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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番外·上皇迷魂绛珠阙 穆王仙游神霄宫37

作者:周扶 当前章节:8400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0:05

四月甲子,皇太子赵煊行冠礼。

这是皇帝近年来恢复礼仪的初次实践,故而尤为盛大。

“再看一遍,再看一遍。”王孝竭紧张地去殿中巡查,赵煊明天要换的三件衣服都在薰笼边浸透了芬芳,齐齐挂在人形架子上,架子完全按照赵煊的身材制作,几乎可以窥见明天赵煊穿上的效果。

第一件是紫色的公服,圆领大袖,皇帝亲自设计了这件衣服的袖子,足有三尺长,白玉带,白袜,黑舄,配黑纱幞头。

第二件是皇太子的朝袍,红花和金丝装饰的朱色纱衣,袖口和下摆用皂青色的缘边,方心曲领,革带上系着剑、佩、绶,佩,白袜,黑舄,配远游冠,这冠是梁冠的一种,高高向天支起,皇帝有二十四梁,太子有十八梁。加冠以后,赵煊每次大朝会就会穿这样的衣服觐见。

第三件是皇太子的礼服,最高规格,衮服,冕旒。青衣,红裙,皇帝的十二章纹在他这里变成九章,十二冕旒也变成九旒,除却日月星辰以外,皇帝和太子共同分享一切。

赵煊将穿着这件衣服,被他的父亲宣告正式成年,取字,然后去告谒太庙,在途中接受百姓的朝奉。

王孝竭把这些东西仔仔细细检查完一遍,终于松下一口气,悄悄转到赵煊的寝阁中去。

赵煊还没有睡觉,他在翻动一本书。

王孝竭以为他还在看那本《道德经》,结果走过去一看上面的字,竟然是《诗经》。

他不禁笑道:“哥儿,快睡吧,明天还有大事呢。”

赵煊并没有动作,看起来很精神,王孝竭察觉到他有话想说,便也没有动。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赵煊说:“爹爹给我起的字,是《诗》中来的,因而想看看。”

赵煊的字是什么,大家都还不知道,皇帝要把神秘的面纱保留在最后,不过让赵煊本人知道却很情有可原,王孝竭并没有什么好奇心,只道:“官家亲自给殿下起字,并不假手外官,是慈爱啊。”

赵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爹爹的字,是谁给起的?”

王孝竭被他问住了。

持盈成年的时候,神宗皇帝都去世十二年了,哲宗皇帝吗?虽说长兄如父,却也怪怪的,再之后他就做了皇帝,皇帝有什么场合必须要用到字吗?

“或许是某一位族中的长辈?”

“谁?”

王孝竭失笑:“在殿下以前,冠礼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这事儿若当时不记下来,又过了一二十年,自然就忘干净了。”

赵煊“哦”了下,书本又翻过去,王孝竭探眼一看,正是诗中的《静女其姝》篇,那是一首情诗:“殿下加了冠,就成人,成人以后就成家,成了家,有小孩子,殿下来日也这么给他加冠。”

他向赵煊描绘这样一幅美丽的蓝图,赵煊笑了一下,说:“嗯。”就把书放在了床头,表达想睡觉的意思。

但那天他其实很久很久也没有睡着,屏风后面有殿直在守夜,他连翻身也没有翻,感觉自己的躯体在缓缓僵化。

《静女》的篇章在他的脑海里面浮动,这首诗里面有他母亲的名讳,他一向都跳过,那个“静”字残缺着在他心中招摇。

美丽的姑娘啊,约我在城门上相见,却故意躲了起来,急得我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美丽的姑娘啊,她终于迟迟到来,并赠送给我一捧红色的草,真漂亮的草,真美丽的草,我是爱草吗?

