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火烤在龟甲上的声音像是一种背景音乐。
持盈穿着一身雪青的斜襟道袍,雾绡一样的颜色被火光映得一明一灭,朱砂笔游在黄符纸上,奇妙的道纹完成了最后一笔。
林飞白坐在他的对面,取过还在冒烟的龟甲。
“恭喜陛下,此卦大吉,辽国必灭!”
持盈的面色看上去没有怎么变化,但嘴角有抿动的痕迹,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欣喜。
“还有一个。”
另一个裂着古老纹路的龟甲被翻开,林飞白摸着上面的凹凿,迟疑了片刻,持盈道:“怎么?”
林飞白正准备解释,持盈已经对他伸出了手,滚烫的龟甲隔着帕子递到了持盈的手上。持盈拎着它对天光一照,好像看不清上面的寓意那样,沉默了片刻,又忽然一笑:“终究非一日之功。”
林飞白保持一种沉默。
持盈收好符箓,拎着那一块龟甲到紫石屏瀑布前去,流水瀑布冲刷着古老的痕迹,乾坤八卦、天干地支、自然规律,那龟甲上再也没有一点滚烫的温度,只留下刀凿的痕迹,持盈又拿起来对着天光看,水珠沿着他的手腕滑落,洇湿他的袖口。
卜卦,大凶,所求不应。
持盈喃喃道:“我愿为文王。”
也许在他的手上不能恢复汉唐的旧疆,那宋朝的武王在哪里?
他有很多个孩子,可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一张很没有表情的面容,像一潭深渊,木木的,嘴角平直,很偶尔才笑一笑,游离在所有人周围。
把这个孩子立作太子,有一百个理由;把这个孩子的太子位废掉,也有一百个理由,可好和坏交错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没有考虑过第二种选择。
“我想到了。”
他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蔡攸就站在他的背后,果然,声音传过来:“什么?”
“大哥的字。”持盈抚摸着这片龟甲,“昨天他们送了几个上来,我觉得都不好,现在我想到了,取一个‘志’字。”
蔡攸愣了愣:“‘智’?”
这是嫌赵煊不聪明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阳光下,龟甲的水渍发出七彩的光,多年以来沉淀的油脂绽放在上面,持盈念一首颂歌:“‘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周颂的《桓序》,歌颂武王伐商,保有领土,一统天下。
蔡攸顿了一顿:“德志?”
赵煊这一辈的字都从德,持盈摇了摇头:“不,叫‘伯志’。他是长子长兄,自然应该起一个‘伯’。”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周朝啊,虽然早就存在了,可他继承了上天的意志,将要跨上新一个台阶!
如果我没办法实现这一切,如果我需要一个武王,那我选择……
他。
蔡攸感觉有一点不妙,文王拘而演周易,持盈说他是文王,可羑里在哪里?难道他也要被关起来吗?有些话他藏在心里没说,持盈的袖子在空中摇摆,像一条柔软的垂杨,瀑布在他的背后盘旋。
周武王,可不是周文王的大儿子。
他的“伯”,他的长子。
被他吃了下去。
一个人怎么能又是周武王,又是他的长子呢?
迅疾的心跳像战鼓擂起,蔡攸把它压下去:“想好了?那走吧。”
持盈用双手把龟甲捧起,放在内侍手中的玉托盘上,一点点远离这昭明的卦辞:“去哪?”
蔡攸的语气很夸张:“去樊楼啊,你上次不是说想看六幺戏吗?今天演六幺戏,郭老娘敲鼓。”
持盈有一些意动:“在外头好几天了,今天再不回家,恐怕家里哥姐要懈怠读书。”
蔡攸道:“也不指望读什么,平平安安的不就成了。这样,你和上次似的,不查他们课,月底了来个大考问,谁答不出谁就——这么看我干嘛?我小时候读书最怕这招了。”
持盈笑一笑:“我也怕,我怕他们像上次似的吓我,让他们抄书,年底了查,结果只有大哥一个人抄完了。”
蔡攸说:“三哥不是也抄完了。”
持盈道:“他是别人代抄,我不说他罢了。”
看来梁师成找的那个枪手不行,蔡攸说:“这次也许有长进了。”
“也许吧!”
