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的,嘉王的贤名传唱朝野,他为人活泼和善,颇有任侠之气,且颇肖其父:皇帝崇信道教,他就率先接受秘箓;皇帝雅好书画,他也动笔描绘花鸟,人称是“父尧子舜”。宴会时,他常坐在皇帝下手第一个,带领着诸位弟弟们,就如同一个长兄。而至于真正的长兄呢?谁也不知道,他总是有各种借口不出席宴会,应该真是个病秧子。
大家心里开始对这两个人比较起来。
论年龄,赵煊是长子,可赵焕也就比他小了一岁。
论出身,赵煊是显恭皇后的儿子,但帝后不谐谁都知道,赵焕是懿肃王贵妃之子,虽说王贵妃自生了他以后不能见风,没几年就病死了,可人家贵妃是向太后宫里的侍女,和皇帝青梅竹马长在一起,显恭是“伉俪”,那人家懿肃怎么不是“故剑”?要不是人家身体不好,说不定也能做皇后了呢,赵焕的名分又差在哪里?
论才华,赵煊每天在东宫读书,勤奋倒是很勤奋,主动和皇帝加课,但他的文章书画都没有流传出来的,可见是不太拿得出手,至于赵焕呢,不管怎么样,人家起码拿出来了。
论兴趣,论为人,论命格,论这论那、论天论地,论起十五年前那一只香炉,论皇帝的宠臣蔡攸和嘉王打得火热,论宰相王甫亲自替懿肃王贵妃写了诔文,论嘉王的府邸至今还没有开始修造……赵煊登基,那是应该的,顺理成章、祖宗家法,但赵焕登基呢?旧的人下去了,新的人才能上来,两边洗牌,谁都想坐坐钓鱼台。
再说了,据说这太子二十岁时命有大劫,现在身体就不大好了,那到时候要死了可怎么办?太子之位妥妥的会转到嘉王头上,真宗皇帝不就是死了哥哥后即位的吗?到时候再去捧他,那可晚了!
那一点人麇聚在宰相王甫的周围,皇帝看起来并没有管,对于这种站队持默认的态度,默认就是许可,许可就是鼓励,鼓励就是——
郑居中将书稿奉送上来,他受皇帝的命令主持修撰《宣和五礼新议》,五礼即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持盈要用礼仪使他们恢复到一个标准上去。
复古。这世界上最美好的社会难道不是大同社会吗?可大同社会,不只存在于三代以前吗?
书稿被捻起,翻动,持盈提了第一个意见:“‘冠礼,人道之始也。’把冠礼挪到前面。”
郑居中内心大感无语,周礼说,天子十二而冠,诸侯王十五而冠,诸侯王之子二十而冠,或有子而冠,延续到今天,冠礼连个准确的日子都没有,持盈本人成年的时候随便找了个殿裹幞头,也没有后文了,哪有别的婚丧嫁娶重要?
可他忽然想到,太子赵煊和嘉王赵焕,前后脚都要加冠了。
皇帝改动冠礼是为什么?
“冠礼,不仅要议年、议时、议衣冠,及见拜、就庙、礼乐等,更有一事。”持盈告诉他,“要议嫡庶。”
“大宗和小宗要分明确,才不会有人僭越。”
郑居中心里吃了一惊:“臣伏听圣训。”
“三加冠的时候,太子和皇子都戴九旒冕,这样岂不是无有区别?”
郑居中腹诽,九旒冕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帽子了,再往上就是你头上那顶十二旒,要不把它给你儿子戴戴?
持盈想了一会儿,尘埃落定:“皇太子戴衮冕。”
郑居中疑心皇帝借太子的冠礼敲打王甫,持盈又增改了冠礼的几项:“冠礼定在二月,又是为什么?”
郑居中回答道:“二月是春生之时,属木,意为少年生发,是吉时。”
持盈摇头道:“唐太宗为其太子定冠礼在二月,不好。”
那下场是不太好,但宋依唐制,下一个有史可考的就是唐玄宗的太子,冠礼在十月,可他的太子更凄惨。郑居中试探着道:“那,三月?”
