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岳又名华阳宫,地处宫城东北,是皇帝的燕乐之所、修道之地,其景胜犹如天宫。
为了逢迎皇帝的审美取向,这里并没有什么民间传说的金户玉柱、肉林酒池,更多的是茅亭修竹、飞瀑怪石,在一寸地一寸金的东京城,皇帝以不可尽数的金钱人力坐拥一片自然的谐趣,在山水间得证自己的道果。
为取悦皇帝,工匠们把“叠山理水”的技巧发明到了极致,在重峦叠嶂、幽壑深崖之中,谁能想象东京城建立在平原之上?
其中最有名的山当属万岁山,取皇帝万岁之意,有一段时间曾作艮岳的代称,后来又叫寿山,即所谓“江不风波山不险,子孙千亿寿无疆。”层叠的花石变成引吭的凤凰,人工胜过了天成。
而最有名的水,当属“雁池”。
其实,雁池从形状、面积、水质以及各种方面来看,都不是最突出的,它的出名,正因为皇帝本人。睿思殿侍制李质有诗曰:圣主从来不射生,池边群雁恣飞鸣。成行却入云霄去,全似人间好弟兄。
着天青道袍,戴白玉莲冠的皇帝站在水岸边,群雁起飞,掀起融融的一阵风,好像织女的裙摆一样绕在他的身周,再遥远地飞向天际,流云一样的广袖摇摆,皇帝似乎也要得道羽化。
这是艮岳的一道胜景,也是雁池出名的由来。
王甫来的时候,正遇见这样的境况。
他在思考这群大雁是怎么训练的,为什么会绕着人飞,旁边那么多内侍,又为什么只绕着皇帝一个人飞呢?他或许也可以试试,是谁想出来的这招逗皇帝开心?
蔡瑢吗?
可他在哪里呢?
王甫独自被皇帝召见,阳光照耀下,皇帝天青色道袍上的泥金祥云晕出一道道云霞,和日光照耀下的碧水,雨后破云而出的虹霓是一样的风光。
很和睦的语气,叫他的字:“将明。”
也许有道士在华阳宫里念经打醮,远远的诵声传来,掺杂着雁唳,内侍上前接过皇帝手里拿来喂雁的碗。灵犀忽然闪过,王甫读懂了皇帝的意思,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躬身扶他到旁边的噰噰亭去。
皇帝笑了一声,在亭中坐定,内侍上来奉茶,小龙团的香气刚一铺开,他们就退走了。
密谈。
王甫弯腰侍立,天子的玉音传来:“卿近日上书,奏告乞取燕云之意甚坚,朕甚嘉之。只是有一事——卿生于东京,不曾北使契丹,亦不知兵,为何觉得燕云之地必将归于我朝?”
王甫看出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再次笑了笑,金瞳射出光彩:“燕云自古是汉家之地,只是被契丹一时所据,如今契丹自取灭亡,我朝收回此地乃是顺理成章。臣觉得‘燕云必归’不奇怪,有人觉得‘燕云归不得’才奇怪呢。”
持盈和他挑明了:“你说太师。”
王甫说:“太师历经三朝,德高望重,臣不敢言!”
持盈戏谑的声音传来:“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昨天和他儿子一同散朝的时候不是骂了他一路?”
王甫陪笑道:“那臣只能有辱圣听了!太师自恃出使辽国,曾到过北地,就在那里说什么辽国尚有余德,弱契丹胜于强女真,恶狼不如病虎之类的话语,实在是倚老卖老、恐惑人心。臣以为他这话是刻舟求剑、不通变化。契丹虽弱,女真虽强,可我国并不是一成不变,官家若奉天之旨讨伐辽国,据得燕云于阙下,到时候女真再如猛虎,又如何能撼动我朝?必将摇尾乞怜、献虏廷下,求为一藩国节度使耳!”
持盈盯着氤氲的茶雾:“他唯恐攻辽时燕云收不回。”
王甫朗声道:“未战先怯,蔡瑢羞为男儿,乃一匹夫!”