樊楼里人声鼎沸,持盈不爱上二楼棚子上看,喜欢坐在台子前人堆中间,茶桌摆开,乐声响起,带罗帽的两位艺人登台演戏。
《骰子六幺》,讲的是唐僖宗的一段故事。
黄巢起义,唐僖宗逃离长安,成为继玄宗以来第二位巡幸蜀中的皇帝,国运飘摇之际,他问天卜告,以骰子单双为吉凶,竟然渐次第从一甩到了六,被一老僧人看见,后来黄巢病退,唐僖宗再回长安,却被朱玫劫持,被迫立弟弟为皇帝,自己成了太上皇,此时重遇这位老僧人,相认之际,又将骰子从一扔到了六,便知命途晦暗,暴疾而崩,年仅二十七岁。他死后不久,唐朝也就灭亡了。
持盈见那黄袍人在台上唱打,称孤道寡,忽然有些唏嘘,僖宗离世至今才二百多年,戏已经上场,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被搬到戏台子上去?又感叹道:“他也是死得其时。”
再晚点儿,唐朝就灭在他手上了。
蔡攸说他读书时对此深有体会:“要能得倒数第二,我就舒服,毕竟倒数第一还是难看。”
他在给持盈切橙子,持盈并不知好歹,反而嘲笑他:“你压根不考试,哪里来的成绩?”
“赵官人。”持盈的话音还没落地,一道曼妙的女声就传来,她穿着印金的窄袖长褙子,发髻挽着飘带,宛如神仙妃子,“官人这是要拿起课本考状元去吗?”
持盈指一指自己身旁的座位:“念月来了,坐罢。”
蔡攸的橙子切好了,持盈拿过一瓣来蘸了蘸盐递给她:“等秋天时,请你吃蟹酿橙。”
念月道:“那妾身就多谢官人了。不过,既有下酒的果子,怎么能没有酒呢?”
她身后的小厮捧出一小坛美酒,封泥被拍开,酒香弥漫在大家的鼻尖,台上又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扮作傀儡,一个扮作美娇娘。
念月端起酒杯:“官人请妾看戏,妾敬官人一杯。”
持盈对她举酒示意,空了的酒杯洒落一滴液体在地上,铜鼓锣响,好戏开场。
《驴精六幺》比《骰子六幺》滑稽得多,讲的是一位三娘子身怀奇书,可以驱使木偶傀儡,这个木偶在田里面耕种,种出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做成饼,吃了以后可以让客人变驴一天,三娘子常以此取乐。这事儿被路过的一位客人发现,他想办法让三娘子吃了饼,也变成驴,自己又悄悄离开,戏的最后,客栈里没有人,只剩下了驴,可谓是一种万驴齐鸣。
“哎哟,这次有一头真驴!”念月惊笑道,“官人快看!”
以往的人扮驴都是带一个头套,结果这次不知怎么的,也许道具的钱很足够,杂戏团竟然请来了一只训练好的活驴,踢踢踏踏就上了舞台,崔念月一边笑,却发现持盈没有回答。
她一转头,发现持盈的两边脸颊都红了,竟然一边盯着舞台一边笑,再拿起那酒瓮的时候内心一个猛突:“空了?”
大家看戏的时候,持盈竟然把这酒喝完了。
这酒也不过是外头坊市上的葡萄酒,贵是贵了些,但她尚且买得起,怎么能引得持盈这样垂顾?
旁边的蔡攸也“哟”了一声:“你真是斋了太久……”
他话还没说完,持盈转头对他讲:“你看那驴像不像……”
蔡攸见他神秘的样子:“像谁?李伯玉?邓肃?张商英?”都是老头子及老头子的拥趸,御史台或者别的地方的得力干将,蔡攸被他们吐唾沫权当洗脸。
可持盈爆出了一个他想象不到的人名:“赵煊!”
蔡攸张大了嘴巴,疑心他是真醉了:“谁?”
