就是去了——来日皇帝说他不孝怎么办?
“要不,去问问……”程振压低了声音,“蔡攸?”
杨炯眼睛一转:“他?”
谁都知道蔡攸腹中并没有什么韬略,走到今天简直是祖坟喷火,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帮赵煊,就算他愿意帮,腹中又能有什么好计策?
程振道:“此人虽然浮妄自大,却深得官家宠信,官家心腹之事,必对他言。舍人只要探一探他的口风,便知官家的意思。若官家要、要把殿下……我等也只能一死!”
林飞白、王甫、梁师成,乃至于蔡瑢,都不过是皇帝手里的提线木偶,皇帝作为一个操纵者怎么看赵煊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皇帝不要废赵煊,那就是十场二十场水灾,赵煊也不会出任何事。
可皇帝的心思,只有蔡攸能知道。
杨炯叹了声气。问蔡攸,这事说的简单,谁不知道蔡攸此人嘴里根本没一句实话,他连自己的亲爹都敢忤逆,对别人岂能推心置腹?
也正是因为他为了皇帝连亲爹都不要了,皇帝才会把心事说给他啊。
不过,储君的位置牵连甚广,蔡攸应该也不至于没有行动,毕竟皇帝能看顾他家一代,他的子孙却要怎么办?
怀着惴惴的心情,杨炯来到了蔡攸府上拜谒,他虽然官职微末,却是闽人同乡,门房倒也不至于无礼,只道:“相公进宫去了。”
杨炯睁大了眼。
皇帝出关了。
太师蔡瑢用崇恩太后刘清菁的讣告打开了福宁殿的大门,萦绕在汴京城上空的阴云终于被驱散,皇帝下令为这位皇嫂发丧,对外宣称她是病死。蔡瑢领着旨意和满身的宣和香走出了福宁殿。
撞上了他的大儿子蔡攸。
什么话也没有,蔡攸偏头盯着父亲,而蔡瑢呢?他当这个儿子不存在,目不斜视地走下玉阶,衣袖拂过,空气中散发出暧昧的气息。
没有通报,蔡攸进入了福宁殿,他没有去专门接见大臣的正殿,也没有往燕乐的侧殿,而是直接进了寝阁,宫娥内臣们都恍若不见。
寝阁内,宫娥正在为持盈梳头,持盈听见蔡攸进来的响动,却好像他不存在那样,留给他一个背影。
一把白玉牡丹梳穿捋他乌云一样的头发,漫漫铺散在腰间,持盈穿着一身长至脚踝的斜领交襟褙子,撰着银色的鱼龙纹百迭裙在褙子的开衩间露出一点光芒,又堆在脚面上。
他没有穿鞋子,甚至没有穿袜子,光着一双脚踩凳前的白毛脚垫。
这样狎昵的场景,是不适宜召见臣子的。
蔡攸没有说话,没有行礼,他悄摸摸上前去,接过宫娥手里的梳子,并示意她们离开。持盈正在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头上的力道重了一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头油。”
蔡攸去嗅一嗅他头发,果然是降真香混着茉莉花的味道,牡丹玉梳上的膏泽已经干涸,被头发丝吸得饱足,他把持盈的头发分成两边放到胸前,露出一截脖子,手拇指按上去。
蔡攸描摹他秀美的颈骨,可附骨的皮肉上落着一朵淡淡的红梅,一看就是人吮出来的,谁敢在天子的玉体上留下吻痕:“林飞白还是蔡瑢?”
持盈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一种回味,或者说是一种规训:我要你给我抹发油,先拿了,才能问我的话。
蔡攸被沉默哽住,他去台子上把发油罐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抹在梳子上,又一点点去擦持盈的发尾。
芬芳炸满了天子明堂。
蔡攸把他的头发拢散又铺开,铺开又拢散,自顾自地选择林飞白,跳过蔡瑢:“怎么还玩上道士了,是不是就爱看人家破戒?他们黄冠子还罢,下次你若是看上个和尚……”
噢,怪不得持盈要和尚蓄头发戴冠子呢,看来他不大喜欢秃瓢。
这都哪里和哪里,蔡攸口不择言:“我看他不像个正经道士。”
持盈半睁着眼:“谁说是他了?”蔡攸玩持盈头发的手一顿,头发散开来,“啪”落回背上,持盈云淡风轻:“是蔡瑢。”
儿子直呼父亲的名讳,皇帝轻侮臣子的称呼。
他明晃晃地挑衅蔡攸,我在和你爹睡完之后就召见你,怎么样?