他这话一冲出口,就在雾后看见了持盈似笑非笑的眼睛,淡淡的声音带着茶香袭来:“他北使辽地之时,你还不识字呢。”
王甫冲出口的话就刹住车了,皇帝对蔡瑢还有一点感情,雁群排列又飞回,皇帝养了这么多的动物在这里,与他们为伴嬉戏,向来不爱伤生,蔡瑢为相十余年,休说是他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是狗,养十几年也有感情了,是不许人说的。
蔡攸前两天带人冲进了太师府,这是冲锋的号角。
宰相的宝座近在咫尺了!王甫长出一口气:“他若不是一匹夫,就是老而成精,为一己私利,有负官家天恩!”
持盈的沉默给了王甫机会。
“我朝有禁军百万,良将千员,若加以训练,迟以岁月,燕云之地,则必在彀中!蔡太师谓‘不胜’一说,邓枢密讲‘守仁’一章,全部是为了牟取私利!”
“臣请问太师是何籍贯,枢密又家乡何处?太祖皇帝曾言:‘南人不得坐吾此堂。’讲南人不能做宰相的道理,南方富庶,民多从于商业,此自私奸诡之由也,他们并不知什么是‘家国一体’也不知什么是‘舍身为国’,深恐官家攻打燕云之时问南方要钱粮兵员,以为打下燕云对他们并无好处,反而要他们出力,这实则是大荒谬,有了燕云之地,东京有所屏障,国家气数绵长,乃是举国荣焉的事,其短视若此!”
“自然,太师老成谋国,必然不落此窠臼——臣斗胆一猜,便想起真宗皇帝故事。当年辽国南下,诸大臣都提议迁都,王定国更是劝真庙密幸金陵,他便是我朝头一个南人宰相,这么勤恳叫国都迁到南方去,为的什么?若非窦相公力主真庙亲征,恐怕我朝早已在南方建都,失去黄河边千里江山,再也没有一统的可能!今日女真横强,誓要消灭辽国,辽国一灭,他有半壁江山,难道不想提剑南下?到时候,臣怕他两个又劝陛下迁都,金陵、益州,还是——钱塘,他蔡瑢的发家之地,鼎贵之所?!”
“到时候銮驾在南,他蔡瑢岂不是挟天子号令诸侯,复有操、莽之心?前几年时官家要他奉送花石纲,他却在东南中饱私囊、豢养豪绅朱勔等,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官家所得的花竹石头,不过十分之一二,那剩下的八九又去了哪里?难道不是他蔡元长的口袋?满足的不是他蔡元长的私心吗?今日官家在此,尚可惮压于他,臣前日里——”
前些日子,王甫找了个术士推演太子赵煊的命格,明确说他二十岁时有大劫难,那不就是要死的意思吗?继承人短寿会导致国家政权的动荡。
持盈瞥了他一眼。
王甫立刻改口道。
“他蔡元长有私心,臣也有。”他仰头表达自己的忠心,又叩首亲吻天子裙摆旁的一点灰尘,“开封无险可凭,帝驾却在其中,臣怎忍见陛下朝夕警惕,不得安枕?他蔡瑢身在东南,终有骸骨归乡之日,也可以归乡祭祖。”
“可太祖皇帝出生在涿州,此乃我朝龙兴之地,官家的桑梓故里,却只能与官家隔大河而望。官家身为天子,却不能祭祀乡里,难道要坐视涿州先为辽地,后为金土?”
黄河的水,湛湛澄清,是不是为了呼唤我回乡?
但持盈其实对涿州没有任何感情,他生在开封,长在开封,也必将死在开封。
可如果没有屏障,开封又算得了什么呢?
攻取燕云,成为万世不祧之主,驱赶卧榻之侧的虎狼,不然总有一天,他或者后世子孙,会被胁迫到南方去。
连上天都在暗示他了!黄河呼唤而出的圣人是谁?
我并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原本我做不成皇帝,可上天为什么要我来做这个皇帝?为什么注定六哥早逝,为什么注定九哥眼瞎,为什么注定正月十二日那天皇城司使是向绰,蔡瑢又临阵倒戈?为什么我一即位就有子嗣,为什么天下诞生这么多的祥瑞,为什么辽国就在我这一代走向衰落和灭亡?