持盈没有再回答他,兀自窃笑:“小孩子家家,天天拉着脸!”
蔡攸一阵无语,问念月道:“崔行首,这是什么酒,竟这样醉人?”
念月还没来得及说话,持盈说了:“这是葡萄酒,叫——叫‘天醇’。”
酿酒所用的酒曲是官府管控的,这东西利润极大,不少达官贵人都做酿酒的生意,譬如已过世的驸马王晋卿就为了卖酒,把一堆文人召到他的西园去饮酒作诗,酒名也就和诗名一起传唱了。
念月见他这样懂行,奇道:“莫不是官人家里的酒?”
持盈虽说是皇帝,可谁会嫌钱烫手?他要用酒赚钱则更便利,君不见他一冠一带都是世间的流行,东京上元节他带了个并桃冠上宣德楼,从此这冠子就风靡全国。若是他自己私下里拿去赚钱的酒,只要在哪里饮一杯,这酒不得价比黄金吗?
然而持盈摇了摇头,他说:“这是我娘娘家里的酒。”
喧闹隔墙传来,他叫蔡攸去遣散卫士,走出了樊楼,念月最后又送了他一小坛酒,轻轻便便的,持盈抱在怀里,像一个蜂蜜罐子。
酒是暴利之物,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家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款打着自己名号的酒,若云家的叫“坤仪”,玉柔家的叫“瑶池”,蔡瑢也有卖酒的生意,持盈喝过,那酒叫做“庆会”。
向太后家里的酒,就叫做“天醇”。
持盈有无数的酿酒秘方,他偶尔也自己酿酒请人喝,但绝不拿来卖,有的时候说不清他爱钱还是不爱钱。
葡萄的芬芳渐渐传达过来,持盈偶尔抱着酒瓮咪两口,脸上也越来越红,说话的语气轻飘飘:“你猜它卖多少钱一坛?”
蔡攸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持盈告诉他:“三十贯。”
那是很昂贵了,大抵是一个人在东京城一年到头不休做工才能挣到的钱,当然这对于他俩来说都不算什么,只是持盈很难过,他告诉蔡攸:“娘娘要的不是钱,是——”
是什么?
戛然而止了。
可是都没有,赵持盈那个时候,不管是钱,还是权,都没有。
他只是以己度人,以为所有人都和他那样缺那么一点钱,拿葡萄园,酿葡萄酒,卖葡萄酒,有了钱给娘娘造寺庙,实现愿望,多么完美的举措,可是连第一步也没有完成。
最后他还是没有一个葡萄园。
第二坛酒消失在漫步中,持盈醉的走不动了,叫了轿子。
晃晃悠悠、摇摇摆摆的小空间里,持盈忽然想,蔡瑢帮娘娘做了事,罚了二十斤黄金,是很可怜的。
但其实也没那么可怜……他有很多很多钱。
就我没钱,你们都欺负我!
“还我钱!”持盈醉醺醺地命令蔡瑢的儿子,有一些借酒装疯的梦幻快感,“还我钱!”
蔡攸疯了:“祖宗,我什么时候欠了你钱?”
持盈靠过去,拍拍他的脸,“啪啪”的声音很响:“你狡辩?”
蔡攸觉得自己脸颊上的肉都松软了:“好吧,我欠你多少?”
持盈掷地有声:“三十五斤六两。”他还得算利息,虽然那二十斤黄金也不是他借给蔡瑢的。
蔡攸才搞不明白他的数怎么有零有整的,到家连夜开仓库给他拿了一箱子扔着玩。
持盈提了一把箱子,没有提动,他把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放到一边,两手抱着箱子在怀里,又把金子拿出来扔在地上,像扔一块石头那样。
他扔空了一箱金子,又拿过蔡攸的钥匙乱开仓库,开到什么就扔出来玩儿,管他是美玉、琉璃、珍珠、字画或者绢布。有一匹金丝织就的薄蝉纱,持盈把它抖散,在灯下发出耀眼的金光,他把它蒙在脸上。
又一点点把它撕碎。
金纱太细了,他撕出一头汗,蔡攸在旁边给他喝彩:“撕得好!”一寸寸裂帛,怪不得妹喜撕绢帛的时候夏桀给他鼓掌,金丝纱往天上扔,又一瓢瓢地飞下来,落在持盈的冠子上,像飘出的博带。
蔡攸说:“我再给你找。”
他去翻箱倒柜再找一匹金丝纱,持盈坐在地上,有一些脱力:“不撕了。”他的手心有一点红,还发烫,蔡攸带着他走出藏库,那一缕金纱还飘在他的头上,被月光粼粼照耀。
蔡攸说:“不撕了,那还喝吗?”