我爱的是……她送我草的情谊。

可那个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

赵煊缺乏性幻想的对象,也许真该像王孝竭说的那样,只要等待就可以了,等待是他最好的命运,等待一个妻子,等待一个家庭,等待父亲死去,等待继承皇位,等待他的儿子长大,等待自己死去,让他继承自己,好像愚公搬走大山,生子、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他的十指交扣,搭在胸前,是一个最标准的睡姿,他的一切都和这个睡姿一样,什么错都没有,也什么好的没有,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十天没有换水的鱼缸,像泡发的一截朽木,没什么惹人爱的地方,所有热闹欢庆的场面在他来临之后都会浮现出一种尴尬。

但这没办法,只要水不流动,只要木不发芽,只要不出任何错,他就不会被废黜。他经常梦到自己坐在一棵紫紫红红的树上,树不高,可颤颤巍巍的枝条在他身下晃动,树枝好像要断裂了,失重感和尖叫声传来,他感到害怕。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不能做任何冒险的事,他觉得自己不是十五岁,而是五十岁,五十五岁,以至于更老、更老,老的在少年的时候,就见到了人生的黄昏,寂静、枯竭。

但几个月前,虫鸣发声的月夜,父亲的埋怨响起来:“你还欠我……”

我还欠你……

一个字。

我都有字了,他还没有呢——他没有在对你说话!

不要逾越,这是身为太子的规则!

遵守本分,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冷落,废黜,贬为庶人。

你会死!

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不要!不要!不要!一旦他知道是你……

在警告声中,赵煊看到天一点点亮起来,宫娥内臣进来为他盥洗穿戴,紫色公服的袖口像两个硕大的翅膀,他头上梳了一个髻,并没有戴帽子,父亲会给他戴。

月亮下去,太阳出来。

“你们出去。”他说。

宫娥内臣对视一眼,为首的大胆开口道:“殿下,吉时要到了。”

赵煊点了点头,寝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自己的床前,抖了抖那本《诗经》,一张小彩笺露了出来,他把它掖进了内衫的小袋中,打开了门。

那是很清新的空气,皇帝找司天监掐算了半日,只为确定今天万里无云。

朝霞灿烂犹如玫瑰,文德殿设好了礼坛,百官皆着朝袍站立,方心曲领掠过一层还有一层。赵煊在东,面南而站。

大乐正奏响黄钟,静鞭抽碎了寂静的风,大晟乐响彻,炉烟升起。

皇帝自垂拱殿降辇,出现,穿着通天冠,绛纱袍,出现在袅袅的香烟之后,卷帘扇开,右面钟声响起。

群臣下拜,山呼万岁。

典仪唱辞道:“皇太子冠——诸卿行礼——”

衣料簌簌磨擦一下,臣子换一个方向,向赵煊行礼。

《钦安乐》响了起来。

“皇太子煊,上前——”

赵煊已经被彩排了无数遍,他迈一种趋步,一种已经被人丈量过,会走出吉祥数字的步数,走上玉阶,伏跪在父亲面前,祥云脚踏上是一双红舄,阳光把舄上的金丝照得耀耀分明。

“咨尔元子,肇冠于阼。筮日择宾,德成礼具。于万斯年,承天之祜。”

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家,都是父亲找一位宾客为儿子戴冠的,但持盈选择自己为赵煊加冠。

先动的是红舄,从脚踏落到地上,内臣搀着持盈起身,托盘上放着展翅的幞头,持盈的手落在他头上,赵煊看见他的袖口,垂落,飘摇,像凝成实物的春风。

黑纱幞头落在了赵煊头上,他抬头,十二只玉蝉在父亲的冠上唱歌。

他对赵煊笑一笑,赵煊也笑一笑。幞头,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也不轻。

他叩首谢恩,又转入东边的帷幄,幞头放在匴中,赵煊把紫袍脱下,换成朱明衣,再走到持盈面前去。

《懿安乐》的声音。

“爰即令辰,申加元服。崇学以让,三善皆得。副予一人,受天百福。”

远游冠比幞头重一点,他注意到自己衣袍上的红和父亲的是一个颜色。

礼毕以后,赵煊再一次回到帷幄,换上了青衣朱裙,他垂着眼睛,提裙,跪在父亲面前。

那是《成安乐》的声音。

“三加弥尊,国本以正。无疆惟休,有室大竞。懋昭厥德,保兹永命。”

春风吹响了那顶冕旒,九条珠子垂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干的雨。

礼仪官祝酒在青铜杯中,唱贺词道。

“旨酒嘉荐,有飶其香。拜受祭之,以定尔祥。令德寿岂,日进无疆。”

赵煊受酒,饮罢,《正安乐》作。

礼仪官说:“皇太子,拜!”

赵煊再次下拜,这一次,他听见持盈很轻很轻的声音:“这珠子撞起来挺好听,是不是?”

说的是他眼前的九条旒。

“始生而名,为实之宾。既冠而字,以益厥文。永受保之,承天之庆。奉敕字——”

赵煊看到持盈对他眨了眨眼睛。

礼仪官念出皇帝的御笔:“伯志!”