雁雁南飞,悠游终日,王甫退下以后,一只落单的大雁飞到阶前,持盈呼唤它,它竟然真的向持盈走了过来。
持盈问它:“你在南方的时候,会想家吗?”
红嘴喙,生漆眼,它们对视了一瞬间,小雁发出了“噰噰”的声音。
一月后,皇帝以“老病”为由,罢免蔡瑢的相位,提拔王甫为相。
新人终于取代了旧人,王甫履历清白,年纪轻,从未涉及党争,五十年的新旧党争宣告结束,皇帝以健旺的精神力操纵了宰相,诸司开始奉行御笔。
与金国合作攻辽尚属机密,在外人看来,蔡攸带人闯入父亲的府邸无礼在先,可皇帝压根不分青红皂白站在了蔡攸这一边,并黜落了蔡瑢。不管是皇帝要罢黜蔡瑢所以找蔡攸打头,还是蔡攸要罢黜蔡瑢皇帝听从了他,总而言之,皇帝做什么,会和蔡攸通气。
大家也想和皇帝通通气,可皇帝一般不和人通气,那就跟蔡攸通一通吧,他爹已经和他公开闹掰了,要不然做他亲家试试?
他膝下仅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经是可以嫁娶的年纪。
蔡攸帮儿子再一次拒绝了上门的亲事,蔡行跟在他身边,拿书遮脸,其实竖着耳朵在听。
蔡攸和他说:“成婚前房里不许有人,知道吗?”
蔡行感觉自己的婚事在天上飞,警告却先来了:“那我到底和谁成啊?”
蔡攸说:“你不用管,你的婚事出生前就定下了。”
蔡行站起来,大感惊异:“怎么没人和我说过?”
蔡攸看了他一眼:“跟你说干什么?叫你娶你就娶,哪来这么多话?”很好,非常好,蔡行长的像他,合真长的像持盈,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了!蔡行天天往宫里去,两个人见那么多面,那感情不早就有了吗?
蔡行说:“那你也不能——”
门被敲响,父子俩向门外看去。
“李相公来了。”
新进的少宰李邦彦,风流浪子堆里的第一,持盈指令要蔡攸结交的人之一,预备着以后拿来打王甫。
这人簪着花就急匆匆进来,蔡攸一看他帽上那一朵金箔花就知道是持盈的手笔:“哟,刚从宫里出来?”又指指蔡行:“你回去读书吧,什么时候把你那个脸捯饬捯饬,你这样有人要看吗?我年轻时候也没见这么黑的,少去打马球!”
蔡行一边骂咧咧一边出去了,李邦彦调笑道:“还黑不黑白不白的,外头都把你这儿子当香饽饽,他就是成了块炭都挨抢,你管他脸上怎么样,到底看好人家没有?”
结婚结婚,不就是为了结个亲家吗?
蔡攸道:“这是屁话了,甭管是闺女小子,都是长漂亮点惹人爱,他的事早给定了,怎么,你急匆匆跑过来也为了说媒?蔡行是不成了,我还有个闺女,你那有没有漂亮小子?”
他打量打量李邦彦,李邦彦长得好是持盈认证的,儿子应当也不会差。
李邦彦说:“我倒想和你结呢,可哪轮的上和你做亲家?要不你努力再生一个?不过说媒是说媒,你不知道,我可给你害死了,你怎么叫程振他们来找我?我可不想回老家呆着去!”
他说的是蔡瑢和东宫的人沟通,结果被贬回杭州的事。
蔡攸道:“让你给咱们郎君卖个好,你还不乐意?”
李邦彦真想翻他个白眼,程振天天自诩东宫的老师,用鼻子看人,只等着东宫登基权倾朝野,也就是这两年王甫带着嘉王起来了,他稍微偃气,太子要登基那自然好,可看这架势,恐怕没什么希望啊:“这郎君也要能做官家才叫郎君,到时候要不是他,我被人清算死!你给个准话吧,官家究竟怎么看他?”