“喝。”
那是第三坛酒,当然不是天醇,是羊羔酒,羊肉脂肪的香气弥漫在持盈的鼻尖,他抱着酒坛喝,一点酒液漫过他的下巴,他说:“你也……”他的话不清楚,蔡攸凑过他的耳朵去听:“你也骗我!”
蔡攸感到很好笑,喝醉的持盈大概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我骗你什么?”
持盈说:“你骗我、给你买、买衣服。”
蔡攸迟缓地“啊”了一声:“谁稀罕两件衣服啊!我不能骗点有出息的东西吗?”
持盈抱着酒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挺委屈:“我稀罕。”他的话语失去了所有的逻辑:“羽毛……”
“啊?”
“鸭屁股、猫屁股、鹅屁股、狗屁股……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持盈说,“做衣服!”
蔡攸终于发现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酒装疯,而是真糊涂了:“还追在屁股后面,猫嫌弃狗不待见的。”
持盈点头:“臭驴!”
蔡攸拍拍他的脸:“驴什么驴,说你呢。”持盈的脸滚烫,贴着他的手笑了,忽然倾身亲了他一下,他俩亲到一半,持盈忽然推开他:“我要尿尿。”
“……啊?”
蔡攸说他是个现生的活祖宗,还得人伺候着把尿,但没办法,因为持盈已经醉的站不起来了,蔡攸扛着他去侧阁子出恭,性器也同样是软的。事毕以后,蔡攸拿旁边的帕子给他擦一擦,持盈又要坐跌下去,蔡攸拉了他一把,没拉住。
他的裤子还没系好,仰头看着蔡攸,好像认识他,又好像不认识他,迷迷瞪瞪伸了一只手出来。
蔡攸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持盈在他脖子旁边吐气,看起来乖巧极了。
他问持盈:“铃铛到了,玩不玩?”
持盈没回答,蔡攸亲亲他,就当他同意了,两个人滚在一起,蔡攸把铃铛涂得湿淋淋再推进去,持盈大概没觉得很爽,叫声一声高一声低,额头上冒了一点汗,不知道是不是酒气冲了胸口还是不舒服,不管往里面加了多少脂膏,穴口都试图把这个嗡嗡振动的小铃铛吐出来。
蔡攸的怀里都不舒服,持盈推开他,躺在毛毯上,连着小球的金织穗子在穴外颤动,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中止这种振动,只能在地上来回打滚,试图和振动保持一种同频,可没有用:“太快了——啊!”蔡攸拿苏合香药油过来,放在他鼻子底下,持盈像见到救星那样往瓶子里面猛吸气,吸了一阵,他好像又有一点清醒了,振动也变成了一种欢愉,他摩挲着自己的肚子。
蔡攸明知道他醉了,还打趣他:“是不是怀了?”
持盈竟然点了点头,可肚子里没有孩子,只有酒液的水声,还有铃铛“嗡嗡”“铃铃”的响声。
蔡攸把他抱着,摸摸他的肚子,正准备沿着他的脖子往下亲:“让我来听听——”
“相公!相公!”
“铃铃——”那是持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蔡攸扬声道:“什么事明天再说!”
外头人急道:“郎君来了!”
蔡攸说:“叫蔡行给我滚!”
持盈的一声闷哼泄了出来,外头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那人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是宫里郎君,带着陈大官和班直,要见官家!”