持盈道:“汉惠帝冠于三月,非雄主也。”
郑居中再次提意见:“官家以为正月如何?意在元吉。”
持盈说:“汉顺帝冠于正月,非明君也。”
二月、十月、正月、三月都不行,腊月不行,太冷,六月不行,太热,七月不行,不吉……郑居中崩溃了,持盈若有所思地道:“取历书来我看。”
郑居中垂首而立,内臣取来黄历为他翻动,那是一个齐人高的架子,挂着前后百年的黄历,持盈拿着水晶镜一点点照,阳光穿过窗棂,穿过透明的水晶镜,在日历上落了一个金黄的点。
“明年的四月甲子,恰是个大吉之日。”
郑居中见他心里有了主意,只能垂首听从,并吹捧皇帝明鉴,四月天气春回和暖,不违农时,百花齐放百鸟争鸣,没有比四月更适合举行冠礼的日子了。
皇太子赵煊生在四月乙酉,即十三日,明年的甲子日在二十日,其实算得上是十六岁再行冠礼了,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抑制?可如果抑制的话,弄得这么隆重干什么?
不知皇帝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四月极宜人。”他倒没有别的想法,正月、二月、三月都不行,那就四月吧,再往后日子热起来,他不要大夏天的胡乱折腾。
持盈刚和郑居中敲定这事,蔡行就来了。
也只有他敢脚下生风直往宣和殿里冲,郑居中和他擦肩而过,笑着说:“小郎,怎么哭成这样?”
蔡行终于憋不住了,蹭到持盈的桌子前面,下巴搁在案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官家,我不要做他儿子了,你下诏断绝我俩的父子关系吧!”
他哭得满脸亮晶晶,甚至还有鼻涕泡,持盈看了忍俊不禁,内臣上来拿帕子给他擦脸,好容易收拾个人样出来,他哭诉道:“我昨天就去了翁翁家里一趟,给叔叔带了个东西,他就骂我,把剑拔出来了要杀我,还好我跑得快!”
不说持盈,就说内臣们听见“翁翁”“叔叔”四个字也只有为他叹息一声的,谁不知道蔡攸和亲爹闹掰并恨透了这个异母弟弟。不过一般人也不能理解蔡攸就是了,正所谓树大根深、同气连枝,谁没事和自己的亲爹亲弟弟过不去?
持盈把他叫到自己身边来,蔡行在他的膝头倒是只敢嘤嘤,不敢让眼泪鼻涕涌出来了:“你送了什么东西给十哥?”
蔡行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模模糊糊的又开始了:“就是一些……”
持盈问:“荣德的东西?”
想想也是,蔡瑢罢相,致仕在家,蔡候官阶不够,又不像蔡行那样是一个殿中省的近官,自然进不得宫来,要中间人,也许只有蔡行是方便的。
持盈的目光掠过他的头发,在上面点了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蔡行说:“他骂了我一通,把我说的什么也不是,说我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外面瞎玩,我心里好难过。”
持盈跟他同仇敌忾:“这话讲的他多能耐一样,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逃课,也不是个好东西。”
蔡行原本都收了眼泪了,可听到持盈的话,不禁从他腿边抬起头,哭诉道:“什么叫‘也’啊,官家!”
可他一抬头,就撞进持盈的一弯笑眼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了,只是很委屈:“可我就喜欢玩,这也有错吗?他为什么非得拿我和小叔叔比?”蔡候还比他小一点呢!他告诉持盈:“小时候我看到小叔叔在院子里读书,读的都吐血了,我去和爹爹说,爹爹叫我别学他的样,可为什么现在说我不如他?我读书不如他,可我打球肯定比他厉害啊。”
持盈说:“看你这么黑,就知道你打球比他厉害。”
蔡行风吹日晒,黑的惊人,穿上官袍以后感觉都要反光了:“官家办画院,让画家们画画来做官,什么时候能办个球院,谁打球打得好,踢球踢得棒,谁做官!”