皇帝的语音响在文德殿,为他的命名做出一种解释:“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桓序》,武志也。”

“陛下圣明!”

“皇太子再拜——”

赵煊下拜,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多次的彩排:“圣躬万福!”

“皇太子听敕:事亲以孝,接下以仁。远佞近义,禄贤使能。古训是式,大猷是经。”

“臣虽不敏,敢不祗奉!”

《乾安乐》就作为散场的音乐响了起来。

赵煊从文德殿乘辇,去往延福宫的会宁殿,皇后郑氏居住在那里,他以家人礼向郑氏下拜:“娘娘。”

若云受拜,微笑着看向他,像一个真正欣慰的母亲:“大哥今日成人了。”谁也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她那些死在襁褓中的孩子。

赵煊身上那一件青衣朱裳还没有褪去,他和兄弟姐妹们见礼,走出延福宫,玉辇一转,从拱辰门进去,拐向坤宁殿,空置很久的坤宁殿,一切都是赵煊五岁时离开的样子。

他向空空的凤座下拜,没有人回答他,他盯着凤座上的椅披几秒钟,时隔多年,他头一次想要违背母亲的告诫。

那时候他被张明训抱到母亲的座边,他想说很多话,但母亲说,辰君,少说话。他的嘴巴被很轻很轻地拍了一下。

郑贵妃点亮了整座坤宁殿,母亲说:“惟愿吾儿愚且鲁。”

别做不该做的事,辰君,你只要乖,只要听话,只要不出错。

可是,妈妈。

对不起。赵煊想,对不起,妈妈,我不能,我做不到。

如果上天不肯饶恕我的话,如果你也不肯饶恕我的话,就请你带我走吧,我接受所有的后果和惩罚。

赵煊走出门,走到庭院,坤宁殿里的秋千架轻轻晃动,也许这里的下一个主人会是赵煊的妻子,也或许会是赵焕的,谁也不知道。秋千上红色的漆暗在风中,赵煊想扔一个筊杯,可是无关紧要,不管上面呈现出什么答案,他都会去做。

可是,妈妈。

他想,我长大了,我平安长大了,你好像真的错怪他了。

赵煊头上的冕旒晃动了一下。

可是,妈妈。

你说过他会爱我,这句话也是错的吗?

但有什么办法?我只有他了,虽然他却不止有我,就好像你只有他,他却不只有你那样,他是不贞的,不定的,谁能够捕获他呢?我只能,被他捕获,被他玩弄,像猫去抓一条鱼那样,搅乱了一池子的水,它扑进鱼缸,捉到了鱼,还要怪鱼打湿他的皮毛。

好讨厌啊。

可是,妈妈!

冕旒像一幕永远也不会干的雨帘,赵煊走出了坤宁殿。

坤宁殿和福宁殿很近很近,近到赵煊看见了持盈的背影,皇帝穿着告谒太庙的十二冕旒、十二章纹的青衣红袍,和赵煊身上的一个规制,他看到赵煊从坤宁殿出来,一句话也没提及,只说:“走吧。”

皇太子冠礼后择日诣太庙,持盈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因为甲子日是一个万年难逢的吉日,持盈翻了前后五十年的历书,今年的四月甲子日好到吸空了一百年的好运气,之前之后的全是“大凶”,只有它是“大吉”。

持盈乘着大辂,赵煊乘着金辂,一前一后地驶过御街,彩棚、民众,他听见“万岁”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他俩被搀扶着下车,赵煊走到他身后去,躬着身,大抵冕旒的设计者也没有想过戴这顶帽子的人也得弯腰这个问题,珠玉的脆响碰起,持盈扶了他一把,让他直着腰站。

阳光底下,十二冕旒把持盈的面容遮了一大半,影影绰绰如一层雾,他评价赵煊挺直的脊背:“像棵小树。”

持盈惯用这样新奇的比喻,红纱铺满了太庙的汉白玉阶,持盈和赵煊走上去,金丝红舄碾着柔软的丝绸,翠华黄盖照应在他们两个人的头顶,那是同一片阴影。他始终落后在身后半步,盯着他的鞋履,一点尘埃也不见的底。

低头的时候,赵煊忽然看身后的台阶,他们已经走的很高,如果我走错了路,就要从这里摔下去……摔下去,然后呢?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不会想这种事的,最后他们平安着陆,提着裙摆跨过朱槛,很高很高的槛,裙摆提起来,赵煊看见持盈的绫罗袜,他想自己早上上阶的时候提裙肯定也露出了袜子,原来计较袜子是白还是红,只为了这么一瞬间。

一瞬间……胡思乱想的赵煊,他想,人到底是活一辈子呢,还是那么几个瞬间?