郎君可以是任何年轻男子的代称,但某种意义上,他又专指太子,蕴含着“少主”的含义。
儿子要找爹,天经地义,名正言顺。
蔡攸不知哪里来的恼怒:“既知道官家在我这里,何须来问?官家说了叫他走!”
外面的人也许把蔡攸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你厉害,你怎么不自己出去和太子讲让他滚蛋呢?他想起卫士火炬下太子那一张不辨喜怒的脸。
这要怎么措辞?
他一路惶惶地走到门口,却发现自己有一个帮手。
很熟悉的声音,来自宫内的大珰陈思恭:“夜深露重,既已知道官家踪迹,殿下还是早回宫吧。”
赵煊没说话,蔡府的门大开,红灯笼在匾额上招摇,对面太师府的门房探头探脑。
卫士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在一个个目露精光的卫士簇拥下,赵煊的个头并不出挑,身形也不健硕,他只是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竹子,身上的八宝团纹一点重叠的褶皱都没有。
那是一只即将要飞起的凤凰,潜在深渊中的幼龙。
小厮躬身道:“郎君,官家今日兴好,多饮了几杯……”他战战兢兢地憋出两个字:“不、不见……”
赵煊的脸色没有什么改变,嘴唇是一条笔直地线。
陈思恭越来越后悔把赵煊这倔性子扯进来:“官家今日出关,兴致好,多饮几杯也是……殿下!”
赵煊伸手,从身边的卫士腰间拔了一把剑。
一泓雪光被火把映着轮廓,陈思恭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阻拦道:“郎君息怒!他是两制重臣,祖宗没有这样家法!”
赵煊把剑柄攥紧了,反问道:“祖宗有这样敢隐匿圣踪的臣子吗?谁知道这话是爹爹说的还是他诈传?”
把天子的卫士驱散,他究竟想干什么?
那剑光一抖:“去告诉他,孤今日见不到君父绝不回宫。若君父因此降罪,我死而无怨!”
小厮真怕赵煊一剑冲他来:“是,是!”
“相公——相公——”哀告的声音,“郎君不愿走,还说您诈传圣旨,非要见官家。若再不叫外头班直退走,明日里台官该晓得了!”
蔡瑢去年罢相,转过年来蔡攸就被很骂了一笔,是持盈狠保了下来,可这事若闹大了,一个“挟持君父”可不是好玩的——妈的,管他呢,他自愿叫我劫持的,这样子怎么能受风?
“官家在我这里能有什么事?他小孩子没断奶吗?”
持盈不知听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他在蔡攸怀里,蔡攸身上的衣服已经是最好的料子了,可还是把他的脸磨出了痕迹:“谁?”
蔡攸没好气道:“你儿子!——哎!”
持盈竟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可他体内的缅铃尚未取出,嗡嗡震着,弄得他向前扑倒,蔡攸道:“真去啊?”
持盈茫茫然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缅铃让他弯着腰说不出话来,只有一阵阵的喘息,可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推开面前名为蔡攸的障碍,向外面跑:“没断奶呢……”
妈的,难道赵煊现在还在喝人奶?蔡攸瞠目结舌:“好了,好了,去去去!”
他把持盈的胳膊架在脖子上,扶着他向门外走去。持盈一边走,缅铃震过他穴内的每一寸,痛与爽一起弥漫上来,让他走两步就开始急促地喘气,蔡攸悄声道:“这可是你要去的……再不走快点,你裤子都要往下淌水了。”
持盈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他只是呜咽了两声,闭着眼睛狠狠抖了一下,又向前凑了一步。
那门的距离竟然这样遥远。
火把的烟升腾在上空,一片黑烟的雾中,赵煊看见了父亲的身体,还有他乌黑头发上的白玉冠。
冠上的金色纱带在夜风中飘扬,可持盈的头却垂着,嘴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陈思恭大惊,迎上去道:“哎哟,这是喝了多少?我说蔡六哥你啊你!”
蔡攸喊冤:“怪我怪我,我没看住。”他俩把场面打得很和缓,是一个息事宁人的样子,蔡攸在房间里骂得狠,但也知道赵煊是太子:“郎君勿忧,官家在我这里岂能有事?怪我没想周到,遣散了卫士,现下可安心了吧?”