他甚至不容许蔡攸反抗,连蔡攸的梳子穿过他头发的力道太重也要指摘:“疼。”
蔡攸的动作停下来,白玉齿梳抵着持盈的后颈:“你不见我,也是因为他?”
别人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离奇病倒,可蔡攸却知道。没有成年的太子赵煊,想要重新获得权力的嫂皇后刘清菁,和不知道有没有参与其中的,但将成为获利者的刘玉华和蔡瑢。
还有差一点被毒死的皇帝。
持盈一点避讳也没有:“是。”他承认的坦坦荡荡,坦荡到蔡攸哑口无言,理由也很充分:“你们是父子。”
你是他的儿子,他是你的父亲,你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血脉相连。
我怀疑蔡瑢要对我不利,怎么可能见你?
同样的,蔡瑢对我投诚,杀了刘清菁,我就开门见你了。
蔡攸攥紧了那把梳子,精美生动的花蕊刻在掌心:“我没有。”
持盈的面色云淡风轻:“就算没有,你也会帮他求情。”
蔡攸哑住了,持盈往后勾了勾手,攥住了蔡攸胸口的衣料。
蔡攸的衣领子被他拽得整个身体都向前倾。
持盈的身体没有动,目视前方,镜子里映出两张脸。
蔡瑢第一次罢相,是蔡攸带着持盈去见了刘玉华,玉华本身的美丽不足以为奇,真正珍贵的,难道不是蔡瑢为了他,连他母亲几十年前、转了不知道几手的旧宅也要保护?蔡瑢里通张明训,被参十四条大罪的时候,也是蔡攸在禁中哭诉求情,那之后他们上床,在他们认识的第十年。
蔡攸会为蔡瑢求情第三次吗?
蔡攸盯着镜子,持盈的嘴唇在里面生出淡淡的光晕,艳丽的红色,牡丹的花瓣,谁碾过这样的唇角?
他盯着镜子里的花瓣开口:“这没有办法。”
我是他的儿子,他是我的父亲,这是没办法的事!
儿子,不过是奴隶的一种高级称呼,上天注定,无所更改!蔡攸想起持盈注的道德经,我命在我,不在天地?可天地注定了父亲是谁,儿子是谁,奴隶还能赎身,可父子的血缘关系人力怎么能够更改?
放干血液还是剔除骨肉?只有死亡能让一切终结。
“但是——”
“没有但是。”持盈说,蔡攸的衣领被他攥在手里,在拳头里皱着,“你已经被他卖给我了。”
“我已经……”
如果蔡瑢一直和持盈毫无间隙,持盈会对蔡攸越出雷池吗?渺渺茫茫的少年情思,一点点消散在掖庭的春梦之中,谁也不会再提起,蔡攸只能远远地望着。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没有要是。
绛霄楼前,瀑布的水声哗啦啦。
请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吧!
他是你的生父,你已经对他尽过孝了;从此以后,你只有我这个君父。
我饶恕他,获得你。他默认,你默认,我也默认。
在这之前,蔡攸是蔡瑢的儿子;在那之后,蔡瑢成了蔡攸的父亲。
赵持盈成了蔡攸新的主人,他的要求很苛刻,并要一点点擦去蔡攸身上前主人的痕迹:“你是我的人,知道吗?”
“……我知道。”
持盈忽然笑了,那是很美好的风光,贝壳掩映在花瓣里,羞怯地绽开:“好居安,做给我看。”
赵持盈有一百种罢黜蔡瑢的办法,但他要蔡攸去做。
持盈松开蔡攸的衣领,搂着他的脖子,让他的脸颊向下,在他的眉心印一个吻。牡丹花娇嫩的触感传来,蔡攸获准为他穿袜子,然后和他告别,走前他问持盈要了几个医官,持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床前里铺了一大块毛毯,持盈穿着绫袜,足音被消弭,只有偶尔裙摆拂过的“沙沙”声,持盈提着裙埋头走了一阵,感觉有一点晕,就在榻上歪着看自己的成果——新注好的道德真经。
过了一会儿,门试探性地动了动,持盈没有动静,宫娥内侍因此鱼贯而入,陈思恭抱着一打书进来,那是持盈注完经以后的第一版印刷,很珍惜,只印了十五本,准备分发给他的儿女们,作为他们上课的教材之一。
高丽纸的香气混着松烟油墨,持盈粗略地翻了翻,陈思恭笑道:“蝴蝶装果然比线装漂亮。”
把一张大纸印满字,在中缝折叠,对页码,再用浆糊粘在包背纸上,翻阅起来的时候,整本书就像一只翩翩展翅的蝴蝶,因此叫“蝴蝶装”,持盈还叫人在上面洒了金箔,像蝶纹。
“送到后苑去吧。”持盈至今也没有出宫的儿女,公主皇子统统住在后苑,“是不是要下雨了?”