在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站在一边远远观察的绯袍画师,这幅盛大的图画要被记录下来,长达一天的,他的成年冠礼,只留下那么几个瞬间。

画师伸长了脖子,赵煊循着他们的视线往后看,又是一柄华盖伞斜斜撑来,伞下是一顶皇帝规格的乘舆,乘舆上是什么东西?

赵煊惊道:“玉牒?”

玉牒虽然叫玉牒,但它不是玉做的,而是一本书,准确来说,它是赵家的宗谱,每十年一修,上面记录每人的姓名、字号、官爵、子女。随着赵氏立国越久,子生孙,孙又生孙,已经藩衍近万人之数,然而这本玉牒还空着一大半。

洞开的正殿,宗正卿身穿礼袍跪在案前,小心翼翼地翻过书页。

持盈说:“这玉牒本是十年一修,论期限当在三月时完稿。可我想你冠礼、取字在四月,就叫他们缓一缓。现如今只差你的字都没有登上去了。”

伯志。

赵煊垂着眼睛:“若错过这次,臣就要再等十年了。”

持盈轻轻笑出来:“再等十年时,你都二十五岁了。到时候和你家里的哥姐一同上玉牒,他们写名,你写字。”

他二十五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洁白的纸张,厚的像鸟儿冬天的羽毛,沉沉翻过去。

持盈在帝系的第八位,新的一页纸,朱砂红笔写“今上天子万万年”,赵煊的名字在他左边的第一行,“皇太子赵煊,元符三年庚辰四月十三丑时 皇后王氏所出 太师荣国公彰信军节度使王藻女”,笔墨添上去,被纸吸透:“字伯志。”

皇太子赵煊,字伯志。

也许某一天这个名字也会在帝系上另开一页,带着他的妻子、孩子一起,可那个时候父亲在哪里呢?

宗正卿书毕躬身,墨痕干透,金吾卫要将这本玉牒抬下去,持盈淡淡出声道:“趁吉日吉时,在祖宗灵前供奉吧。”

宗正卿称是,弯腰退下,太庙正殿里剩下他们两个人,洞开的大门口,赵煊看见森严的卫士,太阳折射出剑戟的森芒,持盈打断了他的远眺:“刚刚一直伸着脖子,想看什么?上来翻吧。”

原来是为这个才支走宗正卿的。

赵煊悄悄挪步子上去,蹑手蹑脚的。玉牒展开在他的那一页,赵煊两个字是十年前的,墨很好,所以一点也没有旧,伯志两个字崭新的,还在发亮。他一行行看过去,手指按在书页上,持盈笑道:“玉牒有什么好看,看你有几个弟弟妹妹吗?”

赵煊却把手移动,是一个向前翻的姿势。

赵煊说:“臣想看……”

这一页记载着持盈的子女,可持盈在前一页的前一页,神宗皇帝的世系之下才有他的名讳。

持盈的声音有一些上扬,好像没想到赵煊会有这种想法:“想看我?”

赵煊把眼睛抬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父亲的脸色,同时手指向前翻了一页,又是“今上皇帝万万岁”,但这个皇帝是赵佣,赵佣的世系全部是黑笔,黑色象征死亡,红色象征生存,他没有任何存活的后代。

持盈好像被黑色刺痛了,他眨了眨眼睛:“说起来,三哥虽比你小一岁,可总缠着我问他未来新妇的事,你怎么……”

如果赵煊问,他就打算说,说赵佣的母亲朱太妃有一个弟弟朱伯材,朱伯材有个女儿叫朱琏,小时候我常叫她进宫,你见过她,你喜欢她吗?我准备……

赵煊的手指再次屈起,往前翻了一页。

雪白的纸张掀开,还没有落下,赵煊没看见神宗皇帝第十一个儿子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个名字下面有没有字。

如果没有的话……

我其实……

“爹爹,臣……”

外面响起了一声尖叫,接着是接二连三的惊叹,有人大喊道:“不好了!太阳!太阳!”