陈思恭附和道:“殿下现在可——”
赵煊跨过了门槛,持盈垂着头,呼吸声很重很重,可以说是在喘粗气,他单膝跪着,看持盈的脸,醉的像一丛石榴、牡丹、海棠,总之是宫体花的任何一种芬芳:“爹爹圣躬安?”
持盈喘了一声,牙齿咬着嘴唇,看起来醉的很难受。赵煊没听到回答,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真奇怪,惊蛰都没到,今年的虫子叫的好早。
蔡攸说:“郎君,官家醉得狠了,怕不要长久见风,既看过,知道安泰了,便叫我带回去吧?”
赵煊喊他:“爹爹?”
虫子好像飞过了持盈的耳朵,因为他剧烈地抖了一下,蔡攸一时架不住他,两个人摔在地上,赵煊去扶持盈:“爹爹!”
持盈怔怔地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很缓慢地眨眼睛,嘴巴张着,酒气喷到赵煊的脸上:“乖乖。”他搂了一下赵煊:“别哭了,睡觉吧。”
蔡攸要被他弄崩溃了,天醇不过是个葡萄酒,度数能有多高?三坛酒,疯了这半天,不禁失笑道:“还乖乖呢,郎君都要成人了!”
持盈睁着眼睛,没有说话,少顷,他又开始发抖,赵煊怀疑他冷了,可抱他,那种颤抖还是不停止,他在他怀里仰头,好像是想看月亮。
蔡攸说:“郎君也见到了,不是我不想叫官家回宫去,实在是醉的认不清路,叫官家在我这醒醒酒,明日里再叫医官看看吧?”
赵煊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因为持盈看起来真的太醉,话都说不清,人也不认识,路也不会走,也许眼睛也花了,竟然把赵煊看成了一个婴儿。
没办法,他和蔡攸两个人一左一右扶持着持盈回屋,那只小虫子好像一直在飞,偶尔还有铃铛的声音,可持盈身上没有什么配饰,这声音哪里来的?赵煊盯着持盈的耳朵思考,发现他的耳朵红了一半,好像是一种渐变,越向下,颜色越深。
像朱砂玛瑙,丰厚的。
虫子会不会再吓到他?可是虫子的影子在哪里?赵煊无从驱赶。
扶着持盈走路是一件很难的事,他并没有配合的意识,整个人从沉沉地向下倒,蔡攸的家宅又并不小。时间过了好像很久,久到赵煊一贯光洁的额头在如水的夜风中开始出汗。他们跨上院前的台阶,门正在眼前,可持盈醉的时候是不会抬脚的,鞋被石阶一嗑,直直就要倒下去。
他向下倒的时候两个人都想让他往自己这边靠,持盈感觉被拉伸了,就闷哼一声,赵煊怕他难受,松了力气,却没想到他一下子跌在蔡攸怀里,蔡攸刚想扶着他起来,他却扳着蔡攸的肩膀,“哇”一声在他身上吐了个干净。
他没有吃多少东西,全是稀薄的酒液,蔡攸准备再接再厉把他扶上去,却被赵煊拦住了。
蔡攸以为这活驴煞神有了点人性:“臣不要紧,先叫官家回屋子里。”
赵煊冷冷道:“相公身上有秽物,会熏到爹爹。”
那一点浑浊的酒液顺着蔡攸的衣袍往下流,蔡攸顿了下,阴阳怪气地道:“郎君真是孝。”
孝顺的赵煊,怀着一种隐秘的心思,天地是昏暗的,月亮都被火把熏到了云后,他半扶半抱着父亲上阶,把门踹开又踹上。
持盈直接往地毯上扑过去,赵煊怕他嗑到头,赶紧把他扶坐起来。
坏了,那虫子好像跟着进来房间了,它会不会咬人?
“嗡嗡”的响声里,赵煊发现持盈的嘴唇上沾了一缕津液,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又急急地向后看。
门关着。
他揩了揩持盈的嘴唇。
大拇指刚擦过那里,持盈张开了口,大拇指滑进他的口腔。
赵煊的大拇指被他叼住:“爹爹?”