蔡攸被他问住了,只是很奇怪,他总结不出来:“就看他是个儿子呗,还能怎么看?一时半会儿且废不了,你放这个心,就是官家叫我见见他们,给他们出出主意的,不然他们不成了没头苍蝇?你到底要说那家媒?我这辈子是不打算再生了,你要说那未出世的,赶紧回家睡觉去吧!”
还官家说的?讨好未来皇帝的事,你蔡六脑子有病了交给我做?李邦彦一边腹诽,一边道:“正说这事呢!今天程振来问我你闺女的事。”
“问什么?”
“问你闺女是不是未来的太子妃!若不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和官家说去,让太子把你闺女娶了!说你闺女这里好,那里好……哎,你怎么了?”
蔡攸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嗽了好半天:“他说的还是太子说的?”
李邦彦说:“谁知道?他不是太子的代言人吗?”
这太子也真是厉害,是不是梦遗以后就开始思春?福宁殿里持盈理直气壮的话让蔡攸抖了抖鸡皮疙瘩:“太子妃早定下了,轮得到他说话?他是太子老师,又不是太子亲爹!瞧他那样,不会以为便宜我了吧?等太子登基,先把我女儿废了,再把我杀了?”
“他当我是谁,杨玉环?”
唐肃宗李亨不得父亲宠爱,做太子做的战战兢兢,因此拼命和杨贵妃一家联姻,杨贵妃大姐的儿子裴徽娶了李亨的女儿,三姐的女儿崔氏嫁给了李亨的儿子,即后来的代宗。当然,安史之乱以后,这两桩婚姻全部破裂。
可今时今日,且不说持盈少说还有二十年皇帝好做,蔡攸连他亲自吩咐要安抚赵煊的事都懒得去弄,赵煊的命这样奇怪,远离还来不及,哪有往上凑的?程振想通过他来探取皇帝心意,保护太子登基,还以为太子妃的位置是大家都求之不得的——蔡攸还看不上保护他登基,这麻烦事宁可推给李邦彦去做。
不说赵煊不一定登基,就是登基了,他能拿蔡攸怎么办?人家还要为后代想想,可蔡行早预备赔给他们赵家了,赵煊还能把妹夫怎么着了?
“程振不像话,天天借着太子的名义在外招摇,还问李邦彦四姐嫁了没。”
当然,赵煊毕竟是持盈的儿子,还是把锅推给程振,总不能说他儿子遗精过后就开始“君子好逑”,自己给自己找妻族吧?
持盈在华阳宫里写符箓,蔡攸在他身边说话也扰乱不了他的笔锋。
蔡攸下总结道:“你说这事儿像话吗?”
蔡行还得娶合真呢,他闺女要是还嫁赵煊,御史台那帮人得一头撞死!
持盈的笔走一走,随口敷衍道:“不像话。”
蔡攸点头道:“就是!你画什么呢?”
持盈的朱砂笔如同一条游龙:“神霄秘箓,保人的,送你一张,你想求什么?”
蔡攸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求的,世间之乐已经到了顶点,唯一遗憾的是这乐不能延续个四五百年:“求……长寿吧?”
持盈给他写好一张符箓,蔡攸接过去道:“这符箓不都是要道士写的吗,你怎么写上了?”