持盈点了点他:“你来替我给他们发俸禄?”蔡行又只能哼哼唧唧,持盈说:“球打得好,虽然没有官做,但是有奖励。”
蔡行来劲了:“什么奖励?”
持盈吩咐道:“把我那柄球杆拿来。”
内臣捧着一柄球杆出来,荔枝色四方纹的红香囊在空中坠着飘摇,蔡行兴奋地跑下去:“啊,这不是!”
持盈这些年很少打球,这一把球杆少见天日,却很出名,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杆上还镶着一块于阗贡的白玉,莹莹月透,很是珍奇,这规制寻常臣子用不得,蔡行连开口借也不敢,谁知道好运天降:“拿去玩吧,不许弄坏了。”
蔡行把球杆捧在手里,小狗似的作揖:“谢谢官家。臣还有一个事想要求您。”
持盈看向在门口站着的蔡攸,耐心询问道:“还有什么事?”
蔡行大声道:“既然我爹不是个好东西,您能不能帮我骂他几句?打他也没关系的。”
持盈点了点头:“好吧。”他把目光掠向蔡行的身后,笑音很明显:“蔡六,你过来,朕要打你了。”
蔡行受惊似的往后面一看,父亲正在朱槛后头看着他呢,吓得他尖叫一声,赶紧抱着马球杆从洞开的侧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香囊在他肩上一甩一甩。
他俩对视一会儿,持盈轻轻地说:“还是个小孩子,你骂他干什么?”
蔡行也就比持盈的大儿子赵煊小那么几个月,有什么可小的?
蔡攸说:“我恨他不孚人意。”
其实也是一种贪得无厌,好像持盈的女儿只能在蔡行和蔡候之间选择那样,国朝有那么多合适的勋贵子弟。
持盈说:“这没办法。”
宣和殿的门一关,内臣都退了出去,蔡攸走到御座旁。
他对蔡攸招招手,蔡攸把头垂下来,持盈给他拨了拨幞头:“邓询武这几天一直到你家来,去见他吧。”
邓家从邓询武的父亲开始就依附于荆王,邓询武与蔡瑢相交多年,是新党的中流砥柱。在这个档口上,他来找蔡攸,只为了一件事。
国朝驸马不许参政,蔡候尚主以后,蔡瑢只剩下了一个儿子,一个被皇帝信任的儿子,不管他们两父子有多么深的沟壑,在持盈的暗示下,蔡瑢必须把他的一切传承给蔡攸,没有别的可能,悖逆君主得付出代价,合真爱上了蔡候,所以持盈放过了他,如果没有合真呢?等蔡候长成,持盈绝不允许他有任何响动,以确保蔡攸可以得到一切。
持盈告诉他:“什么都是你的。”
这是听话的奖励。
蔡攸在持盈的许可下获得一切,并且战胜父亲,却没有什么报复成功的快感,什么都会是他的,他才三十多岁,在持盈的扶持下会走得更远,也许到未来立传的地步,可——
人心真是不足。
他去亲吻持盈,两个人在宽大的御座上滚着,衣服交叠在一起:“什么都是我的……他不要了才是我的!”持盈的眼睛看向他,眼睛里有一些不赞同,蔡攸哀求他道:“不要再信那个道士的话了。”
持盈只和他倾吐过那个秘密,手指指向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谜底荒谬地展示在那里,如果持盈梦里的人是蔡瑢,那那个梦应该就此消失。
持盈说:“他没有说错,是我找错了。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是。”
可也不是我啊!
蔡攸说:“他不会来了。”他把持盈抱在怀里:“你做那梦时才十五岁,现在你儿子都要成年了,他要来早来了!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五年?”
持盈没说话,他在心里有一些同意蔡攸,那场梦的细节在多年的回忆冲刷以后都开始变形,只有偶尔掠过的几个闪影。十六岁的赵持盈会立刻爱上那个梦里的人,可是现在,他儿子都要十六岁了,即使这个人出现,站在他面前,他凭什么会爱上这个人?