太阳怎么了?

持盈的眼睛往外掠了掠,赵煊的手正往自己的袖口探去,他的内衣衫里面有一张彩笺,笺上有两个字,可天忽然暗了一寸,太庙正殿中的宫灯在午时拉出了他俩的影子,持盈的眼睛睁大:“怎么会?”

外面究竟是什么?难道有日食吗?

如果宣告太子成年的日子上发生了日食……持盈提裙急急向外走去。

赵煊心神不定地喊住他,头上的冕旒一串串碰响:“爹爹!”竟然有一点破音。

持盈还没有走到门口,朱檐遮盖住外面的天象,他回头看向面色慌张、欲言又止的赵煊,拿着一张说不清是什么字的赵煊,少年人的胸膛正在起伏。

慌张还是害怕?

如果日食发生,或者别的天象有变,再加上之前的洪水,赵煊要怎么办?上天如果降下示警……那一瞬间也没有别的想法,持盈的脚步自动回转,裙摆旋出了一朵莲花,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他回身抱住了赵煊,又对外喊道:“陈思恭!外面怎么了?”

陈思恭的声音也很惊慌:“官家,是、是!”

“是什么?!”持盈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又对赵煊说,“不要怕,不要怕。”

“是五色晕轮!”陈思恭急趋入内,有一种转危为喜、劫后余生的清醒,“官家,刚才一阵东风吹散乌云,外头日生五色,正是祥瑞大吉之兆!”

日生五色重轮,传说中圣君降生的天象。

“呼——”持盈大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的,他搂抱赵煊的手抓紧了,“没事了。”赵煊的上裳被他抓出一片褶皱,他抚平赵煊的衣服:“瞧你刚才吓的。”

赵煊不知道自己头上有没有汗,在父亲故作轻松的话语和骤然离去的温暖中,他牵动了自己平直的嘴角。

持盈忽然指了指他脚边的一片彩笺:“这是什么?”

赵煊不知道为什么,瞳孔忽然睁大,很慌乱地蹲下去,用裙子掩盖住了彩笺,又蹲下去拿,塞进袖口里,语无伦次、支支吾吾地说:“夹带。”

持盈微微皱眉:“夹带?”

赵煊垂下眼睛:“臣怕冠礼上忘词,所以带了抄本,预备忘记、忘记时拿出来看。”

持盈盯着他的袖口:“噢?”

殿内一点点明亮,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不断缩短,缩短,仿佛时间的一种回溯。

“袖子——”懒洋洋的声音,拖长了调子。

“什么?”赵煊从屏风后转出来,有一些不解。

“袖子伸给我。”

赵煊刚刚结束每月初一的大朝会回殿,还穿着二十四梁的博山通天冠,绛纱袍,朱裙,黑舄,一阵冷风随着他的到来钻进门扉。

“要袖子干什么?”

内臣接收到持盈的信号,躬身退了出去,持盈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身上的被子,把赵煊身上足有三尺长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赵煊跟随着力道走到他的床前,云龙红金的一层纱袖铺在床上,持盈的手往赵煊袖子里探。

他刚刚醒来,整个手被被窝烘得温暖而柔软,在赵煊的内衫下游走。

“爹爹在找什么”

“夹带。”

“什么夹带?”赵煊有一些莫名,“若有大事,王孝竭会誊在臣案上,不需要夹带小抄。”

持盈的手还伸在他袖子中,肌肤相贴,点了一点:“我说的是十年前,你落在太庙地上的那一张小抄笺子。”他仰着头问赵煊:“我想,是不是和我有一些关系呢?我应该得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吧?”

赵煊动了动唇:“弄丢了。”

持盈仍然噙笑:“弄丢了,官家就再写一张给我吧?”

这次轮到赵煊得意了,他手持着这样一个把柄:“弄丢了就没了,时间太久,臣也忘了,这上头写了什么字,臣得想想。”

持盈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惊讶这个回答:“呀,真稀奇,官家日日对着我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一见了我小时候,却一下子什么都想起来了!连树也会爬,真厉害。”

赵煊微笑道:“只是连累爹爹脑袋疼。”

持盈从树上摔下来,脑子痛了好几天,他拿起左边的枕头——右边的不行,他还准备睡个回笼觉——砸赵煊,却没想到那枕头有点分量。

“你什么时候换了个瓷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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