持盈说:“一样的。”然而笑得很神秘,又说:“程振教了大哥《尚书》《周易》两经,若处置他,恐大哥忧惧,他虽没什么实干,学问倒还不错。”
蔡攸还没听完他的评价,那一纸飘飘的神霄秘箓已经贴到了他的怀里,朱砂笔撰着奇妙的符文,号称能引来真神的护佑。
持盈穿了一件鹤氅,秋天已经来临很久,秋天过后,意味着天宁节的来到。
整个国家最盛大的节日。
道士林飞白率群道五千一百一十五人上书,曰当今皇帝赵持盈乃是上帝元子神霄长生大帝君下凡转世,故请上尊号为奉行玉清神霄保仙元一六阳三五璇玑七九飞元大法师都天教主,为万世之道宗,得证道果,称为教主道君皇帝。
群臣自宰相王甫以下,皆伏受皇帝神霄秘箓,投名成为皇帝入室弟子,自此以后,大宋君臣除了同受凡尘富贵以外,到了天上也要联系在一起,皇帝不仅成了世俗的君主,更登临宝座成了宗教的首领,操持人神两种权柄在手,独揽大权、说一不二。
也正是在那一年,皇帝终于从一大堆礼物从中找出了女真族的贺礼,得益于秘密的海上之盟,他和女真的完颜旻通了第一封信,正在暗自计划如何瓜分辽国,完颜旻是一个很谨慎的猎人,两年、三年,他有必胜的把握后才肯出兵。
东珠、貂皮、人参……持盈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那是他身边已经泛滥成灾的东西,持盈预备在宴会上把它分发下去。
一斛珍珠被持盈舀起,又洒落,恍恍惚惚连成了一条如雨的丝线。在朦胧的圆形中,他去了延福宫,雪白的海东青飞过重重宫阁,萦绕着他飞翔。
这只鹰鸟天生就很乖巧,它知道持盈身上的衣服娇贵,经不起锋锐的爪子,除非持盈戴上护具以后呼唤它,不然就不停栖在他身上。
延福宫会宁殿的北边有一座叠成的小山,山上有一座翠微殿,宴会就开在此处。
夜间的晚风呼呼吹着,和在丝竹弦歌之中,美人的足尖踩在红玛瑙铺成的毯上,手臂舒展如同一朵莲花旋转,内臣进奉睿谟殿庭中的橘子,持盈掠了一眼,想起睿谟殿的主人:“大哥没来吗?”
陈思恭在他身边:“说是昨天吹了夜风,身上有寒气,恐过给您。”
这是生病的婉转说辞了,持盈含了一口橘子:“他最近怎么总生病?”
陈思恭说:“医官说殿下康健,并无大碍,不日就好的。”
持盈微微凝起眉,似乎联系到了什么:“他不会……”
想想赵煊的身体,好像是遗精以后才不好的,难道是找谁行了房中事亏空了?可他并不曾听人报来,难道赵煊还能瞒过他什么事不成?算了:“叫医官为他调理,年轻时总不知轻重。”
太子不在,其余的珍珠被分赐下去给嫔妃、公主、皇子,他的那一个小金斛孤孤单单悬在持盈的座侧。
海东青栖息在皇帝座前一个大红的软垫上,爪子洁白如玉,持盈捻起一颗东珠喂到它的嘴边,它衔住了这颗东珠,没有吞下去,而是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翠微殿有多高呢?丝竹的声音会不会惊扰到天上的仙人?谁也不知道,只感觉越高,月亮越大,风越冷,代表着祥瑞的海东青振翅而飞,翅膀撩开,遮住了月亮。
持盈忽然和这斛无人欣赏的东珠感同身受,他坐在绛阙下的第一把宝座上,是人世间操持权柄的王,可是那种寂寥再次在狂欢中袭击了他的心灵,他感到痛苦,却不知道为什么痛苦,他还有什么没有得到的?
也许他还没有可以爱的人,一种专属于文人的无病呻吟和多愁善感。
一个人吃饱了就会想着穿暖,穿暖了就想要大屋子,有了大屋子就想要娇妻美妾,有了娇妻美妾就想要高头大马,有了高头大马又要仆从如云,有了如云仆从就要为官作宰,做了宰相又想要黄袍加身,南面称王以后,又想要羽化飞升。
赵持盈实现了上面的所有愿望,他仍然不足、贪心、索求。
他把赵煊的那一斛珠倒在大酒杯里,琼浆露带着蔷薇的芬芳,东珠满溢上来,海东青在月亮上盘旋,羽毛洁白,就好像——
月亮。
这只海东青从此就有了名字,叫做望舒,它最后又栖息在持盈身边,吐出了一粒东珠。一滴水花,酒液被溅起来。
一斛珠、章台月、梅梢雪。
他十六岁那年,悠悠的旧梦,到底哪年哪月会有这么圆的月亮?
“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
团圆的月亮映照着光辉,他的模样,会是谁出生时的月相呢?