他感觉自己渐渐失去爱人的能力,但因为物质的富足,权力的膨胀,这一切被掩藏的很好,当然不乏人爱他,他回馈给他们,又感觉自己在失去生命力。
快乐、征服、权力,一切都唾手可得。
爱是最强大、最蓬勃的生命力。
蔡攸说:“我就在你身边呢。”
那种鲜活的体温传过来,持盈对他笑一笑,摸摸他的脸:“居安,从我看到你第一眼开始……”那是一个停顿:“我就感觉很开心。”
蔡攸说:“那就一直开心下去吧。”
到那个人来了为止,他要是不来,我们就一辈子开心,爱是一种让人心忧、发愁、举棋不定、顾影自怜的东西。爱一个人,就会难过,就会怀疑,就会痛苦的。
可开心不是,开心不会带来任何烦恼。
持盈说:“好啊。”
他们开始投入亲吻,拥抱,御座的软垫上沾着持盈的体液,少顷他们到阁内去,从上次的玉势以后,他们开始尝试更多奇妙的道具,持盈的身体像一种试验田。也许这正是刺激不够的表现,性爱的快感对他来说太熟悉,像是一种履行公事,用前面还是用后面获得快感都一样,连放空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促,蔡攸给他的性器戴了一个小锁,软黄金镶嵌着宝石,勃起的时候有一点勒,这种勒度在痛苦中让持盈有一些愉悦,因为快感太充满的时候,痛苦也来的有一些珍惜。
“听说缅甸那儿有种铃铛,塞进去会自己震。咱们哪天试试?”
镂空的黄金中,性器和手指的触碰感很明显,但总体都是非常、非常轻柔的抚摸,蔡攸对他最大的冒犯也就到这里了。持盈眯着眼,仰天喘了一口气:“一天到晚的!”
但也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让他快乐的东西,他是很难说不的,快乐又这么简单。
大抵缅甸来中原道阻且长,这事儿持盈完全忘记了。
转过年来,他正式下诏:“皇太子当冠。”司天监在他的授意下把皇太子的加冠日定位四月二十日,即甲子日。
大家开始为太子的冠礼忙碌,持盈的主意一天可以变三次,当然他只负责指挥,最好赵煊连告太庙的步数都能维持在一个吉祥的数字上,皇太子的朱明衣他先看了一遍,又叫赵煊本人来看、来换,可还是不行,因为朱明衣上面的金丝红花没有贴着赵煊的身体。
赵煊站在他面前,接受他审视的目光,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如人意,因为父亲的停顿那样漫长,在寂静中,他开始对自己的长相自我怀疑,也许是他没有什么展现衣服的能力。
过了一会儿,持盈发话了:“……换白袜子。”
赵煊低头看自己的鞋,被裙摆掩着,半点没露出来袜子的痕迹,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只要负责换就行了,再一次打扮完出来,持盈歇了一口气:“这样漂亮,先回去吧。”
赵煊刚要告退,持盈又想起一件事:“过几天经筵上要开新,讲《周官》,若等到你四月加冠以后再听,恐听不懂,要睡着。”
他觉得开了个玩笑,但赵煊没有笑,不捧场的赵煊,持盈歇了歇气,大抵觉得他真是块木头:“这几天我到华阳宫去做醮,过几日回来时,你来,我先给你的《周官》打个底。”
周官是尚书的一节,赵煊自然学过,但经筵上的跟资善堂里教的绝不是一种东西,持盈不教他,他恐怕真的听不懂。
那天他回到东宫,程振对此表示欢欣鼓舞:“皇子是朱袜朱舄,殿下是白袜朱舄,这就是分别啊。”
赵煊对此感到一种麻木。
旨意也频接而来,有的时候赵煊也很疑惑,他并非不知道坊间的议论,东宫并不是一个笼子。他们说持盈不爱他,又因为这些旨意说持盈爱他。他们说不爱的时候,赵煊不信;他们说爱的时候,赵煊也不信。
他只是觉得父亲很难捉摸,像一抹清溪,他喜欢在清溪里悠游,但清溪里是不该有鱼的,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和父亲不能做这样的事,但,正道究竟在哪里?