经历水灾以后,他对暴雨总有一种忧愁,空气中游动的潮湿都让他敏感。
陈思恭说:“是,今天外头的蜻蜓都低着飞。”
持盈道:“既要下雨,你叫人送书时,告诉哥姐们晚上就不必过来我这里请安,在阁子里早睡觉,不许到外头玩水——环环的那个耳洞怎么样了?”
陈思恭说:“五姐不爱戴堵针,因此耳洞总是长合上。”
持盈道:“你叫人送书时候和她说,既吵着闹着要戴耳环,不许不戴堵针,若是耳洞再合上,我就不让她打了。”
陈思恭笑着应了:“这五姐可受不了!”他抱着书准备离开,持盈又补了一句:“到玉华处,和她说,‘不干她事’,叫她安心养病,我过些日子去看她——林飞白说要给她供祭祀像,造的如何了?”
刘玉华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刘清菁做出这样的事情以后她更是呕血三升,谁都知道她是刘清菁殿中人,当然,刘玉柔也一样,因此持盈问了一句玉柔的女儿五公主茂德。不过古往今来,嫔妃活着的时候就享受宗教祭祀并以此延寿,玉华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份了:“元妙先生说,是准备先放在通真宫里一座。”
持盈点了点头,陈思恭出门,在廊下把书分给小宦臣们,叫他们送往公主皇子们的住所。
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看雨,天阴沉沉的喘不过来气,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皇帝既然挺过来,必然有人要倒霉。刘清菁已经死了,皇帝不准备追究她的两个养女,那么还有谁呢?
比如宰相蔡瑢,比如太子赵煊。
他长长地吸进去一口气,吐出来,又远远看见一个穿红官袍的少年立在殿门廊下,因问小宦道:“谁在外头等着?”
小宦们蹿过去看了一眼,纷纷笑了:“是蔡家那个读书的小子!”
真是捅了蔡家窝,皇帝不见人也罢,见了三个都姓蔡!陈思恭摇摇头,亲自迎到廊下去:“十郎君来了?”
蔡候因受父亲荫庇,被赐同进士出身,特许衣绯,他是一位唇红齿白、气度谦和的小少年,看起来斯文俊秀,颇有清贵之气,极肖其父,他对陈思恭作揖:“大官好。方才中贵人来传旨,讲官家召见,殿中现有相公们在吗?”
你爹你哥刚走呢,马上要打出狗脑子来了,陈思恭腹诽了几句,面上倒谦和:“正没人呢,郎君稍等等,我叫人去问一声官家。”他带蔡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闲话,殿内就来了人传唤。
持盈见小辈的时候倒有庄重,从寝阁里出来转到侧殿去,冠带整齐,踞在御座上,语调都很和睦:“十哥,圣人叫我来问你,你那组诗写的怎么样了?”
蔡候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个月前,荣德公主亲手种的荷花开出了一池并蒂,持盈办了个宴会请宗室大臣们来观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蔡候的文采出众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皇后郑若云从绣屏后指定要他过两日作一组诗来看,并要求:“太师不许代笔。”蔡瑢当时连称不敢。
那组诗还没献上,持盈就生了病。蔡候道:“臣已写毕,只是文采鄙陋,不敢交由御览。”
持盈道:“随便写写玩儿罢了。诗句文采,哪来的第一第二,喜欢才是最好的。”
蔡候没说话,忽然一阵风就吹过殿堂,先是几滴雨,最后倾盆而下,夏天的炎光谢落,福宁殿庭前的芭蕉树摇摇欲坠,屋檐下的雨珠连成了丝线,持盈带蔡候坐到窗边去听雨,风雨卷不进天子的寝居,持盈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的初春,蔡承旨来他王府的屋檐下避雨,那时候雨也是泼在窗棂上,大得透不过来气。
也许可以从蔡候的脸上窥见蔡瑢年少时的一点翰林风采,他即使伴驾听雨,也神情端正,持盈问他听雨的时候在想什么,蔡候说:“臣想起李义山的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都说残荷听雨美,可盛夏的时候荷叶正盛,雨落下来,声音更好。”
持盈坐在榻上,望向窗外:“他是只剩残荷可听。”蔡候显然深以为然,持盈忽然道:“不过,我倒想起另一桩旧事。我曾带着三哥二姐出来玩,三哥非得扮成摩喝乐的样子,擎了把荷叶伞在我头上,那会儿还遇见你,二姐非闹着要送你东西。”
蔡候笑了一下,但立刻低下头:“臣不敢或忘。公主赐臣一堆小衣服,可臣并没有一个娃娃,官家还带臣去买,买了很多,臣当时很害怕。”
持盈问:“怕什么呢?”