“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一斛珠》的别名,《醉落魄》。
皇帝起兴以后,众人开始唱和,蔡瑢虽自月前罢相,可身上仍有太师和鲁国公的头衔,在宴会领头处坐着,持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有一种虚幻的感觉,他对他有仰慕、爱恋、忌惮、恼怒还有相知,可这些都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了。
多美的月亮。
他把蔡瑢传召过来:“太师有诗吗?”
蔡瑢起来敬谢,他说他人老才尽,正在思想。
持盈说:“太师前几天不是在府中写了一首吗?”
靡靡的丝竹乐中,持盈念下了这首诗:“老懒身心不自由,封书寄与泪横流。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征途盍少休。目送旌旗如昨梦,心存关塞起新愁。淄衣堂下清风满,早早归来图一瓯。”他好像很疑惑,问蔡瑢道:“元长,你还是要哭师吗?”
还是认为我不会成功?为什么,因你的私心?
钟磬敲响。
蔡瑢伏跪在地:“臣……”
“你?”
“臣只是老了。失却雄心。”
“既然失却,不如就回——”
“爹爹!”娇俏的少女声音从屏风后闪了出来,赵合真的软花冠攒着累丝明珠熠熠生辉,鼓乐声因公主的出场齐齐一停,她扶着持盈座边的把手,带着一种乞求的语调。
持盈吐出一口气:“你娘娘呢?”
蔡攸在座下看她冲出来,简直两眼一黑:“二姐!”他恐持盈迁怒女儿,走上台阶,悄悄道:“你爹爹忙呢。”
合真说:“我找爹爹有事。”
蔡六低声哄她:“凭你什么事,稍后再讲吧。”
合真看向持盈,她感到一种害怕,因为谁都知道皇帝的下一句处罚——让蔡瑢回到杭州去。
“今天是良辰吉日。”合真的声音像一只黄莺,像唱歌,她克服了心中的恐惧,“我想要爹爹为我定婚。”
蔡攸不劝了,他很期待地看向持盈,持盈的眼睛掠过他们:“哪有女孩子自己提婚事的?”
合真说:“可是我想嫁给他,爹爹,你为我定下来吧。”
蔡攸笑了笑:“二姐是大了,该嫁人了。”他的视线望向蔡瑢,蔡瑢已经由两个手快的内臣扶了起来,香气浮在宴会上,御座前的争执,御座下的谁也看不清。
持盈问:“你要爹爹今天为你定下来吗?”
合真点头,眼睛里蓄满泪花:“是。我喜欢他。”
持盈将目光掠向下面的席位,蔡攸的劝哄传过来:“二姐,定终身的事情,有什么好哭的呢?”
持盈抚弄着她冠上的明珠:“喜欢是最要紧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秋千架上的承诺,如果生个儿子,我要他继承我的一切,如果生个女儿,我就让她……
可我们还没有女儿呢。
“蔡——”持盈的话语顿了顿,先吐了个姓氏出来,皇帝的掌珠将要落在蔡氏,大家很意外,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候。”
他吐出这个人的名字。
蔡攸的脑袋停了一下:“谁?”
可内臣已经把他领了上来,大红圆领袍的小郎君,向持盈见过礼以后,待在蔡瑢的身边,合真对他笑了笑,他也低了头。
这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荣德帝姬最后会嫁给谁。
持盈换上一点笑容,在女儿面前维持和平:“太师,和朕做儿女亲家吧。”
蔡瑢伏谢天恩。
持盈说:“方才你的诗,‘三伏征途盍少休’,不如就把‘三伏征途’改成‘六月王师’,如何?”
蔡瑢说:“陛下一字千钧!”
四千钧压倒在所有人身上,月光照耀着蔷薇露里的一斛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蔡瑢,皇帝虽然罢免了他,竟然还肯把嫡出的女儿许配给他。
蔡攸没有下去,他假装在逗弄那只海东青,鸟不愿意理他,甚至啄他,血珠涌出来:“你答应过我的,是不是?”