那是一种纠结而困惑。
皇帝离开禁中去往华阳宫修道的时候,终于把赵煊冠礼的一切仪典都预备就位。
赵煊的封邑定州正式升级为府,是为中山府,大赦天下的旨意也到来,天下犯人除犯“十恶”者皆予以赦免,同时,确定了皇太子讲冠礼于文备正衙,并于是日遣告太庙,天下诸司,凡应奏事,俱别具启本于东宫一份。
这也代表太子正式入朝参与政事,虽然一般来说都没什么置喙的权力,程振为此高兴了好几天,但又很快忧愁了起来。
东宫廊下,他眉头紧锁,杨炯问他:“先生怎么愁眉不展?”
能让程振忧虑的只有太子,能让太子忧虑的只有皇帝,可皇帝近日里给的这些待遇不仅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有些过于盛大了,程振怎么还是不高兴?
程振皱眉:“有一事,昨日有司进到华阳宫的条子,官家全给否了,并没有画圈的。”
冠礼的一切都在皇帝的吹毛求疵下的指导下预备完成,只除了一件事,太子的字。
人在冠礼以后就要有字,作为社交场合上的一种称呼,字要么与名字相符,要么与名字相反,要么代表着一种父辈的期许和愿望。
皇帝对儿子什么期许?这谁也不知道,大家只能上一些和赵煊本身名字相应的字,但皇帝一个也没定。
程振道:“这一辈的首字是‘德’,官家若不用此字——殿下安好。”
赵煊由一队宫人护送着走出廊下,看样子要出门:“老师?”已经下课了,他怎么还在东宫?
他们相互作揖,程振问道:“殿下这是?”
赵煊回答他:“爹爹从华阳宫回来,我去昏定。”
皇帝在福宁殿的时候才需要晨昏定省,一旦去延福宫、华阳宫就视同出门,程振并不知道持盈已经回来,不过想到昨天的字条:“殿下昏定时,也许可以问问官家冠礼的字。”
“问这个做什么?”赵煊微微皱眉,“到了冠礼那天自然就知道了。”
程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有些瞠目结舌,持盈当然不会让精心准备的冠礼开天窗,字是一定会有的,可是赵煊怎么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万一起的字不好,不还得有转圜的余地吗?
“这……”
春暖花开的三月里,赵煊严格按照服志的规定,穿的一层不多一层不少,抱腹、中单、织金的夹衣锦襕袍,棕褐色的团花点缀着一点点蓝。他没有坐轿,选用一种运动式的步行,走了一阵,他脸上还是光洁一片,王孝竭都开始擦汗了:“今天天这样热,殿下不应该穿薄夹衣的。”
赵煊说:“四月再去夹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孝竭真担心他中暑,赵煊本来就瘦,要是病了,到冠礼上时脱相了怎么办?皇帝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画院已经有画师接到旨意要为此景作画了,这画可是要让后世子孙看的,瘦着瘦着没有威武气可不行。
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就开始庆幸赵煊的先见之明。
果然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三月就得穿夹衣,四月才能去夹衣,白天这么热乎,到了晚上太阳下山,天地就如同一个冰窖了。
赵煊因穿得符合时令,并没有什么冷不冷的,也不需要加衣,只是静静在座位上等待。
昏定的时间都要过去了,可上午已经回到福宁殿的皇帝至今没有露面,众儿女来请安的都纷纷散去,赵焕走的时候还招呼他:“大哥,怎么不走?”
赵煊说:“爹爹之前讲有书要教我,我多等一刻,三哥回吧。”
爹爹晚上都不会回来。赵焕看他等在那里有些好笑,刚准备大发慈悲劝他一句,可一想赵煊虽然笨,但读书成绩倒还行,有什么书不会?那必然是……是经筵上的课了。那点慈悲心就消散了,赵焕心想,爱等就等吧,等到明天早上去!