蔡候道:“爹爹教臣‘智勇多困于所溺’,臣一直不敢玩乐,却被官家看出来臣很想要一个娃娃,臣怕爹爹发现臣有丧志之心以后失望。”他忽然笑了一下:“可臣后来就不害怕了。”
持盈又问他:“怎么不害怕了?”
蔡候说:“臣一日到爹爹阁中去,见他枕边也有一个娃娃,臣就想,既然爹爹也爱玩娃娃,臣玩一玩,好像没什么吧?就放下心了。”
大雨瓢泼,持盈问:“那娃娃今日尚在?”
蔡候道:“今日尚在。”
持盈听了一会儿雨,他的目光透过碧纱窗,飞向天际:“今天听你说荷叶,我倒想起一首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取少年时。’荷叶总要在最盛的时候才好看,及时行乐才是正道,落得一地萧寂,兀自勉强,又有什么意趣?”
蔡候谨然受教,持盈狭促地笑,替他补齐了枯荷听雨的前半句诗:“‘相思迢递隔重城。’”
我对你的想念,即使隔着重重的宫城,也要传达。
蔡候的脸一瞬间就红了,头都快埋到脖子里去,得亏他今天穿的是圆领官袍。
持盈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想,蔡瑢十六七岁的时候什么样?
那个念头只是像流星一样滑过,蔡瑢对于他,就是那一池的残荷。
内臣们披着蓑笠雨衣回福宁殿,向陈思恭报告:“书已往大王、公主处送去了,还多了一本。”
不对啊!不是按人数印刷的吗?陈思恭皱眉道:“没少了谁吧?”
持盈对儿女们都挺宝贝,要是漏了谁的,到时候闹起来可不好看。
内臣回禀道:“真是都送了。”
陈思恭疑窦丛生,转入福宁殿去。福宁殿里很安静,皇帝衣裾翩翩,支颐听雨,蔡候倒是红了脸,陈思恭满脑子都在喊救命,立刻禀告:“官家,书还余了一本。”
持盈挑眉:“哪儿多出来的?”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噢,十三哥今年下半年才开蒙,想来是我吩咐时算错了。”
这样就解释的通了,持盈的十三皇子是年末出生的。陈思恭道:“那臣给大王送去?”
持盈道:“到时候再说,现拿给十哥吧。”
蔡候睁大了眼睛:“这是大王公主才有之物,臣何以克当。”
持盈说:“拿着吧。”他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你和我孩子是一样的。”
蔡候一向以自持著称,此刻也因为持盈话语里的暗示激动地拿手攥衣服。
持盈微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有一个时刻后悔,但起码这一刻他挺开心:“回去吧。诗记得找人送来。”
蔡候说好,珍重地抱着这本书在怀里,退出了福宁殿。飞雨溅在朱红栏杆上,水洼大得像池塘,在雨帘中,他看见了一个紫色的影子。
太子赵煊正由一个穿蓑衣的内臣打着伞,茫茫地穿行在雨中。
再尊贵的人,进入福宁殿也只能抛却仪仗,瓢泼的天水狂浇,宫娥内臣都在廊下避雨,庭院中只剩下这两个人,好像被天罗地网束缚其中。
大家都愣住了,直到赵煊走到廊下屋檐处才反应过来,急急地入福宁殿去禀告皇帝,蔡候抱着书赶过去行礼:“殿下!”
赵煊的衣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胳膊上,他一向不和姓蔡的说话,可此刻却留意了一下他的怀中:“这是什么书?”
蔡候道:“回殿下,是官家新注的道德真经。”
赵煊又问:“这书已经刊行了?”
皇帝崇奉道教并且为道德经作注解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可这注解并没有刊行于世,林飞白借了个御注的噱头就可以在外界呼风唤雨,足可见其珍贵,若付梓印刷,怎么他没听到消息?
又……又为什么他没有?
蔡候道:“官家印给了诸位大王帝姬,因见臣在殿中,故而赐下。”
噢,原来是要自己到持盈跟前领的。
还好他一听说持盈病愈就从斋宫赶了回来,这要是晚了,不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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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