持盈一笑,嘴唇掀起来,是白而亮的牙齿,他眯着眼睛,脸颊上飞起云彩:“你来啦!”
他的尾音上挑,赵煊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半天,他说:“臣来了。”
持盈说:“你怎么才来呀。”
他吐了以后,看起来神智有一些清楚,好像终于在自己的嘴巴里找到了舌头,赵煊无语凝噎,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他甚至不应该来,事实证明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的虚惊。
“臣……是才来。”
持盈听他承认了,在他的大拇指上留下一个牙龈,很深很深的凹痕,赵煊被他咬得很痛,他感觉他的大拇指不能弯曲了。
持盈喃喃道:“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赵煊不知道自己被他认成了谁,他只能张着嘴喘气,用一种静默来表示自己的抗议,他想告诉父亲自己并不是其他的任何一个谁,但他的手忽然被持盈捧了起来,那根痛的不能弯曲的大拇指翘着指向房顶,持盈高高仰着头。
“上面是什么?”
“是房顶。”
持盈笑了出来,他哈哈大笑,靠在赵煊怀里笑,赵煊悲哀地抱着他,试图用双臂阻止他的翻滚,最后持盈拍拍他的大腿:“房顶上面呢。”
“是天。”
“天上面有什么?”
赵煊回答不出来了,因为一重天上还有一重天,没有人能飞上去,想知道天上是什么,那得问鸟。
持盈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恼怒,他整个人抻平了,上半身躺在赵煊的怀里,那种“嗡嗡”“铃铃”的声音怎么都去不掉,赵煊在室内寻找蚊虫的身影,可没有,响起来的是持盈的声音。
他的眼睛微微迷蒙,寻找一只旧歌。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桑树叶子没落下来的时候啊,它的叶子那么美丽,像被水浸润过那样有光泽,可等到了秋天,桑树叶子就开始枯黄、憔悴。汤汤的水漫透我的衣袖,打湿我的车帘,你这个……不守信用的人,说好来见我,为什么这样久、这样久?
“我不想等你了。我还有多少好时候?”持盈说,“我不要你。”
所有人都围绕在他身边,他是天底下最灿烂、光明的存在。
赵煊很迟疑地哦了一声,他再次看向旁边紧闭的大门,很缓慢、犹豫地伸出了手,夜风把他的手吹得冰凉,他把手贴在持盈滚烫的脸颊上,微微弯曲了一下自己的大拇指。
还是很痛。
这个人是谁?一而再、再而三背叛你的人?
他几乎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话:“那就……算了,别要了。”
持盈歪着头,对这回答似乎很不满意,他一下子就坐起来,高高扬起了手。
赵煊几乎以为自己要挨打了,但说实话,他长这么大,持盈一下子都没碰过他,那种厌而远之、小心翼翼的感觉。
疾风并没有下来,持盈的手指头弯了弯,在赵煊的脸颊上抓了一下,抓、挠、搔,总之不知是什么力度,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液把赵煊膝上的袍子弄湿了,皱巴巴、潮糊糊的一块。
“你还欠我的东西呢,还我。”
“什么?”
手指的搔弄变成抚摸,不用指甲,改用指腹,持盈搂着他的脸,却又不知怎么了,把指腹牢牢按在他的脸颊上,双腿并拢,好像很痛苦那样:“啊……”他喘着气,像是一种叹息的歌唱,赵煊不知道这个语气词的含义,过了一会儿持盈终于缓过来了:“你还没告诉我,我的字是什么呢。”
爹爹,你还没有字吗?
为什么没有人给你起字?赵家的宗正,你的兄长,你人生中这么多的人……为什么没有人给你起字?
持盈呢喃着:“我儿子都要有字了,我还没有字。”
赵煊被他抚摸着,那种不为人知的亲密,偷来的光阴,终于有那么一缕缝隙属于他:“你儿子的字……”他放低了声音,眼尾瞥向大门:“是什么?”