他出门的时候对和他通气的陈思恭笑了笑:“大官没和爹爹一块儿出门吗?”
陈思恭笑道:“官家有两本书要点,我就留下来了,太子还没走?”赵焕点点头,拍拍袖子离开。
陈思恭看了看日晷,再过一会都要吃晚饭了,早过了昏定的时间,于是入内道:“殿下不如回宫去吧,官家外头有事勾连住了。”
赵煊垂了垂眼睛:“我再等一刻吧,爹爹若不来,我就告退了。”
陈思恭见拦不住他,只能陪他一块儿等着。
一刻钟过后,无人到来。
赵煊松了松坐麻的筋骨,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大家都要他走了,他自己没走,持盈并没有和他约定过明确的时间,也许是下次,也许是下下次。
他还没跨出福宁殿的门槛,陈思恭惊讶的声音传过来:“孙卫士,你怎么……官家呢?”他话音刚落,就撞见出门的赵煊,连忙躬身掩盖道:“殿下,臣找人护送殿下回去?”
赵煊并没有被他的话引转,而是问:“这是爹爹今天身边的仪卫?为何他们回来了,爹爹没有回来?”
陈思恭不意被他撞到,心里大呼救命:“官家也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住了。”
赵煊的话又来了:“爹爹今日才回宫,是去了哪里,有什么事,竟至不归,还遣散卫士?”
陈思恭带一些警告色彩:“殿下,官家去哪里,臣等不能知晓。”窥伺皇帝的行踪是大罪,就算是赵煊也吃不消。
赵煊被他噎的一哽,大概也知道这罪名的严重后果,然而:“大官不晓,我也无权过问,只是爹爹身边怎么能没有人?”
陈思恭也想问这话,孙存眼看他俩一来一去,火都快烧到自己了,立刻撇清道:“是官家遣人来,要臣等先回宫的。”
陈思恭的心都要被这大傻个子气翻了:“官家——”
赵煊给他补了一句:“遣人来?不是爹爹亲口吩咐的?”
孙存从喉咙里逸出一句:“啊?不是啊?”
这下轮到陈思恭着急了,皇帝遣散卫士,孤身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说持盈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就说持盈要有个好歹,他这辈子也到头了!再说了,持盈如果有意外,那么登基的是——
“臣请殿下做主!”
这事儿驴大了,皇后在准备亲蚕礼,还在华阳宫,宫里没有太后,连太妃都没了,持盈一个长辈也没有,若要是问贵妃们要主意,宫里的贵妃也太多了,吵来吵去天都得亮了!
可如果找宰相呢?陈思恭也不敢赌,王甫是什么心思大家都清楚,他虽然喜欢赵焕,但赵焕哪有持盈重要?只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赵煊,他现在真是无比庆幸赵煊多问那么一句话留了下来,反正出事不能他一个人扛着。
赵煊也许被他转进如风的态度哽了一下,转头问孙存道:“爹爹出宫时你在旁边,去了哪里?”
孙存没敢说话,眼神游移不定,陈思恭怒喝道:“你已犯下大罪,还有什么犹豫不敢在殿下面前明言的,还嫌死的不够慢吗?”
孙存看看他,又看看赵煊,九尺大汉鸟叫似的吐出几个字:“樊楼……”
樊楼有什么不敢说的?赵煊抬步要走,孙存又憋出两个字:“行首……”
赵煊差点左脚踩右脚滑倒在阶下,不可置信地反问:“行首?!”
陈思恭内心大呼一声我的苍天大官家!怪不得孙存不敢说呢,老子去瓦子勾栏找行首,叫儿子知道了,这算什么事?他连忙给持盈开脱道:“只是听唱歌击鼓,并没有别的什么——哪个行首,你说啊!”
“哪个?”赵煊反问,“有几个?”