持盈和他说话不算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但比任何的狡辩都让人无力:“二姐喜欢他。”
合真为什么喜欢他?蔡候又没有经常性进宫来,一直被持盈留在身边教养的不是蔡行吗?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啊?
持盈缓缓地念一首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美丽得惊人,丝毫没有一点老态,可那话一旋一旋,像一个奔波劳累的旅人,又忽然对蔡攸笑一笑:“昔日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可他们再也做不成儿女亲家啦!
蔡攸没话说了,合真的裙摆隐入屏风后,公主的婚事昭告天下。
那天她脸上的红云始终无法消退,若云很严肃地告诉她,以后不能这样了,你爹爹在做前朝的事,你冲出去,岂不是叫人为难吗?
但合真其实不是很害怕,这是一桩一举两得的婚姻,她是皇帝的女儿,恃宠生娇,有无数特权。
夜很深了,宴席散去,她坐在绣榻上,迎接了一个不速之客。
其实也不能叫“客”,这个人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但太子的大驾不应光临在公主的绣阁,他们也不是很亲昵。
她有一些惊讶:“大哥?你的病还好吗?”
赵煊说他还好:“我听人讲,今天爹爹正式为你指了婚。”
他站在绣阁外避嫌,煌煌的宫灯朗照,合真的声音轻快:“是,我喜欢他,因此向爹爹求来。为此娘娘还说了我,讲我不该到外头去。”
蔡候绝不是赵煊认为的良配,但赵煊祝福她:“喜欢是最要紧的。”
合真脸上有些诧异,赵煊问她怎么了,合真说:“真奇怪,爹爹也同我说过这话!”
赵煊的心动了动:“是吗?”
他们沉默了一瞬,赵煊从怀里拿了一张地契票出来,合真开玩笑道:“哥哥,你就给我这么一点添妆?”
赵煊并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人,他为自己解释:“不是的,这是娘娘——咱们的娘娘,留下来,托我给你的。”他好像怕合真以为自己会侵吞母亲的财产那样:“别的,还有我的,等你出嫁的时候都会给你。”
赵煊不必要母亲的财产,钱对他来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他的人生只有两条路,每一条都不用钱财打通。
“娘娘?”
合真有一些尴尬,她没有被生母抚养过,生下来的第一天就到了若云的怀里,她因此也不大喜欢赵煊,谁都知道,皇后是为了照顾太子,才没空来管她的。
她给她留下了什么?
排排宫灯吞走了赵煊的背影,合真打开地契来看一眼。
那是一座葡萄园。
难道寓意着多子多福?
可赵煊只负责送,没有任何回答,他从妹妹的阁中回到东宫,福宁殿的内臣捧着玉盘在等待,泛着酒香的东珠躺在上面。
“官家讲,殿下虽不来,可别人都有,因此也给殿下送来,并问殿下的身体如何?”内臣解释,“上头的酒气是官家御杯中的。”
赵煊并没有生病,相反,他生机勃勃,健康如同春天的树苗。
可没有办法,他为什么还敢去宴会上?他这样的不敬,这样的……亵渎。珍珠被他盛在手里,又从指缝间落下,像一捧沙,带着父亲杯中的芬芳。
王孝竭见他喜欢:“殿下要拿去做些什么吗?”
赵煊没想过:“能做什么?”他一向不过问这些事。
王孝竭说:“这多了,耳环、冠子、鞋履、衣带,都能嵌上去。实在不成,磨成粉喝掉也是有的。”
带有父亲气息的……喝掉……赵煊被自己吓了一跳,目光又掠过寝阁里的一扇屏风:“耳环一类的,也用不上。喝掉也太浪费。”
王孝竭想他也是够自私的,你不用,可你未来不讨新妇吗?但也只能再给他出主意:“也可以缝在内衫衣服上。”
赵煊的眉头动了动:“缝在衣服上?”
王孝竭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话叫他听了进去:“这都是十多年前的旧样式,已经不时兴了。”
赵煊说:“不时兴,有什么要紧。”
老的、旧的、不时兴的、不被人喜欢的、被抛弃的,都没事,他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他就这样拥有了一件珍珠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