持盈笑得像一只自作聪明的猫,他把赵煊搂在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对着赵煊的耳朵孔吹了一口气。
赵煊很激动,很夸张地打了一个抖。
“叫……”持盈笑了笑,“叫……”
赵煊的心被提起来,可持盈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答案。
柔软的唇覆盖上来,最红的那一朵桃花。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
那是赵煊第一次感受到亲吻的威力,好像一个人很爱一个人那样,持盈捧着他的下巴,从上嘴唇开始吮吸,酒气传达过来,赵煊感觉自己也要醉了。
如果醉了就好了!哪里还有酒呢?天地间只有“啧啧”和“嗡嗡”的声音,该死的蚊子,持盈一点点吮吸他的精神,他的力量,他的意志,他的……爱情。赵煊只会仰着头,持盈的眼睛很醉,一点点垂下来,他的手在自己的衣服上停留,赵煊怀疑他想脱衣服。
可没有,一张纸被递到了赵煊的手心。
他们结束了这个吻,那是一张黄符纸,朱砂在上面勾画神秘的图案:“什么?”
“是……”持盈还是不告诉他。
赵煊把那张符纸收进袖口里,持盈欢呼一声,那笑声太强烈,赵煊怔住了,紧接着他被持盈扑倒,地毯承托着他的头,很闷一声,持盈按着他的肩膀,像猫捕获一只老鼠,狠命地玩弄他。
再一次亲吻,从眼睑到鼻梁,持盈的嘴唇蹭过他挺起的鼻子:“好凶啊……”赵煊的鼻子在他的嘴下,一点呼吸都不敢流露。
最后还是停留在了嘴唇,持盈亲一口,歇一歇,亲一口,歇一歇,他撬开赵煊的嘴唇,然后把舌头伸了进去——
“十一!”
大门打开的声音。
赵煊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他不知道父亲的身体有没有掩盖他下身的勃起,也不知道蚊子的嗡叫能否掩盖亲吻的湿润。
持盈撑着一只胳膊,向门外看,眨了眨眼睛。
蔡攸疯了:“你醉的不认人了!那他妈的是……”他又害怕吓到持盈。在一种躯体僵化中,没有关上的夜风吹进来,蔡攸上前把持盈抱在怀里,仿佛是为了制止他欺男霸女那样:“郎君,你爹爹喝醉了,并不认人。”
持盈很安静地躺在蔡攸的臂弯里,他看着赵煊,眼神里面也许有些期待,蔡攸伸出胳膊拦住他的动静:“郎君回去吧!明天官家不知你来过!”
不知道我来过……
一切都会完蛋的,如果叫父亲想起来。
赵煊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他亲的很肿,很麻,他站起来,呆站了一会儿,蔡攸疑心他是被吓傻了,因为过了一会儿,赵煊夺门而去。
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持盈说话了:“是符箓!”
“请……长生帝君的符箓!”
呼喊响在黑夜里,月亮隐藏在柳梢后。
第二天,持盈睡到日上三竿,身体一有了知觉,他就蹿了起来,侍从侍奉他穿衣服,头发还没梳好,他就问蔡攸:“昨天谁来过?”
蔡攸被他折腾半夜,很没有好气:“我啊!”
“除了你!”持盈说,“昨天我醉了以后还见过谁?把他叫过来,我要、我要……叫他来!”
“真的?那我去叫他来?”
“你去叫!”
蔡攸在持盈期待的目光下穿戴好,慢悠悠踱到门口,喊了一声:“孙存,官家找你!”
“谁?”持盈不顾头发还在别人手里,猛地回头。
身如铁塔,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但梨花带雨的孙存扑进殿来:“官家,您昨天吓死臣了!”
蔡攸诚恳发问:“官家,您要什么?”
持盈显而易见地哽了一下:“朕要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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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既幸(王)黼第……因大醉,黼自出传旨,支赐命放散卫从百官,於是禁卫从诸班直争愿见上始谢恩,不肯散。梁师成与谭稹乃扶持上而出,抚谕之,上醉不得语矣。】
本史同女:还醉的说不出话,是不是屁股后塞了俩跳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