那多了去了,唱歌的,唱戏的,敲鼓的击筑的弹筝的吹箫的,你爹开心的时候还和人一起唱呢!
“也许是崔、崔行首?臣等只在外面等着啊!”
夜风凛凛吹在东京城。
樊楼是全东京最繁华的地方,歌舞欢饮通宵不歇,舞女在地毯上旋转起舞,有唱戏的、杂耍的、博戏的,台子搭起来,一片灯火通明。
“也有可能是赵行首……”
“说名字。”赵煊被风吹了半天,脸都木了,“我难道不姓赵吗?”
他难得严厉那么一句,好像泥塑人有了点土脾气,孙存觉得他不像儿子去找爹而是像大房去抓奸,别说你姓赵了,你爹也姓赵啊!
“唱歌的赵、赵元奴、崔念月,杂戏的王仲端,吹箫的袁陶并蒋翊,击筑的郭老娘……”
陈思恭赶紧打断他:“先找吧,先找吧。”他又提醒赵煊:“若殿下率卫兵围楼,恐怕这事东京皆知,有损官家圣誉。”
赵煊岂不知这个?只能一间间去找,众人只能见一队目露精光的卫士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袍少年上了朱楼,孙存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樊楼煌煌的灯火一照,他倒是有了一头一脸的冷汗。
“开门。”赵煊命令。
孙存本来还想敲门表示一下尊重,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景况?当然皇帝一般也就是去看个热闹听歌,可万一人家那里有接待呢?
可赵煊凉凉瞥过来一眼,孙存连忙大声道:“崔行首!”
曼妙的女声,里面没人,一个绾飞天髻的女子打开了绣门:“孙卫士?”她的美目转一转,落在赵煊身上:“呀,这个郎君是……”
赵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向里看,空空如也的绣阁,一点男子的痕迹都没有,鬼使神差的,他还看了一眼窗户。
孙存急死了:“行首,今天我家官人来过不曾?”
念月道:“来过呀,他还请我看了《驴精六幺》呢,还说要送我一把琴,你要是……”
孙存打断她:“后来呢?”
念月说:“后来?走了呀……哎!”她看着簇拥着那个少年离去,忽然觉得他长得有点像皇帝,可是:“拉着个驴脸!”
下一家是赵元奴。
“你家官人?”赵元奴说,“他哪里还知我是谁,天天去捧姓李的场,不知她琵琶比我好在哪里——别走啊,你评评理,我的琴……”
赵煊揉了一把脸,他平生头一次来樊楼,这里的灯光太亮,人声太杂,他不喜欢:“他说的那家姓李的是谁?去那里。”
“姓李的是……”
“郎君,郎君!”陈思恭撩着袍子上来,大出一口气,“郎君不必找了,官家找着了。”
嘈杂的人声好像轻了一些,赵煊握着樊楼楼梯的栏杆,那是一处很好的夜景,樊楼是东京的最高点,在这里可以看见皇城,皇城不好吗,樊楼又有哪里好?
“在哪里?”
男女互相依搂,远处作诗的声音也传来,杂戏又翻新了一场,不知谁喊了一个“好”字。
“在,在蔡六相公那里。”陈思恭承他的情,也就不瞒他,“刚遣人去看了,门上有一盏红灯笼呢。殿、郎君去哪里,咱家去吧?”
皇帝在蔡攸家里,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赵煊显然不这么以为:“爹爹既然在他家,可见遣散卫士之举是他蔡攸为之,他使爹爹身侧无人,是何居心?我去请爹爹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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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差一点就要见到他爹最大的绯闻女友了!
【奉圣旨(大哥的):赵元奴、李师师、王仲端曾经只(祇)应(接待过皇帝的)倡优之家并萧管袁陶、武震、史彦、蒋翊五人,筑球郭老娘,逐人家财籍没】
一直也有个包袱忘翻了,同样是永久的秘密,大哥以为是老蔡的那箱道具其实是小蔡的,但当时老蔡已经流放小蔡还在关禁闭,盈果断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